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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美國回到故鄉津巴布韋,再被逼逃亡 — 與難民 Innocent 遊重慶大厦

2017/5/7 — 6:32

圖由作者拍攝

圖由作者拍攝

是個寒冷的星期五,人們抵禦著寒風在街上行走。

當我到達時,Innocent 早已在重慶大厦外等我。這座看似古老而陰暗的大厦和香港街道上燈光閃爍的商場及辦公大樓形成強烈的對比。Innocent 在這寒冷的天氣裡只穿著一件藍色夾克,當我走向他時,他正將雙手插進口袋,並來回踱步於門口。

從美國回到津巴布韋,再被迫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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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我時露出微笑並向我伸出手,「在任何一天,你都可以在重慶大厦這小小的建築中發現至少兩百種不同種族的人。」Innocent 帶領我進入重慶大厦。「你進入的是一個國際化社會,」他說。重慶大厦在尖沙咀繁華的商業區中顯得獨樹一格。

來自世界各地的難民、旅客和東南亞少數民族聚集在這個神祕且具有異國風味地方。當大多數香港本地居民遠離這個地方,不同背景的人們用他們的獨特經歷交織出重慶大厦多元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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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一家非洲餐廳用餐。周遭充斥著不同方言,和一股混合香料和古龍水的味道。有那麼一刻我以為自己不在香港。Innocent 在他開始享受非洲傳統食物時說起了他的故事。他的語調爽朗且充滿活力,回應往往迅速且聰明。單純從他的談話中,你幾乎很難察覺此時試著申請學生簽證的他,曾是個尋求庇護者。

當我問起他的經歷,Innocent 聳聳肩,輕鬆流利地告訴我,彷彿曾說過許多次一樣。

「在津巴布韋兩年前的總統大選前,我從美國回到我的家鄉,試著挑戰和改變政治環境。」他說。「但最後我必須像上百萬仍在水深火熱中的津巴布韋人民一樣被迫逃亡。」由於 Innocent 捲進了政治議題,他必須逃離津巴布韋政府民兵(junta),也因此來到了香港定居。

當他說起他剛到香港的掙扎時,他的語調顯得平靜和理性。有時他會迴避談起他所遇到的困境,並告訴我那不重要。那困境並沒有阻止他去改變人們對於難民和尋求庇護者的觀感的決心。之前在香港自由新聞(Hong Kong Free Press)上,他曾發表了一篇文章探討香港政府的難民政策,還有這個社會該如何對他們保持一個更開放的心。

「政府並不知道它自己在做什麼,但正在努力。」Innocent 評論道,並重複了最後一句話,像是在確認某種答案。「你知道,那些人不了解非洲正發生的事,他們不懂難民經歷的是什麼。」他打開手中的可樂,一口氣幾乎喝完一整瓶。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只是沈默,有規律地在桌下跺著腳。

官僚體制

香港對於難民採用的是統一審核機制,但背後更大的問題是官僚體制。對尋求庇護者來說,通過審核取得難民身份的機率是五百分之一,而且整個過程必須經過 5、6 年的等待。更糟的是,有些人會冒充難民身份去申請,只為了獲取在香港或是中國工作和做生意的機會。

「我不知道有多少非法移民來香港工作,但我可以說有很多。」Innocent 皺起眉頭,停頓了一下。我們無法得知政府是否了解這件事,但對於香港的非洲難民來說,這是個無法說出口的真相。

當我問起更多關於非法勞工的事,他顯得有些挫折和激動。「你有進過餐廳廚房嘛?很多都是非法勞工。」Innocent 嚥下他餐盤上的最後一口肉,並在小盆子裡洗手。然而有任何方法可以去辨別那些假的申請嗎?「你必須從體制裡改革,」Innocent肯定的說:「你要做的是縮短審核的時間,還有找到合適的翻譯員。」

他說如果政府可以改掉官僚體系,並縮短審核難民身份的時間,不只可以省下許多納稅人的錢,還能一定程度上減少那些打算來香港非法工作的人。因為他們在被審核前無法在這待那麼多年。另一個問題是當尋求庇護者在接受面談時會經過 3、4 個翻譯,原意早已被曲解,所以找到並訓練了解當地語言和文化的員工是必要的。這些翻譯員也可以輕易的辨別說謊者,畢竟他們有類似的文化背景,可以有效減少那些假冒的申請。

不該只聽信媒體

當我們用完餐,Innocent 堅持為我付帳,並要我別擔心錢。他起身並緩慢地走到櫃台。餐廳老闆向他點點頭,並握了他的手,在他耳畔說了些我無法得知的話。我在餐廳外頭等他。「難民這種議題本來就是兩難的,我不否認有些人會從事販毒和搶劫,但在你做出任何結論之前,你不該只是聽信所有媒體告訴你的事,」他告訴我。我們到了二樓,有些人扛著裝著電子產品的箱子進入他們的商店。Innocent 將雙手插進口袋,並大步大步的走,帶我參觀重慶大厦。

他很聰明,而且往往具有說服力地表達他的看法,但有些時候會看起來像身處在另一個沒有人懂的空間似的。當他陷入那種狀態時總會沈默,並緊咬下唇,望向前方不存在的事物。當我們在等待電梯時,牆上有許多旅館的標誌,許多都以中國的城市命名。或許某一程度來說人們來這裡的理由都一樣:找個安身之處,並在這個異鄉尋找自己和家鄉的聯繫。

