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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州筆記】歷史和人,遠比雙年展吸引

2016/9/15 — 18:22

518紀念公園

518紀念公園

前往韓國光州的亞洲文化中心,我坐著市內唯一的地鐵線,來到位於東區的文化殿堂地鐵站。地鐵站一面牆壁,貼上 518 事件民眾集會的相片。走過二十多年,我感嘆韓國政府直視歷史,518得以公開討論,甚至放入地鐵站的牆壁。我當時寫道:

「香港的金鐘站,會出現雨傘運動的畫面嗎?」

以為韓國政府的開放坦然,事實卻並不是想像中那樣。當地朋友 Hana 說:「你錯了!作為獨裁者的女兒,總統朴瑾慧上台極力控制人們懷想當年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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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州文化殿堂地鐵站的牆壁,貼上518民主化運動的相片

光州文化殿堂地鐵站的牆壁,貼上518民主化運動的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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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逗留數天,加上言語不通,我起初對於光州之行,沒有太大的期待。仁川機場快餐店,咖啡變成可樂的經驗,我將期待的心情減到最低來到光州。

踏出高鐵車站轉地鐵,我已經出第一個狀況──搭錯方向,來到終點站才發現「大鑊鳥」。拿著行李茫然之際,一同等升降機的嬸嬸拉著我,問我要去哪裡,怎麼來到這裡。她又跟我去站務處,代我跟職員解釋情況,重發車票讓我搭車回去。

光州松汀車站

光州松汀車站

光州第一印象如是,如此美好。我們沒有好好地說過一句對方完全明白的短語,地圖加手腳,配合中英日韓多種語言,卻得到完美的解決。

溝通,不必依賴文字,在於彼此有沒有打開對話的心。

說起來好俗套,但後來到田裡採訪,我更加體會到光州人的熱情真摯。田不好找,我問路,叔叔用自己的手機搜了一下,開始朝著箭嘴的方向移動。直到我看到招牌,大叫找到了,他才放心離開。

問路,不是口耳的事,他們會親身帶你過去──不止一次喔,後來我在光州市區找食店,年輕美媚也是一句「Follow me」,親自帶我去到目的地。

說實話,光州人的英文一定不比首爾好,但他們使出畢生所識全部外語和肢體動作跟你溝通,而不是一張「西臉」。是有些事,不用說出口,我也感受到一份尊重在裡面。

有一天,夜晚下過雨,早上涼了,我繼續一件背心走出去。路過公園,晨運媽媽抓住我說了些話。聽不懂呀,但從動作估計,大概是問一句:你唔凍呀?

我跟一些當地朋友聊起,總會說到這些超越語言的經歷。Haeun 說,這是「光州精神」。人們互助互愛的風俗一直深耕,沒有因為軍隊的槍桿而改變。我有感覺到呢,儘管只是短短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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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大陸二線城市。」誠如去過光州的旅人所述,光州的城市景觀的確沒有令人驚艷之處,也沒有小清新的脫俗。摩天大樓一定不及香港,傳統建築又不如日本,市集都是老舊的,商場不多,只有大型超市和娛樂場所。

光州馬路很闊,住宅很高。

光州馬路很闊,住宅很高。

光州街頭,最多要算是食肆,食肆之集中,又不得不提文化殿堂一帶的酒吧燒肉街。話說,位於韓國西南部的光州,屬全羅南道,乃美食之鄉。排場十足的黃魚飯,老闆對於每一款食物的排列都很有要求,甚至每張枱限坐四個人,也是有他莫名的執著。

當地著名的「黃魚飯」

當地著名的「黃魚飯」

大韓民族,應該是喜歡熱鬧的人吧?

