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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巴無人19】當傳統猶太人娶一個中國太太

2015/4/30 — 13:26

在以色列,Avi Mizrahi 和關鶴無法結婚,但二人終究還是結成了夫婦。

他們的一張訂婚照是這樣的:夫妻穿著大紅龍鳳褂,關鶴手執一把尚方寶劍,Avi 撐起一把柳葉彎刀,雙方作勢就要互片。當然這是二人間耍花槍式的玩笑。去年年末我們在特拉維夫碰面的那個晚上,Mizrahi 先生與太太言談間的一言一語,無不流露著新婚的親暱與幸福。

安息日的道路,連汽車也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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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以電郵約的訪問時間。本來我提議在10月10日見面,可是關鶴回答說,那天是星期五,傍晚安息日開始,他們一般不會出門。如是只好改到翌日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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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太的「安息日」從公曆每個星期五傍晚開始,至星期六傍晚後一小時結束,一共二十五小時。香港與世界多數國家通用的曆法叫「公曆」或「格里曆」 (Gregorian Calendar),但猶太社會有他們一套獨特的曆法。對猶太曆法而言,一天之始不是在凌晨12點,而是在每日太陽下山之後,因為≪創世紀≫第一章如是說:「有晚上,有早晨,這是頭一日。」又因為≪聖經≫記載上帝創世時第七日休息,於是由周六傍晚作為第一天開始算起,七天後的星期五傍晚,便是安息日。

太陽下山,安息日開始,巴士停駛,店舖關門,虔誠的猶太人跟隨上帝的步伐,休養生息。二十五小時後,特拉維夫都心的 Rothschild Boulevard 便華燈初上,Avi Mizrahi 和他的妻子從一個叫做 Giv'at Shmuel 的城市,驅車 15 分鐘來到這條熱鬧的大街,手牽手並肩走著。

我們見面時,Avi 雙手接過我遞出的名片。膚色黝黑,身體微胖的他,是財經傳媒 Finance Magnates 的 Managing Editor,尤其精通於金融科技及中港台經濟領域。生於以色列,曾在特拉維夫大學修讀經濟學、工商管理碩士 (MBA) ,在台灣做過交換生。2011年12月,剛完成 MBA 不久的 Avi 在特拉維夫出席一個商業會議。在那裡,他認識到一班來自亞洲的學生,同時也認識了學生團的領隊。這位領隊是一個來自中國的女人。當時她正為以色列一個非政府組織工作。Avi 看在眼裡,覺得這個中國女人非常漂亮。二人開始約會,她帶 Avi 去中國餐館吃飯,而 Avi 則帶她去吃波斯菜,因為他的母親是來自伊朗的猶太人,波斯菜就是他吃慣的菜式。

大約兩年後,時機成熟,Avi 和關鶴開始考慮結婚。

只是猶太人與非猶太人的戀愛不是一件平常事。猶太教典籍≪塔木德 (Talmud) ≫清楚說明,跨宗教婚姻是不獲允許的。而猶太教的結婚儀式也僅接納婚禮雙方同是猶太人。對一些忠實堅守大多數猶太教義的正統猶太教 (Orthodox) 人士,與及完全活在猶太教條下的超正統猶太教人士 (Ultra-Orthodox) 而言,與一個非猶太人結婚,即意味對猶太教的背叛。事實上在以色列法律制度上,猶太人是無法與非猶太人註冊成為夫婦的。

Avi Mizrahi 一個叔叔的家庭是超正統猶太教信徒。而他的父母、祖父母,雖不算正統,卻也傾向堅持傳統原則。他的一些親戚曾經提議讓關鶴皈依猶太教。這樣的話誰都可以鬆一口氣。只是根據以色列法律,關鶴若希望皈依,最快也要在取得以色列身份證後兩年,還得通過一系列考核。這其實是政治多於宗教因素使然:根據以色列回歸法 (Law of Return) ,所有猶太人都可以成為以色列國民。如果人人都可以隨便成為猶太人,那便等於誰都可以輕易入籍。

不過,撇除這一切制度和規條上的考慮,Avi 對兩人之間信仰精神層面上的障礙,倒沒太重視。

「猶太教是一種生活習慣多於信仰。」Avi Mizrahi 如此認為。「它不像穆斯林,說一句相信阿拉是真神就可以入教。作為一個猶太教徒,你要遵守許多教條,至於所相信的到底是怎樣一個神,倒沒有人太關心。」

Avi Mizrahi 記得,他在中學時曾經上過的資優班。當時任教物理的教授是一個超正統猶太教徒。一些認定猶太教荒謬可笑的學生挑戰他說:教授,你所相信的≪聖經≫不是說,世界是五千年前創造的嗎?那你談的大爆炸又是怎麼一回事?

