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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巴無人12】見人講人話 見鬼講鬼話

2015/2/23 — 12:42

【以巴無人】專題系列

問題是,多數西方傳媒採訪時都帶有個人既定立場。為了避免受訪者對我有不必要防衛或錯誤期待,我有必要在每個訪問的開場白中加插一段聲明,表示我無意偏幫任何一方。

這是一個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人各佔一半的專題系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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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hail Khalilieh 耐心聽完我這一段話,意味深長一笑。

「我懂了。」他露出的微笑意味深長。「那麼,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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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知道他這微笑的含義。

我們處身的露天咖啡館在半山,可以俯瞰到給斜陽照得彤紅的伯利恆。剛在附近開完會的 Suhail 身穿一件黑色短袖鱷魚 Polo ,穿一條布褲,神情輕鬆。

他身型略胖,臉部輪廓鮮明,上面環繞斑白的鬍鬚,看起來與其說是像中東人,莫如說更似意大利黑手黨,隨時隨地可以掏出一支機關槍那種。

「以色列在巴勒斯坦的定居點[1]不是石頭爆出來的。」他說。「不是石頭爆出來的 (It doesn’t come out of the blue) 」,是他的口頭禪。「這計劃早在奧斯陸和平進程[2]前已經存在。而事實是:定居點的建設速度,近年已經愈來愈慢了。」

定居點建設速度減慢,就等於在說以色列對巴勒斯坦的壓逼力度有所放緩。作為事實這對巴勒斯坦來說誠然有利,可是你可以想像,受壓者很少會這樣為壓迫者講好說話,特別是在面對記者的時候。這和雨傘示威者不會跟記者說「其實警察已經打細力咗」是同一道理。

然而 Suhail ,作為一個巴勒斯坦問題研究員,如此告訴我。

「我信賴事實多於一切。」他說,然後不慌不忙地呷一口果汁。

我以為這和他的背景有關。或許他在大學修讀的是數學或者科學,因而訓練出這實事求是的性格。然而他讀的是卻是酒店管理。Suhail Khalilieh 1970年3月生於科威特,小學三年級返回巴勒斯坦,繼續升學,在伯利恆大學畢業。即便在香港,你也很少會看見酒店管理畢業生去搞社會問題研究,而 Suhail 就是這樣的人。畢業後,他曾經做過幾份工,但沒有一份穩定。1997年加入 ARIJ ──The Applied Research Institute Jerusalem (耶路撒冷應用研究院),擔任研究助理。工作數年後離開,其後先後任職過人權組職、雜誌編輯,甚至石頭及雲石業工會總監。2003年10月返回 ARIJ,3年後升任以色列定居點監察部研究主管,至今。

讀酒店管理卻從來沒有做過酒店管理的 Suhail,現在工作主要是監察以色列剽竊巴勒斯坦土地、摧毀巴勒斯坦房屋與及建造圍牆等等行動。他一點點好像執拾散落在地上的黃豆那樣收集數據,再用這些數據製作統計圖表、撰寫報告,並準確呈現以色列如何控制從天然資源到交通網路等各個方面。

以色列定居點。在荒漠中的別墅式建築群

以色列定居點。在荒漠中的別墅式建築群

ARIJ 開始從事這項工作,是1996年的事。如今他們擁有全世界最大的定居點資料庫。每當以色列政府決定在巴勒斯坦某塊土地上建定居點,ARIJ 便會展開行動:首先與地理資訊部 (GIS, Geographic Information Department) 合作,取得受影響地區的衛星圖片,然後進行分析。接著,動身前往該區的周邊──巴勒斯坦人嚴禁進入定居點──做田野考察,為受影響者做訪問,巨細無遺地紀錄一切:拔起的樹木有幾棵;被毀的房子有幾座、位置在哪、擁有者是誰、損失多少;新建的圍牆有多厚、多高;定居點樓房有幾座;以至每一個殺人炸屋的命令由誰下達,由誰執行,都有記載。

「我們希望做到的,是跨越感情面,談現實和數字。」Suhail 說。「因為這個地方已經夠多感性故事了。」

也就是透過羅列得來的數據,Suhail 得出以色列建設定居點速度減慢的結論。他發現,一些多年前已經規劃好的建設工程,沒有如期實施。不僅如此,工程重心也逐漸西移,向以色列一方靠近。西岸東部的建設計劃,更幾乎完全停濟。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總之作為事實,就是減.慢.了。」他再三強調。

