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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產階級是一支革命力量嗎?

2016/7/11 — 10:00

劇集《歡樂頌》宣傳照

劇集《歡樂頌》宣傳照

【文:孫大剩】

破土編者按:在〈空姐阿姨與消失的「中產夢」〉中,我們已經談到目前台灣的中產階級,或者說「新窮人」這個群體的政治參與意識和動員能力正在表現出來。但是,依然有很多傳統的馬克思主義者認為中間階層在革命中不能和工人階級同日而語。就這一觀點,本文提出了一點質疑。

我們中產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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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一下:你來自一個小縣城,好不容易考上了一個(準)一線城市的普通大學,本科畢業之後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和兩三個朋友租上一間還算體面的公寓。恭喜你,你榮升為都市中產階級的一員。而且你運氣足夠好,在一次小誤會和小事故之後,與同住一層的海歸富二代和海歸華爾街菁英同心同德,成為好朋友。那位開著豪車(自己腦補車型)的華爾街精英甚至願意每天順道帶著你這個小職員去上班,成為你的良師益友和人生貴人。

不可思議是不是?但這就是熱播電視劇《歡樂頌》的情節。在我表示懷疑的時候,有女性朋友回我說,「這種同心同德在於個體化都市生活的互助需求吧,制度性因素無法安排規劃的需求,包括情感支持。可能直接拿既有的階級框框去套not effective?」的確,一線城市是一個陌生人社會,個體化原則表現得最為明顯,人們的確有互助的需求。但問題是,任何人都有互助的需求,「沒有人是孤島」,但作為屌絲的我,至今也未曾有幸認識一個富二代,更不要說華爾街菁英了。我很擔心,如果我結識這樣的人,我該跟ta聊些什麽才能維持朋友關係呢?Ta有什麽需要我互助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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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說過一句話:「煤油大王哪會知道北京檢煤渣老婆子身受的酸辛,饑區的災民,大約總不去種蘭花。」

越來越多的中產階級?

受西方主流經濟學和政治學的影響,橄欖型的中產階級社會成為我們的理想。在主流話語中,中產階級被寄予厚望,而各種底層人口也擠破頭地想成為中產的一員。但事與願違,中國的中產階級就像近代中國的工人階級那樣,一直很弱小,甚至作為中國理想的美國社會也面臨「社會下流」的窘境——中產階級不斷受擠壓,反倒是工人階級的認同越來越強,這也是美國年輕人不斷發起社會運動,並支持「社會主義者」桑德斯的原因所在。岌岌可危的年輕的美國中產階級似乎正在成為進步的力量。

但在中國的進步人士眼中,正因為中國的中產階級岌岌可危,他們才顯得格外可疑和反動:他們爭取權益的出發點是自私的,他們的利益訴求是狹隘的,他們發起的社會運動是脫離工農群眾的。於是,中產階級成為嘲笑的對象,批判中產階級成為新的政治正確。

這不禁讓人想到正統馬克思主義對小農的貶低。

在正統馬克思主義者眼中,小農屬於小資產階級,如果不是反動,那也是非常可疑的。解決小農的唯一方式就是用大工業進行消滅。

小農自己不能代表自己。中產階級卻只代表自己,因此他們是狹隘的甚至反動的。女性主義?那是中產小資的遊戲!生態運動?那是中產小資的消遣!似乎只有站在工農一邊才是真進步,真革命。

的確,在正統馬克思主義甚至在毛澤東的思想中,從事腦力勞動、作為中間階層的知識分子是非常可疑的。似乎只有「修正主義者」考茨基正視知識分子的革命潛能,認為某些知識分子因為覺悟也可以成為革命知識分子。事實上無論是馬克思、恩格斯還是毛澤東都不屬於工人階級或者無產階級,但他們都將工人階級視為歷史的主體。即便在中共的敘事中,雖然革命主體以農民居多,但還是要強調工人階級的領導地位。而上海之所以成為文革風暴的中心,恰恰是因為那時上海的工人階級數量位居全國之首。而且工人階級也分為三六九等,在後來提出的口號「工人階級領導一切」中,工人階級指的是正兒八經的國企產業工人,集體企業的工人或者臨時工那就等而次之,腰板沒那麽硬了。

工人階級之所以具有這種正當地位是因為工人階級不掌握生產資料、是被剝削的階級,他們沒有自己的利益,所以代表普遍利益——他們是空無,所以他們是一切。同時,因為受機器大工業洗禮的工人階級最具組織性、紀律性,他們發展出小農所不具備的協作交往能力,所以他們有資格、有能力代表歷史發展的方向。但列寧又指出,工人運動發展出的大都是特殊的工團主義意識,因此需要先鋒隊的灌輸。這些我們都耳熟能詳。

