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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め」美學中的性政治:基進女性主義批判與繩縛

2016/2/6 — 16:30

【文:De Zuvia】

作為一種涉及情慾活動的實踐,繩縛的文化中不可避免的會碰觸到當代社會的性別議題。而也不知是幸亦或者是不幸,「女性」此一身分,在以日本繩師、繩藝以及異性戀情色文本作為主要取向的繩縛文化中,絕大多數的時候扮演的是受到支配的角色。接受綑綁的身體、苦痛的承受者、朝向繩師投注愛慕之情的戀人,這些特徵在繩縛的情境中,大多數的時候指向的是女性。


繩縛中的性政治?

雖然這樣的傾向絕對與「虐待/賤斥女性」毫無關聯。畢竟稍微對繩縛文化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兩人間的彼此合意、對於受縛者施以合理的苦痛、以及其中存在的愉悅,這些都是很常見的、用來為繩縛的正當性做出辯護的例證。

但與此同時,撇開那些出於顯著的錯誤邏輯或者刻板印象的批評,來自於基進女性主義對於BDSM實踐的批判,雖然並不直接指向繩縛,但其中確實有值得我們思考之處。相對於因為情慾自主、性別實踐多元化等理由而認同BDSM的女性主義,基進女性主義將大多數的性活動視為對於女性的宰制、以及父權意識形態的體現,因此自然無法認同以男性為主、加諸苦痛與支配在女性身上的繩縛文化。

我們需要在意這樣的批判嗎?大多數的時候對於異性戀的繩縛愛好者來說,「喜歡/著迷女性的身體」,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情。繩縛中發生的種種事情,也往往對於雙方來說都是充滿愉悅的體驗。要因為政治正確而改變無非是有些矯枉過正了。

不過,作為一種非主流、涉及性與情慾(sexuality)的活動,就算在繩縛文化中不需要非得有甚麼多元性別的進步實踐,仍然有必要意識到「生活即政治」這個事實。我想近年來歐陸繩縛圈對於雙方親密情感的強調、以及在舞台上淡化情色的成分,某種程度上也是在回應對於其中「女性受到支配」的疑慮、增加繩縛文化走向大眾的可能性。

以下本文將介紹一些基進女性主義對於BDSM文化的批判,並且試圖從繩縛的立場做出一些回應。並在文章的最末,提出一些關於實踐繩縛時如何更能具有性別意識、同時又不會過度干涉個人傾向的可能形式。基進女性主義關於BDSM的批判,則可在基進女性之聲網站上找到:https://radfemtw.wordpress.com

 

關於「合意」這件事

首先,關於繩縛文化中強調綁縛雙方「合意」的部分,基進女性主義認為BDSM實踐中受支配方的同意僅在於事前的「契約訂定」,但是在進行的過程中,其實面對正在發生的行為,受支配方並不具有持續表達意願的能力。除此之外,基進女性主義者也認為,就算合意確實存在,但並非所有合意的行為皆是可以接受的,例如在經濟上受到剝削的第三世界勞工,就算同意接受低薪與惡劣的勞動條件,在道德上我們也不會接受這樣的事情具有正當性。

對於這樣的說法,我認為在「合意」的部分確實具有其曖昧之處、也有其限制。前一陣子在歐陸的繩縛表演中,即曾經發生過繩模指控繩師在表演時踰越自身身體尺度、將手指伸入繩模下體的案例。而在表演或者攝影活動的當下,礙於正在進行的活動以及周遭群眾的觀看,受支配者是否能「完全自主」的表達其意願,也確實是一個嚴肅的問題。我認為所有的繩縛實踐者都應該清楚的意識到,「知情同意」宛如脆弱的沙堡,容易被推翻卻又難以證明曾經存在,尤其是在不愉快已經發生的時候。

但另一方面,繩縛文化中的合意,也並非如基進女性主義所指稱的純粹是某種虛假意識。換言之,就像我們不會因為生活中仍然存在的不平等就認為平權運動只是謊言;拿繩縛實踐中「實然」上的曖昧之處,來指控「應然」上所要求的合意純粹是欺騙,這樣的論述很明顯的混淆了實然與應然之間的差異。近來的繩縛文化越來越強調表現中的親密與情意,很明顯意味著「合意」這件事在繩縛活動中所具有的意義越來越重大,而不單單只是讓觀看者、繩師或者繩模體驗快感而已,還必須要成為體現繩縛美學的重要核心。

