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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巴無人2】一隻雞蛋 三面高牆

2014/12/31 — 23:13

〈以巴無人〉專題系列之二

前言及第一集按此

悲傷的城市叫做伯利恆。三千零五十四年前,大衛在這個城市誕生。他是猶太人的王。二千零十四年前,耶穌在這個城市降世。他是基督教的聖子、伊斯蘭教的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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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教尊稱伯利恆為聖地。

十一年前,一個八歲小孩在放學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家被三面牆團團圍住。巨牆高八米,由許多面合併在一起的灰色混凝土板塊砌成。牆頂有一張鐵網,向內彎曲,以防止裡面的人爬出去──我的意思是,要是這些人能在平滑的牆壁上攀爬八米到頂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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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從來沒有看過如此寬闊、巨型的高牆。在這牆壁面前,他幾乎看不見天空是陰是晴。除了一片比烏雲更灰的灰,他甚麼也看不見。

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雖是早已預料的事,可是等到真正看在眼裡,巨牆還是帶給他不小的震撼。

「我們在這裡等待的,是怎樣的將來?」他想。

這是伯利恆唯一被三面牆包圍的房屋。它的所在地就好似迷宮中的死胡同。若非刻意尋找,根本無法尋見,也就別說會有誰路過。

我們駕駛汽車,在大路一邊行進,一邊觀察。經過 Banksy 那隻穿防彈衣的鴿子後,我們找到了那個不起眼的路口。駛入一條僅容一輛汽車通過的窄路,左面是死城一般的冷清民居;右面的八米巨牆在豎立十一年後,則已佈滿塗鴉,令人聯想到柏林圍牆如今遺留下來的東邊畫廊。

不到五分鐘,便駛到小路盡頭。我們看到了那座三層高的黃磚房子。「Anastas wants peace」,房子門口一幅塗鴉寫道。旁邊又是另一隻和平鴿。這隻銜橄欖枝的雀鳥,在以巴圍牆隨處可見。

那位幫忙安排訪問的巴勒斯坦朋友打通了電話,說了一摞阿拉伯語。十分鐘後,一個 45 歲的女人閃出開門。我們走進她的紀念品店。她打過招呼後邀請我們坐下,然後嫻熟地自抽屜掏出一張地圖,用英語流利地解釋她一家正面臨的困境。

Claire Anastas 早已習慣接受媒體訪問。

「你是我們的希望。」她說。

圍牆是在兩個月地基工程之後,一日之間矗立的。在它建成之前,在第一次巴勒斯坦起義 [1] 尚未發生的時候,Claire 曾經過著頗為優渥的生活。我們此刻處身的位置本來是通往耶路撒冷的朝聖之路,而且就在聖地拉結墓 [2] 旁邊。昔日,每天前往朝聖的基督徒、猶太教徒、伊斯蘭教徒絡繹不絕。每逢其中一教有慶典──幾乎一年十二個月都有──遊人就更多了。在這條路上, Anastas 一家有四家店舖,經營紀念品、家庭用品、工程以至有機蔬菜的生意。家境充裕,每日駕車去耶路撒冷或者地中海邊遊玩,在公園野餐,或看沙灘海天一色。

一切都是這麼愜意。作為基督徒,還有甚麼比住在耶穌誕生的地方更美好?何況就現實性來講生意也做得不錯,夠她一家活得舒舒服服。可以的話,Claire 是絕對不願離開的。

1980年代末,以巴衝突開始影響到 Claire 一家生計。隨後以色列軍隊在她家不遠處設立軍營。1996年,以軍乾脆佔領鄰近所有建築,包括 Claire 的家。那時候 Claire 以為生活只是暫時受影響,等到衝突平復,她又可以像以前那樣,仍舊去耶路撒冷和地中海邊,做三教教徒的生意。這是朝聖之路,對全世界來說也是至為重要的場所。

沒有人會容許這裡遭受絲毫破壞的,她以為。

「作為生在聖域的信徒,我們的責任是打開聖域的大門,擁抱所有朝聖者。」

但好戰者不這樣想。衝突從來沒有平復。無論是以色列軍隊還是巴勒斯坦軍隊都讓 Claire 充滿恐懼。二十多年來許多個午夜,以色列士兵就以她的家充當戰壕,在二、三樓透過窗戶向敵人掃射。而她則抱著抽泣的孩子在下層圍成一圈,祈禱,看著么子因為過度害怕而痙攣的手指而心痛。

