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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巴無人1】以色列最討厭的男人

2014/12/29 — 18:12

Gideon Levy

Gideon Levy

〈以巴無人〉專題系列之一

前言

在香港,以巴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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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硝煙之地對大多數香港人來說,確實是沒有「人」的。打開報紙,新聞報道如是說:「以軍空襲約 20 巴人死」、「加薩公園遇炸 9 童慘死」、「停火前被炸一家 18 口慘滅門」.....卻又哪裡有人?有的只是數字而已。

受讀者興趣和資源所限,以巴地區衝突向來鮮有香港記者親赴報道。無論報章還是電視,國際消息多數翻譯自外國媒體。然而總有些寶貴的甚麼,是單靠翻譯無法呈現的,那就是人的感情。就是因為缺乏這一寶貴元素,讓衝突中的矛盾、憤怒、悲哀、痛楚,生者與死者的永別,統統淪為一堆又一堆的統計數字。所以,在香港,以巴無人,只有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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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沒有人,只有數字,讀者憑報道無法理解事情的逼切,也就提不起關心的興趣。愈不感興趣便愈少報道。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到底活在戰亂中的人們,過的是怎樣的生活?他們在想些甚麼?他們想做些甚麼?他們已經永遠失去了的,又是甚麼?

懷著這些疑問,我前往以巴地區,分別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做了十個人物訪問。

人選方面儘量寬廣,有來自政府的議員,也有反政府示威者;有世界知名的藝術家、和平主義者,卻也有在沙漠部落教書的寂寂無名的老師。他們對時局的視角不一,有支持以色列的,也有支持巴勒斯坦的;有認為巴勒斯坦是邪惡軸心的,也有人認為以色列才是罪魁禍首。彼此的觀點是如此南轅北徹,以至我無法、並不打算、也認為不應該,在訪問中與他們辯論其立場是否偏頗。甚至連他們的言語是否有違違事實真相,老實說只要不是誇張得太過份,我也不願深究──歸根究柢,所謂真相又是甚麼呢?難道這不也受觀點與角度左右嗎?

因此這二十個人物故事,每篇都以「立場」偏頗受訪者的方法寫成。一篇文章偏頗當然不很好,然而當你把二十篇向不同方面偏頗的文章湊在一起,整個衝突就有了二十個相悖的角度。我刻意讓這些角度自相矛盾,甚至各走極端,期望透過這種方法,呈現以巴衝突的複雜性。

我以為只有這樣做,才能以最真切的方式,把事實描繪出來。

因為,事實本來就是自相矛盾的。不僅是以巴,香港亦然,世界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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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之所以會瘋狂地憎恨我,是因為他們心底知道自己其實是錯,只是不願承認。」─ Gideon Levy

他為自己以色列人的身份而感到羞恥。

他對這個國家有太多不滿。95%  的以色列人也不滿他。他們說他是叛徒,朝他身上吐痰。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掏出幾張鈔票,著他拿去加沙買房子住,因為以色列不歡迎他。另一次當他來到 Ashkelon [1]  街頭,站在鏡頭前準備拍攝電視節目時,有人則予以阻撓,不讓他講一句話。節目最終沒能拍成。

以色列人恐嚇說要毆打他、刺殺他。國會議員 Yariv Levin 說他應該被控以叛國罪,一種在戰時足以處死的罪行。

2014年7月15日,他在所屬報章 Haaretz [2]  刊登了題為≪高朗的天空,低濫的手段 ≫的文章,批評以色列空軍殘酷轟炸對手。自此以後他連外出買菜都有生命危險。

Haaretz 不得不為他僱貼身保鑣。

他的稱號是「全以色列最討厭的人」。

Gideon Levy。其背後的照片中,以軍要求巴勒斯坦偷渡者脫衣檢查。

Gideon Levy。其背後的照片中,以軍要求巴勒斯坦偷渡者脫衣檢查。

夜幕低垂,特拉維夫的 Sheikh Munis 區恬適安寧。一座房子窗戶滲透出昏黃燈光,門前小街上只有零星行人和汽車偶爾路過,傳來點到即止的腳步或呼嘯聲。然後一切又再復歸平靜。

一個寫作的好地方。

房子的主人32年來一直用紙筆作武器,對以色列作激烈批評。戰爭的時候他永遠反戰。沒有戰爭的日子,他便深入巴勒斯坦的以色列佔領區 ,採訪箇中的傷痛故事。某人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被收監折磨;某男丁因為中槍而殘廢,全家頓失支柱;或者,某家孩子因為雙親被殺,淪為孤兒。