單人獨食在韓國普遍不為人接受,光州市民也喜歡相約外出進餐,但我獨自去開餐,也沒有被老闆排拒門外。街道開著小食攤,一圈一圈的人在喝酒聊天。

白天的大仁市集,媽媽在劏魚

白天的大仁市集,媽媽在劏魚

白天不過是普通街市的大仁市集,周末晚上都變成藝術手作市集。藝術街集合藝廊和藝術用品店,其中以當地出產的韓紙和毛筆全國知名。路旁偶然有雕塑和壁畫,與外街熱鬧的商店大道,對比甚大。

日谷洞 Hansaebong 的農田,加盟成為今次雙年展的舞台。五十名光州居民,男女老少一同參與其中,同樣是「大堆頭」之作。起初,我以為他們與藝術的關係,猶如空城藝術節之於坪輋,用藝術激活衰落的老村。走進日谷洞後,我才發現當地不是沒有人居,而是幾乎都蓋起高樓大廈,全都是屋邨住宅。

Hansaebong 的居民

Hansaebong 的居民

Hansaebong 的農夫和海外藝術家合作,以藝術和農務守住光州最後一片稻田。那故事更近於香港的馬屎埔,我將預先準備好的馬寶寶明信片送給他們,希望居民日後想起香港,會記得這點共同。

田野間,我發現他們好些衣領上都戴著黃絲帶襟章,心想:應該不會是雨傘運動相關的吧?細問之後,黃絲帶在韓國有另一層意義,原來是對 2014 年世越號沉船事件的哀悼。

不少光州市民仍然戴著悼念世越號沉船事件死者的黃絲帶

不少光州市民仍然戴著悼念世越號沉船事件死者的黃絲帶

雨傘運動發生在同一年,但今時今日的香港還有幾人會帶著黃傘在身上?如果有,你一定笑他/她老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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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州,算是韓國歷史上的「九反之地」。早在十九世紀,光州人曾發動農民運動,二十世紀初又曾組織反抗日本殖民的獨立運動。當地人對民主自由的追尋,實在叫剛起步的香港人望塵莫及。

光州民主化運動之中,尤以「光州事件」(或者「518事件」)最為人識。市民以和平方式爭取政府落實民主的行動,最終換來武力鎮壓,猶如中國北京天安門的「六四事件」。

東區,是光州的舊區,昔日政治文化經濟的重心都集中於此,更是「光州事件」的主要背景。

1979 年,現任韓國總統朴瑾慧的父親,獨裁者朴正熙遭暗殺,觸發將領政變奪權。全國多處舉行遊行抗議,要求掌權者落實民主過渡,最終軍政府頒佈戒嚴令,並於 1980 年 5 月 17 日擴大戒嚴範圍。

翌日,光州市民繼續走上街頭,要求政府落實以民主方式選出總統,卻遭受軍隊武力鎮壓。天主教會成立廣播站,持續對外報道當地的事態發展。市民亦組織起來對抗,一度迫使軍隊撤出光州,期間佔領當時的全羅南道的道廳(類近於市政廳的政府建築物)。市民踴躍捐血,婦女於後方準備飯餐。維持五日的解放,最終以軍隊坦克入城告終。

去年開幕的亞洲文化中心,正是當年全羅南道的道廳的所在。從大樓的外觀而看,建築物正門被斬開。要不是門前的圓形站台猶在,實在無法辨認出這是當年流血最多的街頭。

亞洲文化中心正門

亞洲文化中心正門

作為光州事件重要的地標,今日主體大樓只剩下支架。當地朋友 Hana 說,亞洲文化中心最初的規劃,是將整個舊道廳拆掉重建,但518倖存者要求保留歷史建築。多年來幾番交涉,建築物逃過整個砍掉的悲劇,但正門已經遭受嚴重破壞,唯有道廳前的廣場得以留下來。

保留下來的部分全羅南道廳建築

保留下來的部分全羅南道廳建築

全羅南道道廳改建前的樣貌,攝於 2009 年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全羅南道道廳改建前的樣貌,攝於 2009 年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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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州市內518的重要場景,門前放置紀念牌作析別,不少建築物已今非昔比;另有好些以518命名的場地,包括:518紀念公園、518自由公園、518公墓等等,卻不一定提供當年歷史的系統回顧,其中政府建造的「518紀念公園」,園內的展覽館竟然陳示南京大屠殺的題目,卻無一個永久展館講述當地民主運動的歷史,實在奇怪。

我後來轉到東區的 518 Archives,資料豐富多了!樓高七層的 518 Archives,原址是當年光州學生當年在 5 月 18 日舉行集會的天主教中心。館藏從人道立場出發,紀錄光州民主化運動的歷史。