她試過在陽台晾曬衣物時被以軍士兵用槍管威嚇,命她滾回室內。她又曾經在宵禁的時候冒死外出,只為給她患心臟病的奶奶取藥。當時已經缺藥三天,假若狀況持續下去,她的奶奶便可能病死。Claire 的丈夫不在家,她是唯一能夠跑到附近親戚家取藥的人。於是她先打電話給親戚,讓對方把大門打開。然後覷準以軍返回軍營的機會,奪門往親戚家跑。可是不出幾步,她便發現一個狙擊手仍然駐守高處。一支狙擊槍逕直向她瞄準,紅光就照射在 Claire 的臉上了,她不得不撤退回家。數分鐘後狙擊手的身影消失,他已經返回軍營。Claire 二話不說再次向親戚家奔跑。她抵達了,自親戚震顫的手中取得藥物後,她立刻折返。一個剛吃過午飯的軍人在瞭望塔發現了她的行動,隨即通知狙擊手。砰的一聲,Claire 回到了她的家,關上大門。

「你永遠不知道他們甚麼時候會來。我們要做好隨時遇上危險甚至死亡的準備。」

Claire 的鄰居們死的死,逃的逃,都離開了那條通往耶路撒冷的朝聖之路。只有 Claire 留下。她不想走。離開,即意味她會永遠失去自己的家,自己昔日一點一滴建立的人生。她不想失去自己。

只是留下則意味危險。曾經只差那麼一點點,她的丈夫就被打死。那時候他靠在窗前,一顆流彈直射而至,只因兒子剛好喊了他的名字,才讓他在轉身之際避過一劫。當父親摟抱著兒子失聲淌淚,對他說「你叫我做甚麼?你剛救了我」的時候,兒子還不大清楚發生甚麼事。

Claire 深信,是上帝把丈夫救回來的。把一切交托給上帝就好,上帝自會照顧我們,Claire 想。

上帝也給她勇氣。一次兩個以軍司令決定以 Claire 家的陽台作據點開戰。但陽台的門緊緊鎖住,而唯一有鑰匙的丈夫不在家。既然打不開,那乾脆把門炸掉就好,女司令官說。她下樓去軍營取炸彈時,Claire 怕得要死。若稍有差池,她的家和家裡的孩子就會沒命。

這時,一個男司令官在旁邊守候。Claire 問他:「你是猶太教徒嗎?」

男司令官自豪地說,他是。

「你有孩子嗎?」

他不知 Claire 想玩甚麼花樣,但還是回答說,自己有三個孩子。

「要是我現在拿了你的槍,指向這三個孩子頭顱,你會怎樣?」

男司令官氣瘋了。他說,在妳踏入我家門前,我已先會把妳殺死。妳根本不會有機會看見我的小孩。

「但你踏進我家,我也沒有殺你呀。你說你是猶太教徒,你信神,你看你對我的孩子做了甚麼?現在你還要炸我的家門?」Claire 語調倏的變得嚴肅:「我不會讓你這樣做。你必須離開。我誠懇地、卑微地要求你離去。我不會殺你,也不會對抗,我只是在上帝的名義下,要求你立.即.離.去。」

少頃,女司令官帶著炸彈回來。孩子們更害怕了。Claire 定睛注視男司令的一舉一動,看他如何選擇。女的毫不猶豫就把炸彈裝置在門上。男的行動了,他默不作聲,把炸彈移走。

女的不明所以,生氣地向男司令一揮便是一拳。「誰讓你這樣做的?我要把他殺了。」然而男的還是不發一語,只硬把她和其他士兵拉走。Claire 雙眸一直跟隨他,直至他們全部離去為止。

「我們不能動搖。我們要堅守自己的位置,注視他們的眼睛,注視他們的心──然後行動。」

Claire 的丈夫終究沒有被殺,家終究沒有被炸,或許這也算是幸運吧?但如今矗立在她家門前十步之處的,依然是那座壓倒性的以巴高牆。如果你從高空察看,便會見到這幅高牆自北向南筆直興建,直至來到 Claire 家附近忽然彎彎曲曲糾結起來,像一團紊亂的毛線,之後才向西繼續伸延。紊亂的部份讓以色列得以圈起本來不屬於他們的拉結墓,甚至在附近增設一個軍事據點 。

就因為以色列的貪念,Claire 的房子才會不幸被三面牆壁夾住。

「伯利恆是一個大監獄。」她說。若想到圍牆外面,Claire 必須先向以色列政府申請──大多不會批準。架設在牆上的四部閉路電視全天候監視她房子內外的一舉一動。其中一部指向浴室。Claire 和她的孩子總是開著那樣的玩笑:假如有天你在 YouTube 看見自己的出浴影片,那你便知道它從何而來。

一夜,Claire 駕車去接丈夫。回家時她發現士兵擋住了那條唯一的道路。士兵說,因為當日是猶太教的宗教節日,猶太信徒正集體到拉結墓祈禱。為了安全理由,以軍把鄰近一帶封閉──即使那其實是巴勒斯坦管轄的土地。Claire 跟駐守的士兵說她住在裡面,請求他們讓她通過。兩小時後一個高級軍官到來,命令 Claire 和她的丈夫離開。

