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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巴無人16】為巴勒斯坦做小而重要的事

2015/4/4 — 16:27

聯合國所屬的吉普車車頭大剌剌地寫有 UN 兩個英文字母。白底黑字,線條鋒利明晰,毫不含糊,好讓武裝份子從遠處即可識別,不會隨意開火攻擊。

駕駛著這輛吉普車,Hamed Qawasmeh 載我從西岸地區城市希伯崙出發,前往約旦谷的沙漠中心採訪一家幼稚園,然後沿路返回。

Hamed 是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辦事處 (United Nation Office of the High Commissioner for Human Rights, UNOHCHR) 的人權事務主任。回程路上我們聊著聯合國在巴勒斯坦的工作。Hamed 說自己其實很悲觀,因為他看不到以巴衝突會有化解的可能。巴勒斯坦人當中也有許多說 Hamed 的工作沒有一點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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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是他,就連整個聯合國都是無用的。

從一個巴勒斯坦人的角度講,Hamed Qawasmeh 也認同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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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作為一個聯合國人員,他不承認。他仍然努力不懈追問的是,在硝煙瀰漫的以巴衝突──與及巴勒斯坦內部衝突──裡面,他可以做些甚麼?

圖:عامر أبو عرفة facebook

圖:عامر أبو عرفة facebook

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辦事處是聯合國下屬機構之一,顧名思義以保障世界各國人權為己任。總部設於瑞士日內瓦,有五百多名職員。

其中一人就是 Hamed Qawasmeh 。他的工作主要是會見人權侵犯事件的受害者,紀錄他們受害的一手資料。然後,Hamed 會因應事件的不同性質,把個案轉介給能有效介入的機構。受害者幾乎都是巴勒斯坦人,但侵犯者不一定來自以色列,也有可能是巴勒斯坦自己人打自己人。西岸的掌權政黨法塔赫與加沙的哈馬斯互相憎惡,在各自的領土抓捕及逼害異己,並不罕見。

無論是以色列人也好巴勒斯坦人也罷,面對強權,Hamed 手上最強大的武器就是吉普車上「UN」這兩個英文字母。在聯合國的名義下,他可以在不同層面上表達自己對某一事件的關注,必要時甚至可以帶到「日內瓦級別」(聯合國辦事處)與及「紐約級別」(聯合國總部)加以討論。

我問他,表達關注和討論的作用是甚麼?

Hamed 想了大概三秒,然後反問:「你在問一個聯合國人員,還是一個巴勒斯坦人?」

許多巴勒斯坦人認為,表達關注無用。在他們眼中聯合國是一隻無牙老虎。這些年來一項又一項的議案通過,一次又一次的會議召開,無論各國如何譴責以色列,以色列還是可以肆無忌憚做他們想做的事。去年12月30日,聯合國就曾表決要求以色列結束在巴勒斯坦的佔領、承認巴勒斯坦國家地位。議案最後遭到否決,全因美國擺明車馬反對。

「美國在聯合國替以色列擋住了許多麻煩。」Hamed 解釋說。「因為以色列知道美國支持他們,所以便為所欲為。」

連聯合國也無法解決以巴衝突問題,也就別說是 Hamed Qawasmeh 孤身一人。以軍佔據巴勒斯坦土地的事實,是 Hamed 如何竭盡全力、窮其一生也無法改變的局面。對此他感到悲觀不已。

「巴勒斯坦人除了默默承受以外,別無他法。」他說。「等著他們的是灰暗的將來;或者說,他們沒有將來。」

對此無能為力的 Hamed Qawasmeh ,極其量可以做的是他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說,緩和法塔赫與哈馬斯的衝突。

去年,以色列和加沙進行了一場持續五十日的戰爭。戰事最終在埃及等勢力斡旋下,在八月二十六日達成無限期停火協議。以色列同意放寬人口及貨物出入加沙的限制,被視為一大讓步,而加沙僅答應不再發射火箭彈。西岸地區民間把這一結局看做哈馬斯的勝利。