518 Archives

518 Archives

自 2011 年起初擬,518 Archives 的展覽廳去年最終落成對外開放。館內收藏當年文物,包括:受到軍隊亂槍掃射的玻璃窗、居民自發分發飯餐的鐵鍋等;另一方面,館方收集當年文獻,包括:外國傳媒的報道,並根據倖存者憶述而重構的歷史場景。518的海報文宣,當時鼓動起義人們的歌曲,今日在 518 Archives 都得以聽見。

本屆光州雙年展也邀請藝術家創作呼應當年歷史的作品,並重置於館內一併展出。墨西哥藝術單位 Cooperativa Cráter Invertido 其中六名成員提早來到光州進行拍攝,探討藝術與政府互相作用的可能;而 Christian Nyampeta 則在 518 Archives 的大堂展示盧旺達內戰,對照世界各地的人道災難。

回到雙年展主場館,西班牙藝術家 Dora Garcia 的《Nokdu Bookstore for the living and dead》也是直接回應518事件的歷史。Nokdu Bookstore 可說是光州事件的起源地,學生在那裡閱讀革命的書籍,也在書店裡的暗室討論時政,甚至製作運動文宣。書店今天已經不復存在,藝術家收集店主的口述歷史,在雙年展裡重現書店。

雙年展館內的 Nokdu Bookstore

雙年展館內的 Nokdu Bookstore

Dora Garcia 的作品不只是硬件的重建,也是歷史真相的傳播交流。開幕一周,藝術家邀請518不同持分者出席分享會,我當日參與的一節,題目正是關於光州女性在運動中的角色。

與會的女性全部都參與過518民主化運動,事隔三十年她們對民主自由的執著無減,有人今天開設人權圖書館,繼續堅持傳揚維權意識。

經歷過種種驚惶與不安,叫她們更加執著於歷史的真相,即使當中有人一路說一路不斷嘆氣。當時政府控制傳媒,以致光州以外的地區都不知道軍隊的暴力行為。要尋索真相主要依靠外國媒體,印證倖存者的口述歷史。

分享會上,經歷過518民主化運動的女性憶述當年

分享會上,經歷過518民主化運動的女性憶述當年

其中一名曾經參與佔領道廳的女士,其後按照呼籲隨著婦孺一同撤出。她偷偷留起運動期間的文宣海報,軍隊鎮壓過後便拿著這些文獻來到首爾,向不知情的同胞揭示南部城市的真實。

我想每一個光州人都擁有一段關於518的回憶,幸好有即時傳譯,才得以窺探當事人親口述說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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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年展展場裡,實在沒甚麼「非去光州不可」的東西,唯有518當年的人和事,是永遠任誰也帶不走的。作為亞洲歷史最悠久的雙年展,光州雙年展創立於 1995 年。雙年展有自己的永久展館,館前的街道也是以「雙年展」命名。我的韓文再爛,他們的英文再差,只要說到 biennale,巴士司機也懂是甚麼。

二十一年,這個城市跟雙年展綁在一起。

街道以雙年展命名

街道以雙年展命名

我問過雙年展展館附近的一個嬸嬸,她說上屆街坊會組團去睇雙年展,今年即使沒有特別安排,也會過去看看,「雖然要俾少少錢」;我亦問過附近全南大學的學生,他說:「我女朋友住在雙年展展館附近,未開幕之後我們都偷睇了一些」。店家老闆也笑言,雙年展一到,遊客就來,生意就旺,「平時光州無乜人啦」。

雙年展,對於海外藝術界,或如祭典般的盛事,但光州市民卻如此平淡以對。又或者,與其說是平淡,不如話雙年展早就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市內很多巴士都會路過這麼一個「雙年展」車站。

韓國政府鎖定以藝術為主題,重點發展光州的一切。舊區文化藝術集中的街道,直接命名為「藝術街」;又築起了佔地 13.5 萬平方公里、全國最大的文化區──「亞洲文化中心」。以藝術支撐一座城市的收入之際,我質疑韓國政府發展藝術的用心,到底是謀利,還是通過藝術文化讓城市走向自由開放?

