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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巴無人7】以色列導演:不在乎這他媽的土地

2015/1/10 — 13:07

Dror Moreh

Dror Moreh

〈以巴無人〉專題系列之七

燈光有點偏冷。背景是一個偌大的窗,雖然是白天,但並沒有射進耀眼的陽光。幾支聚光燈打在 Avraham Shalom 頭上,把這個穿咖啡色恤衫配吊帶的老頭照得錚亮 ── 亮得有點殘忍,好像在牢獄中審問疑犯似的。

Shalom 緊閉雙唇,目光遊移不定。一把聲音問他 300 號巴士事件那夜到底發生甚麼事。因為甚麼原因,他要下令把他們全部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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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視著眼前這名已經年逾八十的老頭不無悲哀的表情,Dror Moreh 感到心痛。因為他知道 Shalom 絕不是壞人。他只是活在一個好人與好人互相仇視的世界而已。

Avraham Shalom,≪The Gatekeepers≫ 劇照

Avraham Shalom,≪The Gatekeepers≫ 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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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or Moreh 喜歡史提芬史匹堡。2013年二月,他終於有機會在洛杉磯和他的偶像共進午餐。那簡直是 Moreh 的兒時夢想:他喜歡≪法櫃奇兵≫、喜歡≪ET≫、喜歡≪第三類接觸≫……他從小就喜歡電影。不僅是史匹堡,荷李活的一切西部片、黑幫片、奇幻片,他都無所不歡。要是他生在美國,他會毫不猶豫地把生命貢獻給好像≪魔戒≫那樣的大製作。

然而事實是他生於耶路撒冷。他無法忍受祖國擎著軍火,一步一步走向深淵。 Moreh 只能撇下他心愛的劇情片不管,讓攝影機從虛構世界轉向真實。

開始拍紀錄片的時候,他沒有想到這條路會把他帶到哪裡,甚至在最後為他帶來一個去美國發展、走向世界的機會。

最少此刻我們還是在他位於特拉維夫 Jaffa [1] 的家,談他的紀錄片。本來約好下午兩點拜訪但我手裡捏著他的地址,遍尋不獲。太陽毫不留情地覆蓋大地,而我已經熱得像一條煮熟的魚。無計可施,只好打電話向他求助。

「這邊門牌很亂,是特別難找的。」穿著一件白色襯衫的他隨即自一個門口閃出,笑臉迎人。儘管後來我知道,他當刻正被第三部紀錄片的拍攝工作逼得焦頭爛額。

白色的牆身,軟熟的沙發,整潔的開放式廚房。那是一個雅緻的家。

他的第一部紀錄片名叫≪Sharon≫。講述的是以色列第十五任總理 Ariel Sharon 的故事。Sharon 是一個極具爭議的人物,1970 年代起的二十多年間,曾力主在加沙和西岸地區興建猶太定居點 [2],但在 2004 年態度突然逆轉,計劃逐步撤離。其所屬政黨 Likud 視之為背叛,Sharon 一年後也乾脆退出,另建新黨 Kadima 。

Ariel Sharon,≪Sharon≫劇照

Ariel Sharon,≪Sharon≫劇照

Dror Moreh 想拍這個故事。他想知道,是甚麼原因讓一個政客從右派轉移向左。他感覺這個故事對以色列來說非常重要。眼下的以色列社會充斥著敵對巴勒斯坦的右派風氣,而這無助於解決任何問題,Dror Moreh 如此深信。

他想用 Sharon 的故事,改變以色列。

然而大多數人認識≪Sharon≫這部片子,是2012年 Dror Moreh 發表第二部紀錄片之後的事。≪Sharon≫推出時並沒有得到十分大的迴響。可是它替 Moreh 解答了心中的迷團。在拍攝過程中,他遇到 Sharon 當年的顧問 。他告訴 Moreh ,Sharon 改變政策全因為他在2003年讀到一篇訪問 。訪問中四名前 Shin Bet ── 以色列特務機關 ── 頭目用一致的口吻直言:要是 Sharon 依然故我,用高壓手段打擊巴勒斯坦,以色列將會走向災難。