可是我的孩子在家,他們正在等我。Claire 說。

他們可以照顧自己,那軍官道。

「你要我去哪裡?我要回家睡覺!」

軍官轉身對駐守士兵吩咐:「別讓她進去。」大搖大擺地走了。

那夜 Claire 睡在親戚家,直至明日才得回去。

這裡已不適合人類居住,還是離開吧,Claire 想。但不可以。即便走,又走到哪裡去?在伯利恆哪裡都不會好。除非跑到別的國家,但她不想成為難民。這是她的地方。可是在這裡,她又可以做甚麼?她那工程師丈夫早已失業,這個年頭的伯利恆,誰要甚麼工程。沒有人客,店舖也不得不關門。不出數年,Claire 家從富裕轉為欠債,連電費也沒錢交。為生活,Claire 設計了一些別緻(而不無悲哀的)紀念品,比如木雕裝飾:她造了一座聖誕教堂,又在教堂前加上高牆。高牆可以拆開,喻意有日這個城市會獲得解放。每逢安息日 ,以軍不來當席,Claire 的孩子便拿鎚子去敲巨牆,敲出的碎片也拿來賣──當然不可以讓士兵知道。此外還有鍍銀的橄欖樹葉飾物等等,不一而足。

Claire 也讓她的朋友放東西在店裡寄賣。能幫多少便多少,她說。

只是沒人買。遊客不會跑到一個死胡同去參觀一家紀念品店。也不能讓的士司機把遊客載過去,因為他們要收三成的佣金。Claire 負擔不來。

她嘆一口氣,便又繼續想營生的辦法。而上帝則繼續給她開類似恩典的玩笑。2007年一日,她在駕車回家時看見一個男人在巨牆上塗鴉。那是一隻穿防彈衣的鴿子。那時候男人正在繪畫尾巴,已經快要完成。見他畫得好看,她便下車去謝那個男人。男人微笑一下說:「你可以用這幅圖畫來做些東西。」Claire 答應了一下,想拿出手機去拍,可是又覺得拍不好。轉念一想,不如先回家稍後再拍好了。

回來的時候 Banksy 已經離開,只剩下鴿子。後來朋友吃驚地告訴她,世界上沒有幾人見過 Banksy 真身。

如今在 Claire 的紀念品店,你會買得到 Banksy 鴿子的磁貼和杯墊。當然在伯利恆以至整個巴勒斯坦的紀念品店你都能買到同樣的東西。它們沒能為 Claire 獨家多賺幾個錢。

「但我不想只坐著哭,我必須要做點事。」

幾年前,她又把自己的家改建為民宿。偶爾會有一些喜歡尋求新體驗的遊客預訂入住。這時候 Claire 總會跟他們講她的故事,然後不忘補上一句:「你是我們的希望。」

至於民宿帶給她的另一點額外欣慰是,Claire 的孩子有了傾談的對象,可以不那麼寂寞了。她特別心痛孩子,因為他們常常哭泣。她告訴他們說,別擔心,媽媽將會請「力量強大的人」替他們把巨牆移走。她指的是外國人。Claire 希望旅人能把她的故事宣揚到他們的國家,讓她的狀況得到國際關注。儘管這也沒有很大作用。≪國家地理雜誌≫訪問過她,紀錄片導演拍過她,但哪個政府都說幫不了她,因為她不是難民。他們連難民都應接不暇,哪有時間理會「連難民也不是的人」?

三面牆還是依舊屹立在那裡,一如三座冷漠無情的冰山。

她覺得對不起孩子。女兒跟她說,不要辦生日會了,因為爸爸沒工作,我們沒錢。然而女兒的朋友打電話給 Claire 說別擔心,我們會給她驚喜。生日那天,他們帶了禮物和蛋糕去她家替她慶祝。女兒高興極了,後來她說那是她有過最美好的生日,接著她又流淚,因為她覺得尷尬,生日會應該是主人家辦來招呼朋友的事情。

兒子說想辦生日會。Claire 替他辦了,邀請了一共三十五個同學。但他生日那天局勢緊張,同學當中只有一個人來,那是他的親戚。兒子在吃不完的蛋糕前流淚:「媽媽,我這輩子再也不要辦生日會了。」

回憶起這件事,Claire 的眼眶還是一紅,儘管她已經做過無數次的訪問。

文/楊天帥

***

[1] 第一次巴勒斯坦起義,First Intifada,一般指 1987 年巴勒斯坦西岸地區及加沙走廊中,群眾發起的起義。起義至1993年結束,導致164名以色列人及2162名巴勒斯坦人死亡。 

[2] 拉結之墓,Rachel's Tomb,位於伯利恆。由於拉結同時是猶太教、基督教與伊斯蘭教的人物,此墓也是三教共通的聖地。該墓地位於巴勒斯坦領地,但現時由以色列政府管理,巴人如非取得批準,不得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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