至於繩縛文化的合意是否是一種道德上可接受的協議?在我個人的觀點中,基進女性主義者提出「並非所有合意皆屬道德」的說法並沒有對繩縛的合法性造成挑戰。因為這樣的論述僅僅點出了一個再直觀不過的事實:決定道德與否必須要深入事物的細節。第三社會的勞動者必須求得溫飽,所以會被強迫同意在惡劣的條件下工作。但BDSM或者繩縛實踐是否有讓人「不得不同意參與」的因素?我想這和勞動並不能放在同一個天平上比較。甚至更進一步的來說,對於「細節」的掌握與理解,可能也是基進女性主義在批判BDSM或者繩縛等文化時最無法說服人之處。

 

政治批判 vs. 經驗現象

基進女性主義認為身體的痛苦是真實的體驗,在BDSM的過程中將痛苦與施虐給情色化並不能改變其中的暴力的本質、也不能改變其中權力不對等的本質,只是巧妙的運用了各種玩弄情緒與思維的機制來轉化這些支配與暴力。所謂的依戀與快感,也只是某種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產物。這樣的說法,我認為純粹以一種修辭學來看,固然可以稱得上具有內在邏輯的一致性。但弔詭的是,基進女性主義在這樣的論述中,採用了一種心理分析式的論證方式,來推論愉悅的虛假甚至病態性,但卻鮮少去深入任何真實BDSM實踐者的心理歷程來證明此種心態真的在現實世界中成立。相反的,在大多數的性別社會學的實證研究中,疼痛的愉悅化與支配的親密化,卻泰半在研究個案中呈現較為正面的心理結果。而基進女性主義在缺乏實證資料來佐證其分析的情況下,雖然立論強烈,卻反而無法在BDSM或繩縛實踐的細節或經驗中,找到能支持其論證的經驗證據。

如何面對在情慾與親密中女性所展現的主體性,我個人認為正是基進女性主義最不願意面對之處。虛假意識在各種經濟或者社會結構影響力較大的場域中確實存在,尤其是涉及經濟利益或者謀生需要的時候,種種的「不得不」絕對不能因為自願而被無限合理化。但作為小眾文化的繩縛所具有的知識和經濟門檻、以及其對性保守主義的挑戰,使投入其中的人們,在自主選擇上已經先受到了一次篩選,並且排除了許多不願意進入此種實踐的「香草」型人士。願意做為繩師或繩模拋頭露面、將自己的身體與慾望展現在眾人的面前,這樣的事情對於大部分的繩縛愛好者來說,依然具有相當的門檻與不願被外人所知的「暗櫃」,並且同樣受到性汙名的影響。2014年皮繩愉虐邦的「十年祭」演出,即曾在開演前被主辦單位要求更換場地、避免讓路過的民眾看見,種種因素都呈現了在父權與恐性的架構中,「合意」進行的繩縛活動所需要跨越的社會與心理門檻,或許還高於其他一般的親密關係或文化活動。

而或許也正是因為基進女性主義無法處理其所欲保護的對象(女性)不符合其價值觀念的自主意識,因此最終只能迴避經驗現象上的不契合,改以「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支配的形式違反平等主義」等政治性的概念來批判BDSM或者繩縛文化。但我個人認為此種訴諸抽象原則的批判,在沒有深入現象細節的時候,也就只是一種在自身的話語內部自我證成的套套邏輯而已。繩縛中的支配和一般暴力情境中的支配是否能等同而論?在甚麼樣的評斷標準上可以被等同而論?

究竟是同一個詞彙(支配)表達同一件事(壓迫)的不同形式,還是根本是用同一個詞彙在表達完全不同的事物?

 

一種「多元性別」的繩縛文化?

在最後,我認為繩縛文化在實踐上確實有更為「政治正確」的空間,這也是繩縛文化能更為健全並且走向社會所必經的「必要之惡」。畢竟在這個社群中,確實有很多與主流性別刻板文化相符的部分。會受到歡迎且能登的上檯面的總是那些姣好纖細的女性身體;男性作為受縛者的能見度相對的低很多;在各種表演中也常常出現強迫接受支配的文本。因此,我個人認為應當進一步思考男性身體在「責め」這個觀念中可能的位置與呈現方式;將自己的認同投注在繩縛而非個人慾望上的繩師,也應該更有意識的去實踐更多元性取向的繩縛,無論是使用「非典性」的身體、或者使用男性繩模來呈現親密與慾望的轉化,我認為都是應該被鼓勵的。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在日本與繩縛相關的活動與情色產業之間的關係十分密切,在捲入了經濟需要與勞動條件等議題之後,繩縛也不單單只是一個文化社群,而涉及更多因為經濟需要而投入其中「工作」的人,並且產生出許多難以分辨合意與否的情色產品,許多享譽國際的繩師也往往在日本的情色影片工業或者秀場中占有一席之地。因此我認為今日的繩縛文化有必要對於產業化的繩縛活動有更深的探討和反省,但這個部分目前談的人還比較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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