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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中國的海妖伺服器?

2015/8/29 — 6:33

作為上一輪照相技術的制訂者,柯達公司在鼎盛時期市值280億美元,僱員超過14萬,而Instagram 2012年以10億美元出售給Facebook時,只有13個僱員。

作為上一輪照相技術的制訂者,柯達公司在鼎盛時期市值280億美元,僱員超過14萬,而Instagram 2012年以10億美元出售給Facebook時,只有13個僱員。

「你們的股票市場怎麼了? 」沒想到,拉尼爾(Jaron Lanier)以這問題開始談話。我們在伯克利山(Berkeley Hills)山腰的一個庭院見面,在四季如一的陽光下,海灣、金門橋與市區的高樓皆清晰可見。從這裡向南延伸至聖荷西的狹長地帶就是矽谷。那些發黃的山丘裡、平庸的低矮建築群裡,據說是此刻世界真正的革命中心—一場由技術與金錢驅動的革命,它正在深刻、全面性地重組我們的世界與生活。

出生於1960年的拉尼爾是這一切的見證人與參與者。事實上,他的模樣、裝束與個性,都象徵了此刻的矽谷與昔日的矽谷的聯結,儘管此地的文化以記憶短暫、一心向前著稱。他披著散亂的非洲式髮辮,它們像生長出來的藤蔓(如果他的臉再消瘦些,就與搖滾歌手Bob Marley頗為相似),或許就如頭腦中野草式的思想,闊大的身形勉強被裹進了黑色T恤中。在1970年代,他就捲入了麻省理工學院的「虛擬現實」研究的先驅者的小圈子,並在日後將這一概念流行化,成為虛擬現實之父。

他也曾與吉布森(William Gibson)交流,希望吉布森不要把未來世界描述得如此黑暗,他還出任過史提芬史匹堡(Steven Spielberg)的《未來報告》的顧問,讓電影裡的未來顯得更可信;如今他是微軟研發部門的重要參與者,被普遍視作技術世界的「遠見者」(visionary);他還是個音樂家,試圖將東方與西方的音樂混在一起,他的家中有一個巨大的收藏各式奇怪樂器的房間;他的朋友包括凱利(Kevin Kelly)、喬布斯(Steve Jobs)。拉尼爾說在這個圈子裡,沒人像喬布斯這麼有魅力、善於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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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矽谷尚未成為輿論的中心,它似乎更繼承了西部的狂野精神,因為遠離中心而獲得特別的自由。這裡是流行音樂、反戰遊行、東方宗教、文學試驗的場所,科技是這所有先鋒力量的一支,或許是最不吸引人的一支。在1960年代的阿帕網(ARPANET)被美國國防部發明時,網絡技術不僅屬於一個狹小的圈子,而且是一個特別笨重、令人厭惡的軍工產業的延伸。不過,這些邊緣的、前衛的力量都分享著共同的烏托邦氣質—倘若現實世界沉悶、無可改造,那就去創造一個嶄新的世界。拉尼爾心中的英雄人物納爾遜(Ted Nelson)正是這樣的先驅,他清晰地想像了一個聯結世界的誕生,每個人都成為全球網絡市場的自由代理商,一種新的合作文化也就此誕生。這個預言似乎實現了,互聯網如今把整個世界、所有人都串聯起來,而且誰也未預料到,這些烏托邦設想會轉變成如此驚人的商業成功,那個沉迷於印度冥想、熱愛約翰連儂(John Lennon)的喬布斯會成為超級的商業明星。對於拉尼爾來說,一些連續感仍清晰可辨。蘋果店的設計就像是寺廟,喬布斯本人則把自己塑造成半宗教式的人物,這都是1960年代的流行氣氛。

代價也隨之出現。「技術發展會降低一切生活成本,人們無需花費分文便能快樂地生活。金錢、工作、貧富差距、養老計劃,沒人會為此憂心忡忡。這是一幅多麼美好的畫卷,我卻對此深表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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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2013年的著作《誰擁有未來》(Who Owns the Future)中寫道,「相反的,如果按照現狀自由發展,那麼我們很可能會進入一個失業嚴重的時期,相伴而生的是政治與社會的混亂。」