一次他寫的故事是這樣的:在加沙走廊 [3] Indira Gandhi 幼稚園,二十名小孩興致勃勃上學去。年輕教師 Najawa Khalif 遠遠望見,微笑著向他們揮手問好。一枚炮彈直射而下,年輕教師炸成肉塊。翌日 Gideon Levy 奔赴採訪,看見戰慄不止的孩子正在畫紙上塗畫們身首異處的老師。這些孩子一抬頭,發現 Gideon Levy 竟沒帶武器,大感震驚,因為他們看過的猶太人不是士兵就是定居者 [4],平日都是持槍行動的。

以色列定居點

以色列定居點

以色列人指著他的鼻子說他是巴勒斯坦的宣傳機器,應該滾到加沙或者西岸地區 [5] 去。沒有人理解 Gideon Levy 寫這些新聞,目的只是給巴勒斯坦人一個「人的模樣」。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以色列人,Gideon Levy 知道他是怎樣被教育過來的:巴勒斯坦人嗜血如鬼,巴勒斯坦人橫蠻無理。巴勒斯坦人不是人,而是惡魔。巴勒斯坦人是唯一的罪犯,而以色列人則是唯一的受害者。

「打從出生開始,以色列人就被洗腦。」

報道真相,反抗洗腦。Gideon Levy 相信這是他作為記者的使命。

問題是以色列人不這麼認為。在他的國家,誰也不認同他。民眾唾罵他,記者杯葛他。全國只有 Haaretz 才敢刊登他的高論。

「不要誤會,以色列的媒體是很自由的,政府並沒有禁制任何言論。」

「問題是媒體在自我審查,而這無疑更可怕。」他記得在2008年的戰爭 某天,一支來自加沙的火箭彈炸死了一條狗。這宗新聞成為翌日報紙頭條。小狗的死是多麼令人悲憤!同日,以軍殺死數十名巴勒斯坦人的報道則被放在內頁一角,兩句講完。

「以色列弄至今日田地,媒體罪大惡極。」

踽踽獨行的路,有時使他悲傷,有時使他緊張。被稱為「極左」的立場讓他注定被同行排擠。

「他是一名記者,香港來的。」訪問中,Gideon Levy 向恰巧經過客廳的瑞典女記者介紹我。他們同居已有八年。

她則拋下一句嘲弄:「這個自然。除了外地人還有甚麼記者會來看你呀?」

他只能苦笑。

出入巴勒斯坦的危險讓他徹夜難眠。2003年,他就試過被以軍誤射,可幸的是他坐的是防彈汽車。

「非常可怕,因為你實在不知道所謂『防彈汽車』是否真能防彈嘛。那又不是奧巴馬的車,只是一個無名記者罷了。」

不必採訪的日子也充滿恐懼。一天到晚收死亡恐嚇,讓 Gideon Levy 已經不知多少個晚上,夜半醒來聽到聲響便想:「或許是時候了。」

有時他會沉思,為甚麼以色列人如此討厭自己。

他也曾經是他們一份子,覺得猶太人第一,而阿拉伯人則是除了破壞以外甚麼也不懂的低等動物。第三次中東戰爭 [6] 那年,他14歲。當 Gideon Levy 的父母帶他去看在耶路撒冷侵佔得來的拉結之墓 (Rachel’s Tomb) [7] ,他的眼睛閃爍著民族的自豪,一如其他猶太孩子。

他的出生也並無不凡之處。同代人父母多是大屠殺的倖存者,Gideon Levy 的父親亦然。生於同樣的背景,接受同樣的教育,流淌同樣的民族之血。他年輕時也像同齡人那樣服過兵役,1974年為 IDF (Israel Defense Forces) 電台工作。雖然隸屬軍隊,但那電台卻意外開明。如今回想,Gideon Levy 依然覺得那是一段寶貴的經歷。

「那是一個很好的學習場所,儘管那是錯的。」他說。「因為無論如何,軍隊也教不了新聞的價值。」

直至後來成為 Haaretz 的記者,Gideon Levy 才開始改變。耳聞目睹過成百上千巴勒斯坦人的悲劇,這些年來他一直告誡自己必須抽離,否則無法承受這些真人真事對他施加的心理負擔。

儘管如此,兩天前的故事依然令他心傷,一個月前的故事又仍舊讓他無法忘懷。他同情被以色列人趕出家鄉的巴勒斯坦難民。

或許他從這些難民的經歷中看到自己的父親。1939年 ,Gideon Levy 的爸爸拋下了自己在捷克的事業,拋下了自己的家人,拋下了自己的未婚妻,隻身逃出納粹的魔爪。本是法律博士的他流落以色列後,起初叩家家戶戶的門賣蛋糕,後來轉職為一個不起眼的小文員。在這塊既是祖國也是異鄉的中東土地,他從此再沒有觸碰法律,也沒有再踏足過捷克一步。

爸爸在生的時候,Gideon Levy 曾經勸過他回捷克看看。然而他拒絕了。其實確實也沒甚麼好看的,他曾經住過的那條村早已被毀,人也已死。景物人面俱非。

同樣景物人面俱非的是 Gideon Levy 的家。這個家在1948年 前曾是被毀滅的416條巴勒斯坦村子之一。他每天享受游泳樂趣的游泳池,曾是巴勒斯坦人用來灌溉的水槽。那次軍事行動把2230個村民全部趕為難民。現在他們怎麼了呢?

