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誘惑就在轉角——人妻的外遇世界

2015/2/15 — 13:03

開始看文章前,雨雪誠邀各位打開上面的連結,邊聽邊讀。曲名《 Never Again》,2014年夏季日劇《晝顏》的插曲,由知名電影電視原聲作曲人菅野祐悟創作,先是鋼琴緩緩敲出憂怨旋律,然後滲進弦樂,旋律在交錯與呼應中層層推進,如纏綿的軀體。中段響起爵士歌手青木Karen的沉鬱聲線,然後跡近狂暴的情感在副歌中一口氣迸發——

歡迎來到充滿着誘惑、歡愉、危險的「不倫戀」世界。

 

《晝顏》推出時因題材大膽、加上形象清新的上戶彩出演搞婚外情的人妻而頗受注目。故事圍繞兩名主婦笹本紗和(上戶彩)和瀧川利佳子(吉瀨美智子)展開,描繪笹本、瀧川還有北野三對夫婦的感情糾葛。紗和個性單純,原本跟老於世故、視出軌為理所當然的利佳子南轅北轍,卻因為某種原因被迫成為利佳子的共謀,並因此認識了高中老師北野裕一郎(齋藤工),彼此互相吸引,卻又受道德感牽制,在出軌的邊緣徘徊。育有兩女的利佳子早就慣於在網上以「晝顏妻」的名義尋找對象,視婚外情為遊戲,卻被丈夫瀧川徹(木下鳳華)的同事加藤修(北村一輝)深深吸引,漸漸陷入苦戀不能自拔。紗和偶然在打工的地方認識了折原乃里子(伊藤步),成為朋友後竟偶然發現她就是北野老師的妻子,令眾人的關係更形複雜。與此同時紗和的丈夫笹本俊介(鈴木浩介)被女下屬誘惑,於是另一邊的婚外戀也一觸即發。

如果說婚外情是一種罪孽,那劇中的角色絕大多數是罪人。紗和、利佳子、裕一郎各自與他人相戀,固然背叛了自己的伴侶;劇中雖然沒有明言,但可以想見瀧川徹在外也有逢場作戲的婚外情;俊介因為虛榮心三番四次接受女下屬長谷村美鈴的邀約,間接鼓勵她繼續引誘自己;揭發丈夫婚外情的乃里子雖然以受害者自居,其實她在婚前曾經與有婦之夫相戀;長谷川更是以誘惑已婚男性為樂。劇中真正稱得上無辜受害者的,只有紗和的婆婆,還有北野的學生木下啟太——前者被丈夫的婚外情困擾多年,後者的母親因婚外情而離家出走,個性因此變得極反叛。劇集主要從「罪人」紗和的角度出發,每集都有她的內心獨白,細膩描寫女子身陷不倫戀情的掙扎,然而電視劇始終不可能太偏鋒,因此在第一集就由利佳子點出「《晝顏》(Belle du Jour, 1967)是關於犯了錯就必須被懲罰的電影哦」;紗和則說「不倫。是一種淫亂,肮髒,超脫常識的欲望。背叛親屬,傷害身邊的人;失去朋友,自己也要陷入痛苦深淵的罪孽。一旦涉足就晚了,即使意識到沒有出口,也絕無折返的可能。毀滅一切的禁忌戀情…..」《晝顏》提出的問題是,既然人妻深知不倫戀是錯誤,罪孽必會被懲罰,那她們為什麼還要如飛蛾般不顧一切地撲火?

寫到這裡,雨雪想大概很多讀者都不以為然吧,誰要知道搞外遇的罪人內心想寫什麼呢?正如平凡主婦紗和最初知道利佳子有外遇時心想:「有那麼漂亮的房子和美滿的家庭居然還要搞外遇,她該遭報應,希望那個女人搞外遇這件事被她丈夫發現,讓她墜入地獄。」或者我們可以試着從另一角度看。日本作家本橋信宏在《人妻的偷情》一書中指出,「人妻文化」由二戰後通姦除罪化開始,關於人妻出軌的文學作品和電影漸漸出現,七十年代日活電影公司的《團地妻》系列也曾風靡一時,但人妻作品一直只是小眾愛好,直到八十年代人妻才開始邁向主流。近年在性產業各個範疇都可見人妻熱潮,不管是成人雜誌、AV、色情場所,人妻都成為了熱門之選,例如類似這樣的情節在AV中就頗常見:上門維修人員/速遞員/推銷員之類的角色,碰上日間獨留在家的漂亮人妻而起色心;或是丈夫邀請男同事回家吃飯,結果自己醉到不省人事,男同事就在旁邊對老婆為所欲為。這些人妻最初通常都表現出強烈的道德感和羞恥感,用力抗拒男人的進擊,但是在男人的挑動下她們很快就會顯露出欲求不滿的一面,愈發投入到突如其來的性愛之中。

