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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黑白沙漠一夜:既然認定這朋友 就尊重他的一切 包括政治立場

2017/5/5 — 12:15

埃及沙漠夜空(Umberto De Peppo Cocco @ flickr (CC BY-NC-ND 2.0))

埃及沙漠夜空(Umberto De Peppo Cocco @ flickr (CC BY-NC-ND 2.0))

我從何處來?

今年暑假,我到埃及參與了 AIESEC 六週的國際志工,但沒想到的是,在橫跨整個亞洲到達以古老文明著稱的國度之後,我必須重新審視自己對於家鄉的情感和認知。

由於是 6 月時到埃及,並沒有太多其他國家的志工,絕大部分是大陸學生,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和他們打成一片。之前在學校也有些大陸朋友,平時交流不會特別討論政治議題,所以我並沒有把關於政治的東西想得太嚴重,能夠迴避不談就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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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埃及,很多事卻是無可迴避的。

那時候我們在 Dahab,靠近紅海的旅遊勝地,當接近黃昏時 Stephanie 說了句:「所有中國人來拍照!」我聽到時只能直直地站著,思考著該不該過去。他們向我揮揮手,我記得當時的自己笑著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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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敏感了。」我開玩笑似的說。身為香港人的 Sapphire 走過來跟我說她陪我。後來我們只是笑笑地加入他們的合照,但從當時他們訝異的表情中,我發現我們的歧異比想像中還要大。

我記得自己在當時的日記寫下:「這或許是就讀的學校所造成的差別。我在香港大學遇到的大陸生,對於台灣和香港的態度都算開放,也不會對於政治議題多表達些什麼,這或許是環境的開放程度使然。但如今我開始意識到,或許在大陸本地唸書的學生們,對於台灣的態度還是很強烈的。」

之後的一個月,我們常常討論起關於兩岸的議題,政治話題總是無可避免。很多時候當其他國家的學生問起我從哪裡來,有大陸學生在場我總是不太自在,畢竟有些人不太能接受我說我是台灣人。

記得有一次,印度女孩 Disha 問到中國和台灣不是分開的嗎,我和身旁來自中國的 Stephanie  和 Grace 只是苦笑著看著彼此。

"It depends on who you're asking."我說。

歷史的詮釋

相較於 Stephanie 對於中華文化的強烈認同感,Grace 積極地想要暸解台灣人的看法。當我告訴她大部分的台灣人不會認為自己是中國人,她說她是上了大學看見外國學生總是把中國和台灣分開來討論,才知道台灣的議題比她想像的還要複雜。

「你知道我們課本是怎麼教的嗎?」Stephanie 問。「它告訴我們台灣只是上世紀所遺留下來的問題。」如果共產黨當時有好好處理,就不會有今天的紛爭。她提到從文化上、血緣上,台灣一直都是中國的,就算之間經歷了日本殖民統治,也始終是大中華版圖的一部份。

關於國民黨在 1949 遷台前的事,他們的教科書上只是淡淡帶過。而對我來說,主權的問題背後是不同政權之間的輸贏:贏的一方可以表達自己的立場,並且使他人聽見。我們似乎沒辦法說什麼不公平的,畢竟「勝者寫下歷史」──雖然說歷史的本意,應該忠實呈現客觀的事實,把主觀的詮釋留給觀眾,但這是很難的。

Stephanie 說大陸的歷史課本已經改變,這些年來已漸漸承認文化大革命是政治上的錯誤。我想起之前的反課綱運動,但對我來說,我覺得我們的歷史教育相對下還算是好的──因為我不會仇視日本人或是中國人,同時我也不會盲目認為台灣是最偉大的。

我的這一代沒有經歷過戰爭,歷史並未在我們身上留下傷痕,更大的自由意味著我們必須自己找到身份和定位。身旁很多人對於政治都很敏感,似乎只要扯到和中國有關的議題就是不好。但在有任何反抗之前,我們必須暸解這些情緒源自何處。

星空下的長談──文化差異下的自我認同

在離開埃及的前一週,我們一起去了埃及著名的黑白沙漠。那一晚我們都驚嘆於埃及的星空。我們躺在營火旁望著閃爍的星光和星河,開著玩笑聊著天。不知怎的聊到已經回中國的 Sandy, Stephanie 說到 Sandy 在走之前發了文到微信朋友圈,說埃及這裡充滿港獨和台獨分子。我說我以為自己從未強烈表達些什麼,我不懂為什麼她會這樣認為。

「只要你強調你是台灣人,或是香港人,在她看來就是如此吧。」Grace 說。「雖然我覺得他們也很奇怪,別人怎麼認為他是從哪裡來的,甘你什麼事,」她說。

「當我們說自己是台灣人,甚至是強調台獨的那些人,並不是要成為另一個中國。中國是中國,台灣是台灣。」我說。

「可是你要知道,很多中國人不這樣認為,他們認為你們其實是要爭另一個中國。我們並不會想到那麼深。」Stephanie 說。

Stephanie 說在中華文化五千年中有許多分分合合,每個省文化差異都很大,但只要提到中國,大家還是會團結一心。

「當你說你是台灣人,我們會感到不舒服,很大部分是文化並不是政治因素。」Grace 說。

但要怎麼把文化和政治分開來談呢?