Sharon 一讀,內心惴惴不安,因為他知道說這些話的人不是無關痛癢的誰,而是 Shin Bet 。他們是最熟悉以巴衝突,而且站在以色列一方的人。

於是在≪Sharon≫完成後的 2008 年,Moreh 聯絡上其中一個受訪頭目 Ami Ayalon 。他對 Ayalon 說,想把 Shin Bet 頭目們的訪問再做一次,用紀錄片的方式。

Ami Ayalon, ≪The Gatekeepers≫截圖

Ami Ayalon, ≪The Gatekeepers≫截圖

他們有了一段漫長的、互相試探的對話。

Moreh 告訴 Ayalon:「我看過一部極好的電影,它是我的靈感來源。那是 Errol Morris 的 ≪The Fog of War≫ 。」

「嘿,那確實是一部好片子。」Ayalon 說。「世上每家軍事學校都應該放映它,好去思考人類在戰爭中可能犯的錯誤。」

≪The Fog of War≫,2003 年獲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獎的電影,講述前美國國防部長 Robert S. McNamara 的故事。他一手策劃的越戰,死傷無數。

這部電影成為了跨越溝通界線的橋樑。一瞬間兩個人彼此理解了。

「好,我可以幫助你。」Ayalon 說。

「那麼給我其他頭目的電話號碼吧。」

要是這些人能說服總理,那他們也能說服以色列國民,Moreh 如此想。四年後影片推出,每當有人批評電影宣揚左翼思想甚至賣國求榮,Moreh 總會回答說:他們是 Shin Bet 的頭目。他們不是賣國賊,而是守門人。

影片的名字叫做≪The Gatekeepers≫。

Ami Ayalon 的在任年期是1996-2000。在他的幫助下,Moreh 逐一接觸了 Ayalon 的前任與繼任人:Avraham Shalom ,1981-1986;Yaakov Peri ,1988-1994;Carmi Gillon,1995-1996;Avi Dichter,2000-2005。他甚至找上了當時仍然在位的 Yuval Diskin(2005-2011)。他們收到 Moreh 的邀請,懷著半信半疑的心情質問他,以判斷是否接受他的質問。最終他們全部點頭。除了在1994年逝世的 Yossef Harmelin (任期為1986-1988)以外,Moreh 齊集了自 1981 年起所有 Shin Bet 頭目。對於以巴衝突,這些人的觀點一致:為了以色列著想,盡快講和。

「要是只有一兩個人這樣說,觀眾可以質疑我有篩選,背後含有某種目的。但如果六個人說的都是同一回事,那你得問自己為甚麼了。」

Moreh 逐一細緻地訪問他們。每個頭目訪問三到四次,拍十二到十五小時的片段。Moreh 清楚這項任務的難度,因為他要質問的人,就是以質問為職業的人。為了抓住即時反應,沒有一個頭目在事前知道訪問問題。Moreh 沒有讓自己登場,只擔當冷靜詢問的角色,好讓影片能突出頭目們的意見。他們從出生的一日談到離開 Shin Bet 的一天。談日常事務;談以色列如何只有短視的戰術而沒有長遠的戰略;談對付恐怖份子為何無須考慮道德(「你先看他們有沒有道德吧!」Avraham Shalom 說);談恐怖份子與自由戰士的差異(「順帶一提,對巴勒斯坦人來說我也是恐怖份子」Ami Ayalon 說);談掌權者如何無能(「政治家喜愛非此即彼,他們不會喜歡有三、四個選擇。」Yuval Diskin 說。);談動用武力打擊過敵人後,如何發現武力的無用(當你從這個崗位退任後,你會變得有點左傾。」Yaakov Peri 說)。

「我發現他們的共通點是實際。」Moreh 說。「他們都是實際到極點的人。要是這些人有意見,那它們無疑並不是出於宗教或政治原因,而是經驗。」

他們談發射飛彈轟炸民居,談當人殺得慣了,就會同意犧牲數十上百無辜者的性命只為刺殺一個目標人物,其實值得。他們談在手提電話安裝炸彈,把它偷龍轉鳳到恐怖份子手上,令他在接聽父親電話時頭顱轟飛。那次行動沒有傷害到一個平民,被視為徹底的成功。