另一方面,管轄西岸地區的法塔赫則讓巴勒斯坦人失望了數十年。自八十年代起,法塔赫堅持與以色列以和平手段解決雙方爭議,雙方進行過多次會談,只是實質進展著實不大,或者說,愈傾愈衰:以色列還是繼續在西岸地區設定居點。眼見自己家園不斷被侵犯,法塔赫請求人民做的,是除了等待,還有等待。

事實向巴勒斯坦人民證明,暴力才是他們得救的出路,溫和不是。

「所以這場戰爭令更多西岸人民從支持法塔赫,改為支持哈馬斯。」Hamed 說。

為壓制敵對黨派抬頭,一場法塔赫在西岸地區對哈馬斯黨羽的清剿行動便因而展開。捉拿、拷問、毆打,不一而足。

慶幸的是,作為聯合國人員,Hamed 有能力阻止這些事情發生。

「以色列可以不把聯合國放只眼內,但巴勒斯坦人需要我們。」他說。「他們需要向聯合國證明,自己的民族是尊重人權和國際法的。只有這樣他們才可以在聯合國發聲,說服國際世界巴勒斯坦值得獨立。」

憑著巴勒斯坦人對聯合國的忌憚,Hamed 盡最大努力阻止──最少減緩──巴勒斯坦的內部衝突。這是他可以做到的事情之一。

除此以外,他還有一件事能做的,那就是以微觀角度,一點一滴改善巴勒斯坦人的生活。我們今日去過的幼稚園是一例,在聯合國支持下,教師有工開,孩子有書讀。

「最少我可以看見自己發揮作用,這讓我自豪。」他說。

與此同時,由他領導的慈善組織 HIRN (Hebron International Resources Network) 也在為巴勒斯坦做著小而重要的事。他們籌款,花錢給沒連接電網的家庭買太陽能發電板;給貧窮人家的房子舖地板、買床、買窗簾;給小鄉村的村公所買電腦。誠然從國際角力的層面講,裝幾塊太陽能板放幾張床買幾部電腦當然不算甚麼,可是對受助人來說這卻可以大大改善他們的生活。

圖:HIRN facebook

圖:HIRN facebook

對 Hamed 來說這是重要的。

「我喜歡帶來改變,哪怕只是改善少部份人的生活。」他說。「很多時候這其實會引來更多超過你能力範圍的麻煩。我們盡量做。」

「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辦事處」的「人權」定義廣泛。教育是人權、溫飽是人權、住屋也是人權,因此這工作給 Hamed 帶來很大自由,讓他可以放手去做他認為重要的事。對於這一點,他感到慶幸。

他確實是一個幸運的人。在中東相對富有的國家科威特出生,先後在當地和杜拜接受教育,再赴美國修讀學士及碩士。飽讀詩書後1998年始回他的老家巴勒斯坦生活。2006年成為聯合國人員,不時獲邀到歐美國家主持講座。

「能在這裡為聯合國工作,是我的福氣。」他說。

世界不會在假日變得和平,人權事務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無休無止,因此 Hamed 也沒有所謂放假和放工。對他來說,改善巴勒斯坦人的生活不是工作,而是某種人生任務。

與 Hamed 告別後,我在希伯崙候車,準備離開。一個約莫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向我搭訕,扯過天南地北後,我意識到他是想騙走我的手提電話,心頭一沉。

一心想幫助巴勒斯坦人的 Hamed ,也會遇到這類事情。他本人一片丹心,受助者卻只想搵他的笨。許多次他與暴力事件受害者面談的時候,會發現對方有意扭曲或誇大事實,藉此達到某種個人目的。作為聯合國人員,Hamed 總會小心求證,確保謊言不會寫入報告,即使受害者是巴勒斯坦人。

他說他理解受害者追求一己私利的心態。「這不過是因為他們都在艱苦環境長大而已。」Hamed 說。「我無意改變他們的想法。因為這要花很多時間和精力,而結果卻是無法預料。」

「我會做我可以控制的事,我可以幫忙建幼稚園,令人得到更好的教育;可以幫忙建醫院,令人更加健康。這些都是我可以做到的。」

Hamed 認為,明知做不到的事就不要做。既無成果,又讓你頭痛不已,豈不是白白浪費精力?

「如果你想改變別人的價值觀,那我祝你好運。」

文/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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