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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穆斯林國家為何能與北約聯合抗擊ISIS?

2015/11/17 — 16:42

【文:揚之】

破土編者按:巴黎爆炸之後,對ISIS的抗擊進一步成了西方國家的聯合戰鬥。在對伊斯蘭國的武力對抗隊伍中,土耳其是一支特殊的力量——它國民中有98%信仰伊斯蘭教,是典型的穆斯林國家。在西方中心主義與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甚至恐怖主義相恨相生的背景之下,土耳其的這一舉措顯然是備受關注的。是什麽樣的力量讓土耳其做出這樣的決定?然而這樣的合力打擊真的有利於對恐怖主義的消除嗎?自古以來就有大禹治水「改堵為疏」的做法,土耳其「審時度勢」,為了自己「新奧斯曼之夢」,聯合西方國家以強力之勢堵伊斯蘭國的恐怖主義,不知是否能為遏制ISIS的勢力真正用上一把力。

對中國而言,土耳其除在相當長時間內因其與「東突」勢力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而受到關注外,能與之聯想到一起的就剩在西元48年立國的北匈奴了。現如今,在共同抵抗伊斯蘭國恐怖主義的框架內,原先似乎遙不可及的土耳其突然變得觸手可及炙手可熱了。這就是地緣政治!土耳其的地緣位置決定了它在伊斯蘭文明與西方文明的沖突中,成為了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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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河東,一年河西

去年二月初,時任土耳其總理的埃爾多安為推動陷於停頓的安卡拉入歐談判,專程來柏林 「覲見」默克爾,希望這位在歐洲一言九鼎的女強人高抬貴手,成全土耳其的「脫亞入歐」之夢。一向以「大男子主義」著稱的埃爾多安當時表現出超常的耐心,甚至感謝默克爾任命了一位土裔政治家來擔任負責移民、難民和融合事務的國務秘書級專員,直接坐鎮總理府。賓主會談中也涉及到敘利亞難民,埃爾多晚強調:不僅僅土耳其需要歐洲,歐洲其實也需要土耳其。但默克爾對此無動於衷,認為解決敘利亞難民問題的關鍵在於聯合國安理會。她直截了當地對埃爾多安說:土耳其的入歐談判結果不確定,而且沒有時間限制。不言而喻,德方(特別是默克爾)並未被埃爾多安的苦口婆心打動,依然堅持把安卡拉關在歐盟的大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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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這個閉門羹之後,埃爾多安的自尊心嚴重受傷。雖然入歐依然是土耳其的基本國策,但他不再主動提出,而是調整戰略,等待時機。

未曾想,這個「時機」竟然來得如此之快,才過一年,局勢便乾坤倒轉;未曾想,這次幫助土耳其徹底翻身的竟然是「難民潮」這場人道危機。

山水輪流轉。這次輪到默克爾放下身段,前往伊斯坦布爾去「覲見」埃爾多安了。與一年多前相比,默克爾的姿態和言語判若兩人:她不僅明確表示歐盟願為土耳其提供巨額資金援助,而且還說「樂於看到土耳其加入歐盟」、「這那將令歐盟更加充滿活力」,「德國願意為幫助土耳其盡快加入歐盟作出努力」。默克爾在說這番「肉麻」話時內心作何想筆者不得而知,但埃爾多安肯定是笑了,心裡或許還會想:早知現在,何必當初!筆者完全可以想象,這種後快足以彌補土耳其2005年以來在入歐談判中受到的種種羞辱和委屈。

既然現在你來求我,那我還客氣啥?!埃爾多安不說廢話,一步到位,獅子大開口。他提出了以下要求:第一,為解決難民危機,歐盟必須向土耳其提供更多的資金援助。第二,放寬土耳其公民進入歐盟的簽證條件。第三,土耳其有望加入歐盟。第四,允許土耳其放手打擊庫爾德斯坦工人黨及其在敘利亞的分支「民主聯盟黨」。

歐盟明知此番被訛,大有被迫簽訂「城下之盟」的感覺,但面對滾滾而來的難民潮,它除了砸錢施恩收買安卡拉已無計可施。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可眼下的土歐關係如此快地發生逆轉,恐怕要用「一年河東,一年河西」來形容才恰到好處。