≪The Gatekeepers≫劇照

≪The Gatekeepers≫劇照

他們談成功但也談失敗。談1984年,四名巴勒斯坦人騎劫了一輛 300 號巴士。巴士後來被以軍截停,兩名騎劫者即時被殺,其餘兩名被活捉者在 Shalom 命令下私下處死。事件被揭發後,Shalom 引咎辭職。時任總理 Yitzhak Shamir 無罪脫身。

「頭目們的訪問,讓我更加清楚看見以色列政治領袖的失敗。」Moreh 說。

只有拉賓 (Yitzhak Rabin) 例外。這位第五任以色列總理,於1993年與巴勒斯坦領袖阿拉法特 (Yasser Arafat) 簽訂奧斯陸和平協議 (Oslo Accords)。

Moreh 特意在電影中加插這一幕歷史時刻:比爾.克林頓 (Bill Clinton) 先與拉賓、後與阿拉法特握手。然後,阿拉法特把手伸向拉賓,二人雙掌隨即扣上,有力地擺動起來。擠滿一廣場的人民拍手歡呼,慶祝和平的來臨。協議簽訂翌年,他與阿拉法特,連同時任以色列外交部長 Shimon Peres 獲諾貝爾和平獎。獲獎翌年,拉賓遇刺身亡,死時七十三歲。

「他是唯一一個有能力結束這場衝突的領袖。」Moreh 說。「但我們已經失去他了。」

協議簽訂後,以色列右翼份子大感不滿,認為以色列對巴勒斯坦太慷慨,邪惡的敵人終有一天會變臉反攻。他們舉起「The peace is killing us」、「You promise peace, but you gave us war」的標語,走上街頭示威,鼓動人民反抗,影印拉賓的照片大把大把燃燒。

而拉賓說:「我們就站在這裡對世人說:我們反對暴力,支持和平。」

Moreh 大概重看了這段影片三千次,每次他都眼泛淚光。拉賓死去那天是 Moreh 生日,那天他剛滿三十四歲。

「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從不錯失『錯失機會』的機會。」

後來≪The Gatekeepers≫得了奧斯卡最佳紀錄片提名,讓一炮而紅的 Moreh 獲邀去洛杉磯和 Carmi Gillon 一同演說。談到拉賓時,Moreh 終究還是眼睛一酸,說不下去,不得不把咪高峰遞給身旁的 Gillon 。

他想要把這樣的心情傳達給觀眾,以紀錄片作媒介。

「紀錄片的力量比劇情片更強。」儘管他更喜歡後者,但這是他對紀錄片的客觀評價。「它將會在現代社會變得更強大、更重要。」

收到奧斯卡電話那一刻,Dror Moreh 打從心底裡高興。兒時鍾情荷李活片,八十年代頭也不回地跑去讀電影,畢業後默然爬到全國最優秀電影攝影師的位置,2000年再轉型成為導演。終於開始走進劇情片的世界了,沒想到把他帶到最後舞台的卻是紀錄片。雖然最終落選 ,可沒關係,獲提名當然已經很好了,也就別說≪The Gatekeepers≫也確實獲獎無數。六十個影評人聚首於紐約林肯中心 [3] ,把美國國家影評人協會最佳非劇情片榮譽頒給 Moreh 。還有以色列電影獎、電影預告片金獎、洛杉磯影評人協會獎、和平電影獎,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The Gatekeepers≫也在 Telluride 電影節放映。在那裡,Moreh 也碰見了 Errol Morris ,那位他最初向 Ayalon 提到的≪The Fog of War≫導演。沒有當年的 Morris 就沒有今日的 Moreh。如今二人在殿堂相遇,他們互相擁抱。

大家都喜歡 Moreh ,覺得他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好事。

除了部份 ── 或許超過一半 ── 以色列人以外。他們既有說電影對以色列不公平的;也有說電影不分青紅皂白的。他們說 Moreh 批評以色列,只為博取傳媒視線;對他令以色列在國際間出醜的行為,不住搖頭。更大的問題是抱持類似想法的人愈來愈多,每當望見自己又一個朋友右傾,Moreh 總覺心痛。

在上一次戰爭的某天,他想要寫篇文章表達自己的政治觀點。然而一股莫可名狀的慌亂感倏的襲來,像不速之客的扣門聲。Moreh 害怕。他想到和平遊行在以色列被攻擊,左翼份子在街上被謾罵。他不得不思考自己發表的觀點會否引起反彈,會否傷及他的孩子。然後隨之而至的是一陣悲哀。