教授如此回答:「我不是三歲小孩,我的宗教信仰遠比『神創造伊甸園阿當夏娃在那裡生活』的故事強得多。」

Avi 說,小孩子可能會需要一個懲罰壞蛋的「神」,物理學家可能會需要一個掌管宇宙規律的神,也有人需要一個在哀愁時可以依靠的神,或者一個紀錄人間一切善惡的神。

「在猶太教,人人都可以有屬於他們的神。」Avi Mizrahi 說。

千百年來,猶太人在地球不同角落生活過許多個世紀,不同族群所信仰的神各不一樣,然而他們從來不會有像基督教或伊斯蘭教那樣的大型派系衝突。

Avi 不大願意跟妻子談「自己的神」,只因這是「超級私人」的事情。

「那只屬於我的世界觀,所以我不需要告訴別人祂是怎麼模樣。我也沒有意思去影響他人,叫人認識我那一套,因為人人都有用自己雙眼看世界的權利。」

關鶴忽發奇想:「那如果我放一尊金身佛像在家又怎樣?」

她的丈夫笑說:「我真聽過有人叫自己做佛教猶太人 (Buddhist Jews)。因為這些人不覺得佛教是宗教,而更多是一套哲理。總之,只要你不認為一些甚麼奇怪物體是神,我都可以接受。」

Avi 認為,互相尊重,是猶太教的重要特質。他和關鶴也確實努力做到互相尊重。猶太教規定信徒需要食用「潔食」 (Kosher) ,即嚴格遵照≪聖經≫教誨製成的食物。怎樣才算是「潔食」呢?比如說≪聖經≫提到,「凡走獸中偶蹄,有趾及反芻的,你們都可以吃」,因此牛、羊、鹿可吃,兔子和豬不反芻,所以不可吃。又例如≪聖經≫說,「凡是水中有鰭有鱗的,不論是海裡的,或河裡的,都可以吃」,所以大多數魚類可吃 但無鰭無鱗的貝殼和魷魚不可吃。

對無所不食的中國人來說這是天方夜譚。比如說廣東人,他們的≪食經≫就是「地上走的,四隻腳的,除了桌子不吃,甚麼都吃;天上飛的,除了飛機不吃,甚麼都吃;水裡游的,除了潛艇不吃,甚麼都吃。」如今與一個中國妻子共同生活的 Avi 說:「我覺得沒甚麼問題,也不會強求她吃『潔食』。人人都有權遵從他的生活方式。」

除飲食外,猶太教另一經典規條,是安息日不能點火。因此也不能碰電燈和所有電器開關(因為那也算是點火行為)。關鶴嫁進 Avi 家以後,從不在這天點火。只是有那麼一個安息日,她祖母仙遊,Avi 給她買來紀念蠟燭,她想也不想就點燃了。

「你剛才點蠟燭了?」Avi 問。「有甚麼問題?」關鶴答。

「也罷,沒甚麼所謂。」Avi 說,反正不點也點了,感覺是不舒服的,可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會努力讓你不會覺得不舒服的。」關鶴去拉她丈夫的手。

Avi覺得,只要他和妻子雙方之間有愛、有尊重,就可以結成夫婦。至於其他問題,盡可逐步解決。

首先值得慶幸的是他的父母對關鶴沒有排斥。他那超正統猶太教徒叔叔對二人的婚姻雖不認同,可也沒有多言,反正他早就覺得 Avi 信仰不夠正統,屬於「異類」。

最讓 Avi 擔心的是他外婆的看法。因為他尊敬她,而她是一個思想傳統保守的猶太人。

「……你怎樣識得她的?她幹甚麼職業?」外婆如此問。Avi 對外婆的問題一一如實回答,然後補上一句:「順帶一提,她所有長輩都是醫生。」

一聽到這句,他的外婆就釋然了。Avi 笑道,這是因為猶太人對兩種職業特別尊敬:醫生和律師。「所有長輩都是醫生」的女孩,不會差到哪裡。

至於以國婚姻制度的障礙,其實不難解決:只要在國外註冊,取得結婚證書,再返回以色列內務部登記便成。

Avi 和他的妻子選擇了紐約。2014年5月,二人在美國成婚。

「幸運地,中國人對其他猶太人來說,就好像『外星人』一樣陌生。」Avi 如今回想。「如果我娶的是一個巴勒斯坦女人,那大概所有人都會討厭我。坦白說,連我自己也會討厭自己。畢竟是敵人。」