可以說,《晝顏》其實折射出當代日本男性對人妻的迷戀,劇集從女性的角度探討這個令男性既興奮又恐懼的問題:人妻為何出軌?利佳子的丈夫瀧川徹是雜誌編輯,接連做了幾期的「晝顏妻」企劃,當時他尚未察覺妻子出軌,還跟同事開玩笑說:「人妻們真是淫蕩啊~」女同事卻馬上答道:「是男人不好,把妻子釣到手以後,不好好愛護就是這副下場。」利佳子對於自己出軌也有一套完整的解釋:「就是為了要建立溫暖的家庭才要戀愛啊… 結婚換來了穩定,但是失去了激情,婚後三年老公就把老婆當成冰箱了,不管什麼時候打開門就有食物,壞了會很不方便,但是也不會保養。可是你在外面談戀愛的話,在家對老公也會寬容的,還能心情很好地洗他的內褲,一家人都會幸福」「越是困難,越能讓我忘記無聊的每一天,我也不想捨棄現在的生活啊,可是追求那麼一點微不足道的刺激,就能切實感受活着的滋味,有什麼不好?」

乍聽荒謬,可是卻和現實中出軌人妻的說法吻合,本橋訪問的幾位太太都說了類似的話:「每當有男人前來指名的時候, 都會讓我感到莫名的興奮,這會讓我覺得好像身為女人的自己被認可。」「我在當了主婦之後就捨棄了身為女人的一面,我想藉着與男性見面,看看自己可以恢復多少女人味。」可能會有人覺得是無理的詭辯,但誰沒有那種被需要、被認可的欲望呢?《晝顏》中的兩位丈夫,笹本明顯覺得紗和不再吸引,結婚五年幾乎完全不和她親熱,恰恰是「把老婆當成冰箱」的代表;瀧川則是把老婆當花瓶,他打從心底看不起利佳子,還常常在別人面前說「她只有臉好看而已,其他甚麼都不會」。

《晝顏》雖然一開始就說明「犯了錯就必須被懲罰」,而且劇情發展到後來兩位女主角都確實受罰了,必須為她們的婚外情付上代價,但整體上它對待不倫戀的態度是寬厚甚至同情的,是反思令婚姻逐漸崩壞的原因多於追究出軌的責任。除了刻劃已婚女性的情欲、婚姻的慘淡現實,《晝顏》也是笹本紗和的成長故事,她最初是利佳子的反面,是一夫一妻制的維護者,一直跟利佳子抬槓,可是其實從一開始她已經有掙脫束縛的欲望,因此才在打工的超市偷走口紅。利佳子一語道破:「你不是想要口紅,只是想擺脫無聊的日常。」正如利佳子所說,紗和早就明白丈夫不再愛自己了,只是不想失去原來的生活才裝作不知道。

曾說過不倫戀與她「一生無緣」的紗和後來情不自禁地發展婚外情,一方面是在戇厚溫柔的北野老師身上找到老公沒有的東西,並通過他接觸到一個前所未知的世界,可以花一個下午在樹林裡研究蟲子,也可以和喜歡的人一起傾聽蟬鳴。另一方面,一直壓抑於心底的破壞欲望開始蠢蠢欲動,她渴望撕破婚姻的牢籠,擺脫那種「沒有什麼值得珍惜」的生活,在愛與罪的角力之中,她終於學會對自己坦誠。《晝顏》中瀧川、笹本、北野三對夫婦雖說各有前因,但三段婚姻的破裂,都是因為人開始把伴侶視為傢俱般理所當然、功能性的存在,不再關心對方的心情,不再站在對方的立場考慮事情。瀧川徹可以在旁人面前奚落利佳子,笹本俊介對紗和性冷淡,即使紗和開口要求也不跟她親熱,完全不想如何解決問題,維繫夫妻關係,乃里子單方面決定想要孩子,就明言為了這個目的與北野老師做愛,簡直把他當成是授精機器。

如果偷情是罪,如果婚後愛上另一人罪無可恕,那麼在婚姻裡不理伴侶的需要是什麼?自欺欺人,一生困在一段無愛無性的婚姻裡難道才是最負責任的做法?到最後紗和付出了終極的代價,失去了她愛的北野老師也失去了婚姻,可是她得到了離開的勇氣,得到了獨自上路的自由,這是懲罰抑或救贖,誰又能說得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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