當許多以色列人把大屠殺的記憶化作自強的理據時,Gideon Levy 從歷史的慘痛教訓悟出難民的凄楚辛酸。他不想再見到受苦的難民,無論那是巴勒斯坦或以色列人。Gideon Levy 認為這才是正確的態度。

「人們之所以會瘋狂地憎恨我,是因為他們心底知道自己其實是錯,只是不願承認。」

他說以色列在加沙干犯的是戰爭罪行。

Gideon Levy 作品 The Punishment of Gaza

Gideon Levy 作品 The Punishment of Gaza

只有 Gideon Levy 才會對以色列作如此斬釘截鐵的批評。他甚至用上了「法西斯」三個字。那是詛咒,是禁語,是夢魘,是惡魔的名字。那是一把電鑽,直戳這個猶太國家的心。

朋友勸他移民,或封筆,或最少溫和些,乾脆當個飲食記者好了。然而他一律拒絕,依然故我。他深信自己的聲音是重要的,畢竟會撰寫反戰文章的以色列記者,已經屈指可數。

「我只能寫我相信的,沒有妥協。」

他的工作為他贏過無數獎項,Emil Grunzweig Human Rights Award、Anna Lindh Foundation Journalism Award、Peace Through Media Award ,不一而足。他的祖國把他斥為叛徒,紐約時報與英國獨立報卻褒美他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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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所謂的「賣國求榮」嗎?外人或許如此定評,但 Gideon Levy 自知,他其實是愛國的。這個國家是他身體一部份。他的母語是希伯來語,聽的音樂是以色列作曲家編的,讀的書也是以色列作家寫的。他在以色列出生,長大,前半生他沒打算走,後半生他也不打算離開。

他採訪過世界各地的天災人禍。1992年至1995年的波斯尼亞戰爭,2008年的南奧塞提亞戰爭,2011年的日本東北地震。然而只有在巴勒斯坦,他才會油然生起這股感覺──罪孽。

他只想當一個自豪的以色列人而已。

文/楊天帥

***

[1] Ashkelon,亞實基倫。以色列南部城市,人口大約為 117,000。由於位置接近加沙地區,每逢戰亂,總會成為最多火箭彈攻擊的地方。

[2] Haaretz,《國土報》。以色列少有的左派報紙之一,報社位於特拉維夫,於1919年創刊。

[3] Gaza Strip,加沙走廊,又譯加薩走廊,是以巴地區西南沿岸一片土地,佔地363平方公里。1948年阿以戰爭由埃及管理,1967年第三次中東戰爭被以色列佔領。1994年,以色列將加沙自治權交給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2007年,巴勒斯坦政黨哈馬斯透過加沙之戰奪得加沙控制權,以色列從此對加沙進行封鎖。今年7月8日至8月26日,以色列與加沙地曾進行為期50日的戰爭。

[4] 以色列定居點 (Israeli Settlement) 通常指以色列在巴勒斯坦土地上建立的猶太人社區。國際法院裁定這些定居點為非法,然而以色列並未停止定居計劃。截至2010年12月,巴勒斯坦西岸地區共有121個官方承認的定居點,人口327,750。由於居在巴勒斯坦土地,許多定居者為保護自己,出門會攜帶武器。亦因此以巴地區不時會傳來定居者射殺巴勒斯坦人的消息。

[5] West Bank,西岸地區,全稱約旦河西岸地區,總面積5879平方公里,人口1,873,476。目前該地區大部分由以色列管轄,另由巴勒斯坦自治政府進行有限度管理。

 

以巴地區地圖。(圖片來源:Wikipedia)

以巴地區地圖。(圖片來源:Wikipedia)

[6] 第三次中東戰爭,以色列稱六日戰爭,阿拉伯國家稱六月戰爭,亦稱六·五戰爭、六天戰爭,發生在1967年6月初。它發生在以色列國和毗鄰的埃及、敘利亞及約旦等阿拉伯國家之間。戰爭共進行六日,本來兵力處於弱勢的以色列大勝,是二十世紀軍事史上最具有壓倒性結局的戰爭之一。

[7] 拉結之墓,Rachel's Tomb,位於伯利恆。由於拉結同時是猶太教、基督教與伊斯蘭教的人物,此墓也是三教共通的聖地。該墓地位於巴勒斯坦領地,但現時由以色列政府管理,巴人如非取得批準,不得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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