關鶴也道:「這不難理解。一個中國人和一個日本人結婚,大概也會被討厭吧。」

但這並不等於 Avi 不尊重阿拉伯與伊斯蘭文化。對他而言,以色列這個國家已對阿拉伯表現出應有的尊重了。在我們聊天的地方不遠處有塊路牌,上面以三種語言寫出路名:希伯來文、英文,還有阿拉伯文。

「僅這個就反映我們對阿拉伯文化的尊重。」Avi 說。

某種意義講,Avi 尊重阿拉伯即尊重自己。他的母親是伊朗猶太人,父親是阿爾及利亞與埃及混血兒。

「宗教層面上,其實穆斯林與猶太教是接近的。」他說。「甚至比基督教更接近。」

對猶太教徒而言,想祈禱但就近沒有猶太會堂 (synagogue) ,清真寺也可以;想進食但沒有「潔食」,吃「清真」(Halal,指附合伊斯蘭教條的食物)也沒問題。只是最讓 Avi 無法認同的,是伊斯蘭教「主張對所有不是穆斯林的人發動戰爭」。因此他認為以色列與巴勒斯坦及其他伊斯蘭國家打仗,理由很簡單:那不是因為利益,也不是因為土地,而是為了更切身的生存問題。

「如果阿拉伯人放下槍,那大家就會有和平。」他說。「但如果我們放下槍,那我們就會被滅絕。」

我問他,假如真的純粹為了自衛,那以色列在巴勒斯坦邊界內興建定居點,又是從何說起?

關於這一點,Avi 也曾經和關鶴有過幾次爭論。

「我覺得,假如這場戰爭還要多打三十年,我不想它在這裡(特拉維夫)開打,因為我不想被殺。如果定居點在他們那邊設立,那戰場也會轉移到他們那裡去,這是一件好事。」

Avi 說,當然人們可以假設以巴融洽,誰也不犯誰,互相尊重,那麼定居點確實是沒有必要的。然而擺在眼前的事實就是以巴並沒有融洽。兩個族群正在打仗,而你只能以此作為基礎去考慮更為實際的問題。

他表現得無奈:「如果我們不在『那邊』,他們就會在『這邊』。」特別是如今兩個族群背負的,是名符其實的血海深仇。只消一點火花,後果便無法想像。

「比如說如果關鶴和我之間有誤會,打了我一下,我們可以坐下來談,去修補關係。因為我們都知道,彼此是互相愛著對方的。」Avi 說。「但如果有個人──比如說一個阿拉伯人,他打我,我的想法一定不是坐下來談,而是在哪裡拿手槍,自我防衛。」

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事,也有機會令巴勒斯坦射出一枚火箭。然後,以國總理內塔尼亞胡可能會作反擊,敘利亞的神經可能會被觸動,連鎖帶動美國參戰,俄羅斯加入……第三次世界大戰正式爆發。

「而這一切,可能只因為我和一個巴勒斯坦人在耶路撒冷因為泊車有點爭執,他生氣地打了我一下。」

交談至這裡,特拉維夫已經夜幕低垂。渡過了一天安息日的猶太人傾巢而出,在餐廳、酒館、街頭,吃喝玩樂,一派平和景象。

「真是沉重啊。」關鶴嘆道。

「很抱歉我無法更加樂觀了。倒是在這個地方,你必須抱著『一切都會向好發展』的信念過活。比如說即使弄出個核戰,也會變好。」

關鶴瞪大雙眼:「甚麼?」

「我的意思是,就算有核戰,我們都可以在山洞生活,然後告訴孩子,過去的文明之所以崩潰,是因為它太差,我們之後可以建設一個更好的世界……」

「……你剛剛似乎暴露了不為我所知的一面。」她說。

「外面天天都說這裡隨時爆發核戰。」Avi 無奈地攤手。「如果你不讓自己積極些,就只能讓自己瘋掉。」

文/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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