「這是對民主最大的殘害。你感到你的言論會惹來攻擊,這便是最恐怖的事情。」

他認真想過為甚麼自己的國家會變成這樣,良久終於得到一個結論:恐懼。因為人最根本的慾望就是生存,當生存受威脅,人便不會再想其他事情。宗教、道德、教育、健康,無論有多寶貴,也會被盡數拋棄,一如被遺留在火災現場的物品,付之一炬。

而內塔尼亞胡 [4] 就是那個不斷增強這種恐懼的男人。他簡直是以色列史上最惡劣總理, Moreh 如此想。他以恐懼作為自己心理與人格的基礎,然後又用同一種恐懼去蠱惑以色列人:無論在任何場合,內塔尼亞胡總是對國民說,阿拉伯人想滅絕猶太人,就好像不到一個世紀前德國人對他們所做的那樣。

Benjamin Netanyahu,網路圖片

Benjamin Netanyahu,網路圖片

「就當他說得沒錯好了,」Moreh 無奈地攤手。「伊拉克人想把我們殺光,巴勒斯坦人想把我們殺光,黎巴嫩人想把我們殺光,所有中東人都想把我們殺光 ── 那我們還在這裡幹甚麼?為甚麼我們不離開?因為這裡物價貴得離譜?因為醫療系統瀕臨崩潰?因為教育系統不善?這裡有甚麼好?除了我的朋友和家人在這裡以外?」

因為這塊土地對以色列民族有歷史意義,我說。

「我一點不在乎這他媽的土地。」他生氣了,說了訪問中唯一一句髒話。「我對那 2000 年前的爛牆 [5] 一點興趣也沒有。我不信神。我喜歡以色列是因為這裡的人、語言、食物、美女,而不是土地。」

「我相信生命比土地重要。這塊土地的唯一意義,就是猶太人二千年來在這裡首次能夠自主。但如果聯合國說,不要把猶太人放在這裡吧,放到波多黎各好了,以後就叫波多黎各做以色列吧。這樣也沒所謂,我會更加高興。」

從 Moreh 的家出發,走不到十五分鐘便可以觸摸到地中海的海水。訪問結束後我沿海灘走了一段路。天空和訪問前一樣晴朗,時間的推移並未有為藍天添加一片雲。細沙灼熱,以色列人一家大小在沙灘上聽音樂、燒烤、堆沙堡、喝冰涼的可樂、看穿比堅尼的女生走過。

「我不想走,我愛以色列。但我要說,要是內塔尼亞胡繼續當領袖,我不會久留。因為我覺得前途非常、非常灰暗。」

≪The Gatekeepers≫發表後,有以色列觀眾對 Moreh 說會好好省思,有巴勒斯坦觀眾對 Moreh 說心頭一陣感動,儘管他們畢生最討厭的就是螢幕上那六個人。內塔尼亞胡發言人則聲明說,總理不會看這部電影。

這就是他的失敗,Moreh 想。

Moreh 正在做的第三部紀錄片,主題是國際社會如何就重大問題作出政治判斷,與以色列無關。

「最近有個機會讓我去美國工作,我想我可能會考慮。」

〈以巴無人〉專題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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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雅法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港口城市之一。在 1949 年與特拉維夫合併成為特拉維夫-雅法市。

[2]:以色列定居點 (settlement) ,通常指以色列在通過 1967 年六日戰爭奪取土地上建立的猶太人社區。以色列定居點主要位於約旦河西岸地區。國際法院及國際社會認為這些定居點是非法的,並且也未得到其他國家政府的支持。

[3]:林肯中心 (Lincoln Center),全名為林肯表演藝術中心 (Lincoln Center for the Performing Arts) ,美國紐約最重要綜合藝術表演中心之一。

[4]:班傑明·納坦雅胡 (Benjamin Netanyahu) ,以色列右翼政治家,現任以色列總理。他是首位在以色列建國後出生的總理。

[5]:指西牆,又名哭牆,位於耶路撒冷老城區。猶太教信仰中除聖殿山本身以外最神聖的一個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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