的確,這次「難民潮」著實幫了安卡拉的大忙,不僅讓埃爾多安內政外交雙豐收,而且還令土耳其的國際地位急劇飆升。突然間,一向被高高在上的歐洲視為「邊緣之國」的土耳其成了各方競相爭取的「香餑餑」。

其實,土耳其既有輝煌的歷史,又扼著重要的地緣要津,近年來更有可圈可點的經濟發展成就,完全可以自信滿滿地面對歐洲的。

土耳其的四大「情結」

縱觀歷史和當下,筆者發現土耳其有著以下四大「情結」:

1)「奧斯曼情結」

奧斯曼土耳其帝國興於十三世紀末(1299年),滅於二十世紀初(1922年),領地橫跨歐亞非三大陸,時間縱躍六個世紀,文化上承襲了雙重文明(西方的拜占庭文化和東方的伊斯蘭文化)。在15世紀至19世紀中,它實際上是唯一能挑戰歐洲諸強的伊斯蘭勢力。人類進入二十世紀後不久便爆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這場戰爭不僅造成全球大範圍內生靈塗炭哀鴻遍野,也直接導致了德意志、俄羅斯、奧匈和奧斯曼等四大帝國的分崩離析。

中國人的國民教育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是愛國主義,提到中華歷史,必稱「上下五千年」。土耳其人在講自己歷史的時候同樣如此:往日的崢嶸是他們的驕傲,也是他們前赴後繼要去完成的使命。奧斯曼帝國的遺產既榮耀又沈重,這無形中深深影響並左右了當代土耳其人的思維和視角。

2)「伊斯蘭情結」

絕大部分土耳其人屬於伊斯蘭教的遜尼派,但他們的信仰有別於其他國家的穆斯林,帶著濃厚的歷史沈澱。這個沈澱並不在於其年代的悠久,相反,土耳其的伊斯蘭皈依史並不很長,但一路走來,這裏的伊斯蘭教沾上了濃重的「土味兒」。土耳其地處歐亞之間,西亞的古波斯文化和西方的拜占庭基督教文化對其都有很大的影響。

十三世紀中葉蒙古人由東向西橫掃歐亞大陸時,阿拉伯諸國紛紛淹沒在成吉思汗大軍的鐵蹄之下。1258年,巴格達失陷,阿巴斯王朝的哈里發被殺,伊斯蘭世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滅頂之災。是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崛起方給伊斯蘭的復興點亮了希望之炬。所以,土耳其人的驕傲也基於這一歷史,他們的宗教情結更多的不是來自對伊斯蘭教教義的臣服,而是對伊斯蘭教的復興使命。正是這種「引領」精神才讓土耳其人擁有某種超越宗教的能力,由此也可以解釋為何土耳其的宗教世俗化在阿拉伯世界裡走得最遠。

3)「凱末爾情結」

作為現代土耳其的開國之父,凱末爾對這個古老的國度進行了脫胎換骨的改造。猶如「毛澤東思想」之於中國,「明治維新」之於日本,「凱末爾主義」對土耳其的影響同樣廣泛而深遠,甚至超越了國界和宗教。其特點是:共和政體、政教分離(宗教世俗化)、民族主義以及土耳其特色的現代化。他留下的這分遺產使土耳其成為伊斯蘭國家中政治、宗教和社會改良成功的典範。因此,土耳其人對他的崇拜和敬仰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凱末爾在內政上主要依靠菁英政治,外交上則奉行親西方的政策。這一方面幫助土耳其成功轉型,同時也束縛了它在本區域內與其他國家交往中的靈活性和變通性。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厄扎爾上台後,民粹主義和東西平衡策略才擡頭。

4)「東西方情結」

俄羅斯雖然也是傲視東西方的「雙頭鷹」之國,境內也有民族和宗教矛盾,但總體上沒有那麽紛亂,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領域的狀態相對單一,絕大部分時間一直是一個對周邊乃至世界施加影響的國家。土耳其則不同,其地緣就註定了它只能是種種不同因素的對沖地,它必須面對來自不同方向的影響,必須適應環境,而非對環境施加影響。土耳其建立共和之後,一度曾保持中立,二戰後期才擇盟,這點有點類似一戰時的中國北洋政府,戰爭快結束時才站隊。但是,一旦做出了選擇,自己的行動自然就會受到制約。