當我們路過許多不同的小販,那些炫目的招牌讓我彷彿在看一部慢放的電影,所有場景和環境似乎交融在一塊。我問 Innocent 難民該如何支撐自己的生活,政府花在難民的費用上,只有少於半數拿來支付他們的生活開銷,包括每人每月 1500 港幣的房租,1200 元的食物開銷,和少於 500 元的其他費用。我不知道這些錢是否足夠,因為他們不被允許工作,而且有些人已有家庭必須供養。

聆聽所要幫助的人

「慈善機構,」他說。「許多慈善機構提供食物和幫助給剛來到香港的尋求庇護者,這些機構的確幫了很大的忙。」Innocent 帶我到大厦的 15 樓,正好是基督教勵行會,在香港協助難民的其中一個機構。他指向門上的招牌。「我每個星期都來。中文大學的教授 Gordon Mathews 會和我們討論時事。」

許多組織或有心人士為難民舉辦活動,並協助他們融入社會。當我問起他們如何適應社會時,Innocent 聳聳肩,並用一種平直的語氣說,「很難。想像你要面對語言和文化的隔閡。我見過許多人因此受到精神折磨……如果你沒有活下去的動力,這一切會把你逼瘋。」當他說完時轉向他處,並從口袋中拿出塊口香糖。

或許這也激勵了他,去規劃活動和課程給難民和社會中的弱勢族群。他從一年前就開始召集大學的志願者為難民提供中文和電腦課程。「應付難民有時很困難。之前我們舉辦過大型的課程,但成效不好。我們必須依照不同的文化背景和居住地理位置來區分他們,以避免爭執和節省交通支出。」他說。

Innocent 搔搔他的頭,嘆了氣。他的聲音在樓梯間迴盪而響亮。「許多學生都十分認真向上,但教學的重點在於你是否尊重他們,而不是有多好的教學技巧。」他轉頭告訴我為什麼有些機構會失敗:「他們時常都是有目的性的。我看見許多教堂提供難民語言課程,但他們是為了吸引更多人到他們教堂,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永遠不會成功。」Innocent 提高了音量,他對於那些做該做的事,卻沒有好的出發點的人感到生氣。「如果你不去聆聽你所要幫助的人,不去瞭解他們的需求,這些計劃永遠不會成功。」

改變社會觀點

當我們爬上階梯到達頂樓時,一陣寒風讓我打了寒顫,但 Innocent 卻顯得很自在。他手交叉在胸膛前,告訴我有些記者是為了得到精彩的故事而和難民打交道,等他們寫完報導後就會完全斷了聯繫。「難民需要的不是媒體報導他們悲慘的人生,和如何落魄地流落街頭。」他揮了手去強調他的話。我很訝異地從他的眼角看見淚水,映照著周遭大樓的燈光。

「單純地展現他們生命是如何的悲慘,無法改善他們的生活。社會需要瞭解的是,其實他們和我們並沒有太大的不同。」

我對於自己之前抱持著難民的刻板印象感到羞愧,但 Innocent 給了我一個不同的觀點。難民某一程度來說和我們都一樣,努力尋找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試著融入社會,有些人失敗,但更多的人從未放棄。Innocent 是那種會挺身面對困境,然後幫助弱勢群體,成為改變社會一股力量的人。他也關注著香港的社會議題,並主導了幾個計畫去協助老人和聽障者。「他們是被社會所忽略的一群人,他們需要感到被接納和有所用。」他堅定地凝視著我,語氣較和緩,他又再次變回那個充滿自信,和說話流利的人。「就算只是讓他們從事些簡單的任務,也能大大的不同。」

就算 Innocent 為社會做了那麼多的事,他始終否認自己是個激進份子。「他們總是為自己所相信的事物奮鬥,但不去質疑你自己的信念是危險的。」他轉向面對我們對面的建築,有一陣子我們都沒有說話。

他像往常一樣把雙手放在他的口袋,靠著牆。我問他有沒有想要回去津巴布韋,他的答案是肯定的。「總有一天我會回去,」他語氣中毫無遲疑:「這一次我想要能夠真正的幫助底層人民。」他和他以前的同學想要籌錢,教導津巴布韋的小學生電腦程式設計。

「誰知道?或許有一天這些小孩會成爲下一個賈伯斯,然後擁有改變國家的能力。」Innocent 抱持著希望,但他不只是個夢想家,他是那種有勇氣區追尋自己的夢想,並且實現它們的人。

不同凡響

當他帶我參觀完重慶大厦的時候,我們只是靜靜地站在屋頂看著商場外的霓虹燈不停閃爍。我不禁覺得這是個美麗的地方。來自各地的人們群聚一塊,努力的生活著。透過天際你可以看見遠方的小島被海所區隔,而我們在這個小小的城市被高樓所包圍,但在此時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真是不同凡響,不是嗎?」Innocent 在我們離開屋頂時對我說。我當時以為他是指頂樓的風景,但我現在理解了,那句話是用來形容他的,還有那些生活在困頓中卻拒絕屈服於前方風雨的人。

他們將自己的困境轉化為同理心,並且去幫助有需要的人。這的確是不同凡響,而且那股力量會慢慢的改變這個社會。這一次,它會為香港社會中被忽略的族群帶來希望。

 

原刊於換日線;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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