但無論在馬恩還是毛澤東那裡,作為中間階級的知識階層都不具有獨立的地位。用毛澤東的話說,他們總要附在一張皮上,要麽是無產階級,要麽是資產階級的皮。但他們都沒有看到(當然也不可能看到),隨著計算機和控制論的發展,生產越來越趨向於自動化,傳統的勞動力日益被排斥出來。這就是未來學家里夫金在上世紀90年代所預言的「工作的終結」。當然,他說的主要是工業崗位的消失,如福特、通用這樣大公司的裁員。

傳統的工作崗位的消失,帶來的是第三產業就業崗位的增多,這就導致了所謂中間階層並沒有像馬恩預言的那樣消失,最後只剩下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大決戰。當然,第三產業也有高端和低端之分,伴隨著中國大學的擴招,越來越多的學生進入都市,畢業後成為白領-中產階級的一員。

作為勞動人民的中產階級

有人要說,你這是睜眼說瞎話,你在前面不是說中國不是橄欖型社會,中產階級為數甚少嗎?你看不到中國這樣的世界工廠還有那麽多農民工嗎?不是還有很多傳統(製造業的)崗位嗎?

是的,我能看到。但正如黃宗智所說,今天中國的「工人階級」既非傳統意義上的「工人」,也不簡單是傳統意義上的「農民」,而是而是亦工亦農的農村戶籍人民。在黃宗智看來,只有「他們才是中國的真正勞動人民」,而那些所謂的中產白領是不能算勞動人民的,因為中國的中產階級「多是城市的有房、有車者,其消費上的要求和習慣已經越來越趨同國際大城市的中產階級,和農民以及農民工差距懸殊。」

因此對於這一部分人,與其用中產階級,不如用「新窮人」來描述更為準確。正如汪暉所說,「與歐洲和美國在去工業化過程中誕生的『新窮人』有所不同,中國的新窮人萌芽於社會主義體制向後社會主義體制的轉變過程之中,他們的命運與勞動從價值之中心源泉向資本價值增值之中介的角色過渡息息相通;但與歐洲和美國的狀況相似,這一群體是新興媒體的積極參與者,顯示出較之新工人群體強烈得多的政治參與意識和動員能力。從微博和各種網絡傳媒直至紙面媒體,『新窮人』都異常活躍,其話題遍及各個社會領域。」只是我們沒有看出這三姐妹的政治參與意識和動員能力,也許是因為其中兩個剛走出大學校園吧。

雖然汪暉強調,僅僅從消費的角度看待「新窮人」有可能忽視了這個群體的政治能量。但他並沒有從生產的角度來看到新窮人。而這是我們要面對的問題。

中間階層之所以不受馬克思主義者的待見,是因為他們的勞動被視為非生產性勞動,同時還有家務勞動等帶有關懷、需要調動情感的情感勞動或關愛勞動(雖然後者一般被視為底層)。在傳統的馬克思主義者看來,只有產業工人的勞動才被視為生產性勞動,因為可以生產剩余價值。但這種被狹隘理解的勞動價值論似乎已經失效了。在今天的人工智能時代,試想一下,製造業工人和農民被消滅,徹底自動化的實現似乎不再是夢想。沒有傳統意義上的產業工人,就沒有剩餘價值了嗎?資本主義就不再運行了嗎?

顯然不是。隨著現代工業體系的發展,價值增殖的來源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勞動,而是越來越自動化的機器體系和社會交往協作,產業勞動變得越來越多餘。

那麽以情感勞動和認知勞動為主體的非物質勞動是不是就不創造價值呢?當然不是。如果沒有非物質勞動,資本主義才真正無法運行。當然,當我們說認知勞動,我們的意思是勞動的過程從根本來說是認知性的,資本價值增殖也主要來自於這種認識性。如生產手機或者電腦,雖然勞動產品是物質性的,但決定產品價值的卻是認知的要素。即便是機器體系,其價值的增殖主要來自於科學的發展所積累的「普遍智能」,傳統意義上的勞動在增殖過程中所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這就需要我們重新看待這些「異常活躍」的新窮人。他們從事非物質勞動,作為一個群體受到剝削(因為被剝削的對象往往是他們共同協作而生產出的信息、符碼和觀念等)。他們不再是懸浮在社會之上,而是切切實實處於社會經濟中,是勞動人民的一員。我們或許應該思考一種新的階級聯盟。

 

(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網站立場
責任編輯:signifier,Catherine 圖片編輯:Negation.N 題圖來源:網絡)

原刊於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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