在亞洲,有兩個國家曾經非常堅定地把「脫亞入歐」作為自己的基本國策。一個是日本,一個是土耳其。兩國的精英們都認定歐洲文明才是最高級的,是富民強國的一把鑰匙。二戰後,受恩於「馬歇爾計劃」的土耳其堅定不移地站在西方陣營這邊,一切以美國馬首是瞻。冷戰中為北約忠實地守護著黑海,阻止蘇聯勢力的南下企圖;它是阿拉伯世界中唯一承認以色列的國家。這種一邊倒的外交取向被西方盟國大大利用,卻並未給安卡拉帶來應有的尊重,長期以來,它在基督教國家為主的北約中實際上一直被視為「異端」和「異類」,只得到二等成員國的待遇;同時,它的親西方立場難免又得罪於阿拉伯世界和蘇東集團。因此,只要歐洲鐵幕尚在,土耳其就難有自主外交的余地。

上世紀八十年代,社會主義國家陣營開始內外交困捉襟見肘,西方將在冷戰中勝出的趨勢已顯端倪。來自草根階層的厄扎爾上台後開始調整凱末爾主義的外交傳統:在維持與西方密切關係的同時,注意拉近與周邊國家的關係(特別是穆斯林國家),積極參與地區性和阿拉伯組織內的事務,但介入程度並不太深,以此避免被拖入矛盾沖突的漩渦中。厄扎爾的戰略目標是把土耳其變成伊斯蘭世界的中心,他的「東西方並重」策略的確為土耳其拓展了外交空間,提升了它在本地區和阿拉伯世界中影響力。

埃爾多安和「正義與發展黨」執政後,繼承並發展了厄扎爾的這一外交策略:與西方的關係不只側重於軍事和政治領域,而是強化經貿合作;與東方的關係中,主張「戰略縱深」,注重發展跨地區、跨宗教、跨意識形態的全方位關係,特別密切與突厥語國家的合作。目的是為了把土耳其從原先的「邊緣之國」和「橋梁之國」發展為「中心之國」。這一被稱為「新奧斯曼主義」的治國方略基於以下認知:在基督教主宰的西方陣營中,土耳其只能淪為附庸;若要重振當年奧斯曼的雄風,必須立足於穆斯林世界,拋棄「全盤向西」或「非西即東」的傳統思維,開創「即東又西」的新空間。土耳其只有引領穆斯林世界,方能與西方陣營和東方新興力量(中國)齊眉比肩。

結語

筆者認為,土耳其在難民問題上的態度以及在區域內的作為,並不取決於歐盟的最新承諾。它只是利用歐盟因難民潮所處的困境「趁火打劫」大撈一把而已,難民是安卡拉手中對付西方的一把鑰匙。從這個意義上說,最不想結束難民危機的恰恰是土耳其。

如何對待敘利亞,如何對待伊朗,如何對待伊拉克,安卡拉在做決策時其實只關注一點:庫爾德人。歷史上,庫爾德人是一個生活在中東的遊牧民族,主要分布在如今的土耳其、敘利亞、伊拉克和伊朗境內。這個民族猶如當年的猶太人,失去了自己的家園,到處受人欺淩。所以,庫爾德人及其菁英們長期追求獨立建國。這一追求被土耳其視為對本國最大的威脅。

據傳,土耳其此前很長時間內一直與「伊斯蘭國」恐怖組織關係曖昧。筆者認為這並非空穴來風,因為「伊斯蘭國」是庫爾德人的天然死敵,「伊斯蘭國」若建立,庫爾德人的立國夢就更加難圓。因此,庫爾德人義無反顧地站在了抗擊「伊斯蘭國」的最前沿,這與華盛頓的反恐戰略不謀而合,因而獲得了美國不少的財政和軍事支持。土耳其擔心庫爾德人從此坐大,因而對盟友美國一肚子怨氣,但又不能逆世界反恐潮流明著支持「伊斯蘭國」,只好與之暗通款曲,意欲借其手滅了自己的心腹之患。最後迫於各方壓力,土耳其才不得不公開與「伊斯蘭國」劃清界限。但筆者依然不相信安卡拉真會這麽做。正如難民潮是它對付歐洲的一張牌一樣,IS也是提高它身價的籌碼。

政治是買賣。站在安卡拉的立場上看,既然你默克爾可以因為難民問題一反常態來和我做交易,我為什麽不能在IS和庫爾德問題上與你們及其它相關各方做交易呢?

 

原刊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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