倘若這段話出自一位學者,它或許只被歸入路德派的行列—技術變革總招致批評。但這判斷是來自於局內人,一個現代技術世界的締造人之一,一個來自中心的反叛者。自從2010年出版《你不是個物件》(You Are Not a Gadget)以來,拉尼爾就變成了科技界的嚴厲批評者,他批評Google、Facebook、Wikipedia導致人們的交流膚淺,高度聯結的網絡世界泯滅了個人主義,帶來了數碼烏合之眾的興起⋯⋯。在《誰擁有未來》中,他將批評視角置於整個系統—數碼資本主義。他相信,這個系統的哲學與運轉方式,將導致災難。

「數碼網絡的崛起並非如我們想像的那樣創造價值,促進經濟的整體增長,相反的,從中獲取財富的只是少數,並且後者的成功是建立在大多數人無償勞動的基礎上,」他相信不合理的統計方式讓普通人的貢獻貶值。你的個人付出—上傳照片、分享音樂、回答問題、閒聊,為公司創造了巨額利潤—你卻沒有分享到任何東西。它似乎造就了一個假像,似乎是機器完成了這些,而非具體的個人。作為上一輪照相技術的制訂者,柯達公司在鼎盛時期市值280億美元,僱員超過14萬,而Instagram 2012年以10億美元出售給Facebook時,只有13個僱員。他相信在這種「普通人分享信息,精英人士卻通過它們創造了巨額財富」的模式下,中產階級將被摧毀,也因此整個經濟體將難以維繫。海妖伺服器(Server)。他把這個希臘神話中的海妖塞壬(Siren), 用在了華爾街的龐大的對沖基金、收集海量情報的情報部門,以及矽谷的超級公司—包括Google、Facebook、Amazon上, 現在Uber、Airbnb也加入這個行列。它們是數字資本主義時代的代表。倘若塞壬用她魅惑性的歌聲,讓旅途中的水手喪失意志、迷失於歸途,那麼這些技術海妖,則收集海量數據,創造了一個一個封閉的、剝削性的循環鏈,你的免費勞動成為海妖公司的利潤來源,它們用這些收入投入廣告,吸引你把更多的時間與精力投入海妖。

儘管拉尼爾的聲調柔軟,內容卻很尖利。一些時候,它聽起來不像是來自矽谷的預言家,而是19世紀的馬克思。馬克思面對工業資本主義興起時的各種弊端,相信必須創建嶄新的意識形態與政治制度,來消除這種弊端。或者按照拉尼爾更喜歡的另一個類比,此刻的矽谷與19世紀末的鍍金時代頗有類似,當時的鋼鐵、石油、鐵路等巨頭壟斷了大量的金錢與資源,唯有一場遍及政治、社會領域的「進步主義運動」才能打破這種壟斷。把Facebook、Google充滿朝氣的領導人與19世紀的「強盜資本家」們做對比仍顯牽強。這些「海妖伺服器」興起的速度、涉及的範圍驚人,但它們面臨新競爭者的壓力、顛覆性的新技術時,它們的壟斷地位仍可能被隨時取代。但是拉尼爾刺耳的聲音仍至關重要,它提醒了我們矽谷神話的另一面,技術革新並不總帶來我們希望的個人解放與社會進步,一些時候它也帶來摧毀性的後果,需要有更多其他力量來制衡它。在這一切轉變中,對於個人權利的保護至關重要,個人不應淪為巨大歷史浪潮、技術變革的犧牲品。

誰是中國的海妖伺服器?阿里巴巴、百度、騰訊,或許還有後加入的小米與京東,都在進入這個行列。但在它們背後,那些龐然的電信、金融機構或許才是更令人生畏的海妖。它們沉默地、武斷地吞取個人的信息。拉尼爾提到,中國股票市場的跌落多少像是海妖們最近的一次遊戲。而面對海妖伺服器的任何反應,個人都顯得過於脆弱無力。

數碼網絡的崛起並非如我們想像的那樣創造價值,促進經濟的整體增長,相反的,從中獲取財富的只是少數,並且後者的成功是建立在大多數人無償勞動的基礎上。

 

原刊於彭博商業周刊 / 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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