他的強調並非無緣無故,因為巴勒斯坦人並不喜歡這個 inconvenient truth。大多數巴勒斯坦人認為,應該多講給外地傳媒聽的,是他們生存景況嚴峻不堪而不是有所緩和。但 Suhail 堅持,巴勒斯坦人應該要承認這一點。唯其如此他們才能看見,以色列真正覬覦的其實不是土地而是水資源、農地資源、石油資源。只有清楚理解這一點,巴勒斯坦才能在談判的時候更加知道,應該索求甚麼。

我說他是一個很理性的人,他便又露出那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我這樣說好了──你面對不同觀眾,要有不同溝通手段。」他攤手道。「如果你是一個學者,這裡是一個國際會議,我會用更多數字來向你解釋問題,因為你要的就是事實根據。如果這是一場在美國進行的演說呢?我會向你介紹甚麼叫巴勒斯坦。因為我估計,只有30%的人聽說過這個地方。」

我和他的果汁都已喝乾。我們又要了一杯。「你是一個不偏幫任何一方的記者,對吧?」他說。

Suhail 選擇不跟我談他聽過的許多悲慘故事,是因為他知道,以色列人將會又跟我談他們的悲慘故事。「他們會懷疑我的故事真偽,我也懷疑他們的故事真偽,這沒有意義吧?」

「所以我要跟你講客觀事實。」他甚至不想談誰對誰錯的問題,因為對與錯都是主觀判斷而非客觀事實。他說,客觀,就是根據聯合國決議,以色列的佔領是非法行為,必須按國際法要求立時終止。即使你對聯合國不信任,這也是鐵一般的事實,正如以色列定居點建設緩和也是事實一樣。

他深信自己必須呈現事實。因為 Suhail 發現這許多年來,巴勒斯坦人的形象被以色列扭曲得厲害。在許多外國人眼中,巴勒斯坦人是大話精,一味誇大自己的傷害,卻在傷害以色列人;口口聲聲說受苦受難,事實上卻令人受苦受難。

「甚至當我跟一些外國人談起時,會發現他們原來一直弄錯了:他們以為我們才是佔領者!」聽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這簡直難以置信,卻又真有其事。」

因為我是記者,Suhail 不想讓我覺得巴勒斯坦人又在誇大創傷故事。

「你得準確理解自己想要表達的,對方需要接收的,然後選擇適當的話題。」Suhail 說,幹這項工作久了,接觸的事物多了,自自然然就會懂得這道理。一如政治與地域研究,這些他本來都不懂,但經過許多年的觀察與學習,如今他已經是一個研究部門的主管。

臨別前我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我不是記者,而是難民,他會怎樣跟我談定居點的問題?

「他們拆掉你的房子了嗎?」他問。

我點頭。

「你知道嗎?1967年至2014年間,多達25000家巴勒斯坦房屋被拆毀。」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入戲」。「其中直至1994年為止,絕大部份被破壞的財產都沒有紀錄。今日,對,很抱歉我不能幫你甚麼──但我告訴你:你的名字,房屋的大小、位置、下達的軍令,全部都紀錄在案。終有一天我會讓你得到讓你滿意的答覆。」

「在西岸,每個角落都有失去了甚麼的人,而眼下誰都無法補償;但終有一日,我們會建立一個能夠解決這個問題的,完整國家。」

這下我才想起,他本來是學酒店管理的,待人接物之道,想不到在這樣的時局,有不一樣的作用。

文/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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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色列定居點,通常指以色列在通過 1967 年六日戰爭奪取土地上建立的猶太人社區。以色列定居點主要位於約旦河西岸地區。國際法院及國際社會認為這些定居點是非法的,並且也未得到其他國家政府的支持。截至 2010 年 12 月,約旦河西岸地區共有 121 個官方承認的居民點,人口 327,750 。1982 年,以色列政府拆除了西奈半島上的 18 個定居點。2005 年,以色列政府拆除了加沙走廊全部 21 個定居點,以及西岸地區 4 個定居點。

[2]:奧斯陸協議,指 1993 年 8 月 20 日以色列總理拉賓和巴勒斯坦解放組織主席阿拉法特在挪威首都奧斯陸秘密會面後達成的和平協議。9月13日,雙方於美國白宮草坪簽署了《臨時自治安排原則宣言》,被認為是以巴和平進程中的里程碑。但在協議簽署後兩年,拉賓遭刺殺,其後巴勒斯坦極端勢力亦連續發動針對以色列的襲擊事件,街頭衝突逐漸演變成雙方武裝對抗,奧斯陸協議的執行遭無限期擱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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