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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哥外,柬埔寨走不出的苦難

2016/5/23 — 14:13

柬埔寨西北部的吳哥窟,舉世聞名。名勝背後,當地卻背負著一段血腥歷史。(資料圖片)

柬埔寨西北部的吳哥窟,舉世聞名。名勝背後,當地卻背負著一段血腥歷史。(資料圖片)

【文: 周小毛】

來到柬國的第五天,正坐在一輛巴士上,六個小時的車程就能把我從風塵撲僕的金邊送回暹粒。這裡有著從未感受過的炎熱,太陽均勻地照射在每個角落,連室內的市場都感受到熾熱的餘溫。住著短褲走一圈,整條腿都黏膩得令人難受。水喝了一瓶又一瓶,瞬間又再蒸發掉。

其實這裡也像極了泰國和緬甸,當地的飲食、人們的外貌身形,都是如此相似,仿佛那些旅遊經歷全重疊在一起,每次都不過是重溫著頭一次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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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柬國是旱季與雨季之間的交接點,有時上天或會憐憫地灑下幾把甘露,農田裡長著金黃的禾稻,與乾裂的黃土大地襯成一色。這裡在元朝周達觀寫下《真臘風土記》的那時氣候已是這般折磨人,小孩子在炙熱的中午在鋪了一塊大布的地下酣睡著,司機在等我們從涼快的餐廳出來前睡在外面掛起的吊床上。

可樂、椰子水、果汁,我們肆無忌憚地喝下大量的高糖分飲品來補充體力。一杯的果汁,在好一點的餐廳就要兩元美金,那大概是當地人吃到兩頓正餐的價錢。當地人一聽到我們來自香港都會說我們是有錢人:一家酒店的GM才賺500美金一個月,卻已經算是不錯的收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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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法國殖民年代、脫殖、內戰、赤柬暴政,到如今迎來民主社會,多變的政治社會環境中只有人民的貧困苦難永恆無盡。

一日最炎熱應該是中午的前後。站在吳哥城遺址中,堆起的亂石群吸收著上方的熱力,四處難以找到遮蔭處,在塔的高處看見舊日的運河剩下光禿禿的幾秼黃草。那裡的小孩光著腳丫,向路過的遊客兜售紀念品、討糖果餅乾吃。那個年紀本應是享受無憂和歡樂的時期,而他們只能苦著臉用天真可愛的面孔求遊人的一絲同情。

我最愛欣賞於吳哥的各個遺址裡,甚至在熱鬧的Pub Street奏著悠揚音樂的本地民謠樂團:缺一條腿的、瞎了眼的,撞著響鈴、拍著鼓、拉著二胡。他們的前方放了個錢箱,旁邊有字介紹他們是地雷受害者。赤柬那段煎熬的日子,離開了卻遺下無數的地雷作道別禮物。不同的人,相似的殘疾,奏出的樂韻都是柬國的傳統音樂。想起去之前讀過一篇柬國內搖滾樂因赤柬而起的命運跌宕,1975年前該是脫殖不久的年輕柬國以為國家終可起航的南柯一夢。

聽過另一支柬國的長曲是在金邊萬人塚裡。每人戴著支耳機,沒嬉鬧、沒交談;我們彼此相隔著一段距離,靜靜地走在木橋上,下方睡著沒得安寧的亡魂。亡者當年當日所穿的衣只剩下碎布凌亂地散落在凹陷的大坑洞中—當初埋屍的地方,一秼秼小黃草沒秩序地從塵土從拔土而生,長得筆直高挺,也許是那二萬條無辜生命的血淚滋養。大樹生出荗密的蔭,樹上的血跡乾涸後在幹上留下暗沉的痕跡。

一道鐵絲網隔開了萬人塚和農田,一個老伯伯在網外的農田裡伸手過來,堆起張笑臉向遊人討錢,他背後一片廣闊的綠田,農夫正彎著腰務農。和殺人營如此近的距離,當時以喇叭放著紅色革命歌曲掩蓋來自地獄的嚎哭慘叫。

一名本地父親抱著個幾歲大的小女孩走過我眼前,女孩在父親懷裡發出如鈴鐺般的響亮笑聲,父親輕輕搖晃著她,對我燦爛地笑著。四十年前,這裡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如今這國度的新一代在依舊窮困的環境裡艱鉅地長大,只有對生計的擔憂,沒有對死亡的恐懼。

站在紀念佛塔前,裡面安放著17層的頭顱骨,有些破了個洞,有些一道劃痕狠狠地鑿穿頭頂。我在門外已是不絕淚流滿面,耳機裡放著紀念這次二十世紀人類史上一大慘劇的柬語長曲,仍是那些悠悠的二胡聲,咿咿呀呀地哭訴著。

我佇足在S21監獄裡的一張張受害者照片面前,他們的黑白照一排排整齊地放著,驚恐或絕望的神情,臉上有剛結疤的傷痕、腫了起來的眼睛,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瞪著我,而這些照片只是代表著這酷獄萬多個亡者的一部分。我和他們對視著,撫著隔開我們的那塊玻璃,想叫他們安息,想和他們說話。那些小孩,大概都是十歲以下,沒多看到這個世界就受盡折磨痛苦而死,死時仍不知自己的父母是否已走在黃泉路的前方;沒人可靠,被困在這裡的都是孤身一人打著一場必輸的仗。

闍耶跋摩七世的慈祥面容在巴揚寺安祥地微笑著,佛般安靜的臉雕滿了整座塔的平台,如今遊人如鯽,四十年前卻只有這些每尊高逾三米的像孤零零地看著平原下受苦的萬千蒼生。吳哥城建好了、被荒廢了、被重新發現了,從來都是這個國度的主角;而平民們,仍是艱難,仍是庸庸對煎熬養出百般求生技能,卻從不會留在青史上。早逝的人在這國度的隨便一隅,悲嘆著國殤和人間無盡的磨難。

 

作者簡介:嫌政治麻煩,但不可不管;想自由,但人太自由會亂;討厭錢,但正職是讓企業賺更多錢。明白人生就是有所取捨,不要怨也不要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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