當我說我是什麼人,是因為我認同這個地方的文化嗎?之前我沒做太多思考,只是單純以感覺做為依憑,因為當我說我是中國人我會感到不舒服,就像他們聽到我說我是台灣人一樣。但此時我似乎更加暸解大陸朋友的觀點了。

我想到 Stephanie 用文化觀點提到台灣自古以來都是中國的一部份。我告訴她,我們並不是這樣看的。

「對我來說,被清朝統治、被日本殖民是台灣歷史的一部分。我們以台灣作為出發點來看待歷史。」

Stephanie 和 Grace 說她們沒想到的是,怎麼可能在短短幾十年,台灣人就對這塊土地建立了那麼深厚的認同感,但事實就是如此。

對我來說,不管是在 1949 前就長住在台灣的移民,或是 1949 之後來的所謂「外省人」,只要認同台灣,都是台灣人,我們都是。對我來說,到了今日,我們和中國(認同),早就沒有實質的聯繫。

就如 Stephanie 和 Grace 看待香港一樣:她們說香港明明早已回歸中國,但不暸解為何從香港來的 Sapphire 總是說自己是香港人。

我想起之前拍照的時候 Sapphire 曾拍拍我的肩膀,向我表達她懂。

香港人不要的是大陸的共產體制,他們不想被灌輸思想,因為不管從什麼方面來看,香港和大陸的文化都不同。我在香港至今待了兩年,我覺得香港由於更直接的政治和地緣影響,他們抗議著自己的政府的親中,抗議著大陸資本家和遊客所帶來的不好影響,同時急切地想要在這份土地找到認同的根源。當整個城市充斥的是高房價、高物價和生活壓力,抬頭想望望天空,卻只能看見高樓大廈反射天空的倒影,認同感可以從何處尋得?

可以從語言、古蹟還是曾經被殖民的歷史中獲得慰藉?

Stephanie 和 Grace 認同的是中國的文化,在星空下我努力思索為什麼會認同台灣這個地方。以前我總會開玩笑說我愛它因為這裡食物很好吃,健保很完善,而且人們很友善。或許我認同它的歷史,喜歡這個土地上的人們,但有沒有可能認同或是歸屬感並不需要以特定的事物做為依歸?

如果我說我是台灣人,我必須明確表達原因嗎?如果我回答因為這是我的家,這個理由是否足夠?

我們在熄滅的營火旁靜靜的望向星空。經過了這幾週,我們討論的重點似乎不再是關於兩岸政治和文化,而是自我省思和尊重。

尊重和反思

直到快要離開埃及前我才知道,我們討論的目的不是要得到答案,因爲整個過程才是最重要的。或許我們都漸漸改變了自己以前認為理所當然的看法。

我想自己以前和身旁的人一樣,認為大陸人沒有文化,沒水準,而媒體也放大著這些訊息,所以我從未好好思考過。但不該是如此,因為就算有些人的舉止令我們難以苟同,我們也不能把他們擴大成整個族群的統稱。尤其是我們一生中可能從未和大陸人交流過。

Stephanie 之後在微信的朋友圈發了文,我記得自己看到的當下很感動。

「從認識 Jessie 的那天起,敏感問題就一直無法迴避。雖然我個人也覺得天下華人皆是一家更能滿足我的民族自豪感,但也深知這麼多年過去,大家已經非常不同。

這麼複雜的歷史問題,誰敢說自己暸解全部真相呢?誰敢說自己的見解是絕對的真理呢?

既然認定了這個朋友,就尊重他的一切,包括政治立場。」

一切的根本,回歸到了人,我們彼此交流,互相暸解。因為我們是朋友,所以我們能夠尊重對方,然後試著改變自己的態度。就算我們不認同,我們不認同的不是對方的人格和身份,所以我們才能夠以對方的立場去看待事物。

「妳沒看到 Sandy 那時候的發文因為她把妳屏蔽了。」Grace 說。「因為她還在乎你的感受,所以才沒讓妳看到。」

我想到之前在青年旅館時,Sandy 聽到我向老闆解釋 ROC 和 PRC 的不同時不太開心,所以並未和我和 Stephanie 去吃晚餐。

「別擔心,她只是需要調適一下。」Stephanie 對我說。

那時的我只是認為她不懂得尊重,但現在我可以不這麼想了。當我知道她成長的環境、所受的教育和所能夠得到的資訊都告訴著她同一件看似不容質疑的事實,我就像個異動者去挑戰她所認知的世界。

但我要記住自己從來就不能強迫別人去改變想法。

我記得的是當我因為想家心情難過時,Sandy 徹夜陪我聊天,試著讓我開心些。

我記得的是後來當有其他外國學生問我是哪裡人,而我還在猶豫,擔心讓身旁的大陸朋友不舒服時,Grace 替我開口"She is from Taiwan."

我記得的是,他們是我的朋友。

就算我們沒有多大的能力去改變現況,或是從我們的討論出得到答案,但從互相的交流中我發現了最珍貴的事物。

當我們能夠試著暸解對方,和尊重孕育對方思想的生長環境,我們才能重新認識自己的家鄉,和思索自己的身份定位。

 

 

原刊於換日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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