518事件,一度是光州政府的禁忌。生者不能說,死者不能雪。國家公墓 1997 年落成,其後市民每年公開舉行追悼會,看似逐步走上枱面。追悼會近年屢遭政府針對,例如今年朴槿惠政府竟然禁止悼念者合唱當年的革命歌曲──《March for the Beloved》。

你說,因為藝術,光州市民有得到更自由開放嗎?還是,藝術不過係政府掩蓋歷史傷痕的一張鎮痛貼?

又,回港後我寫報道,嘗試就 Hansaebong 的抗爭事件找些補充資料,過程相當困難。一方面,當然是語言障礙;另一方面,也早有耳聞韓國主流媒體並不開放,只有少數報章敢言直書;三來,也是我事後才知道的,韓國政府竟然公開網絡審查。

韓國政府是最早推出網絡實名制的國家,留言都要核實身份,深夜時段更是禁止十六歲以下人士參與網絡遊戲。直至 2012 年,法院裁定實名制違憲,網絡限制才得以鬆綁。

雖然如此,審查問題依然持續。根據《經濟學人》2014年的報道,單在 2013 年就刪除了 2.3 萬個網站,6.3 個網頁被禁。無怪,農民抗議的故事,那麼不容易找到。

政府說,南北韓長年對峙的狀態,戰爭一直未有結束,國民需要時時提高警覺。很耳熟,怎麼有點像台灣 1950 年代掛在口邊的「反攻大陸」。到底長年戰爭致使的網絡管制,是為了保障市民利益,還是控制民情、鞏固政權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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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往光州之前,正是香港立法會選舉進入倒數階段之時,我心情好複雜。一方面擔心,如此一去幾日,香港將會人面全非;另一方面,我又好需要一道裂縫,讓我梳理思緒。人在香港總是太忙,唯有肉體的不在,叫我得以抽空抽離,好專注地發掘光州,好集中地只做一件事。

今屆光州雙年展有香港藝術家參與,擅長做陶瓷的尹麗娟,在雙年展門前開「士多」。她到當地居住兩個月,收集創作的材料同時,以陶瓷作品與當地店家交流。

尹麗娟的作品《Everyday a Rainbow》(內部)

尹麗娟的作品《Everyday a Rainbow》(內部)

另一邊廂,亞洲文化中心亦舉行題為「Asia Kula Kula-ring」的展覽,邀請二十多間來自亞洲的工作室參展。香港藝術家亦有參與其中,包括:城市農夫的 Michael Leung、影像藝術家 Doreen Chan,以及 Andre Chan 策展的「At Wit's End」,展出 Andrew Luk、Ocean Leung、Nicole Wong 和 Alex Yiu 的錄像作品。

Doreen Chan 的作品

Doreen Chan 的作品

Ocean Leung 的作品

Ocean Leung 的作品

Michael Leung 的作品

Michael Leung 的作品

一如同行的十五人,我們獲得藝術發展局的資助,考察本屆光州雙年展。加上自發自資去觀展的人,光州頓成藝術界小香港。有業界朋友曾經在網上批評,說藝發局選舉前辦此團的用意實在「居心叵測」。事實剛好相反,我們大部分人寧願少看幾天,都趕回來投票。

在這麼「敏感」的日子入境香港,我人生中第一次擔心自己「返唔到香港」,甚至想像會否發生電影《機場客運站》那樣,有家歸不得的情節,回港之前也有朋友叫我萬事小心。以為單只我一個人神經緊張嗎?跟同行的香港朋友說起,莫名的恐懼,不止我一個,大家心裡都懷著不同程度的不安。

「此心安處是吾鄉。」我們竟然回家卻感到不安,這種焦慮實在叫人不寒而慄。回家,理應是回到一個最熟悉最安全的地方;現在回家卻成為大家的憂慮,心寒至此,這裡還是我們的家嗎?

飛機安全抵埗,雙腳重踏香港的土地未滿 24 小時,太古城平台的人龍,長長靜靜,只為履行公民責任,表態投票。溫柔畫面背後,發生了多少不見血的暴力,我感嘆這年代香港人面對的不是明刀明槍和荷槍實彈,而是溫水煮蛙和滲透換血。

你說,紅色和白色,哪個比較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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