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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傭 — 住在家中的陌生人》導讀

2015/9/22 — 17:34

Robert Godden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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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傭 — 住在家中的陌生人》封面

《外傭 — 住在家中的陌生人》封面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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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有超過三十萬外藉家庭傭工;但主流討論中,往往是「麻煩的外傭」或「刻薄的僱主」,討論範圍總是治標不治本的「對付方法」;然而,能否跳出不同偏見的框框,了解彼此的想法和感受?

這些僱傭矛盾,很大部份源於制度的漏洞  - 中介公司賺了佣金,竟然沒有盡力為僱主和外傭處理可能出現的問題 – 需知道一些小問題若能及早解決,就能避免日後積壓下來的大矛盾;還有2004年一下子推出的「同住規定」(強制留宿)  - 取消了在僱主同意承擔的情況下,讓外傭與之分開居住的選擇。而規定外傭若結束首份合約後便要於兩星期找到新工作的「兩星期規定」,也教外傭遇有任何剝削甚至虐待事情都只能啞忍,不單對外傭來說是不公平,這些政策對僱主家庭也帶來負面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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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國際特赦組織香港分會支持獨立記者蘇美智及人權攝影師 Robert Godden 出版《外傭──住在家中的陌生人》 – 透過文字與影像,將外傭與僱主的種種經歷、掙扎、感受;希望讀者透過不同角度了解外傭議題,從中反思外傭與僱主之間的「心結」,能夠如何化解。

今次邀得作者蘇美智撰寫本書導讀,希望讓大家對本書有多一些了解;《外傭──住在家中的陌生人》已於各大書局有售。

Robert Godden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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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傭──住在家中的陌生人》導讀

我是香港三十三萬個外傭僱主之一,我家外傭的聘用合約上,簽著我的名字。

在主流傳媒裡,「我」面目猙獰。印傭Erwiana那張被暴力摧殘的臉孔,向全世界宣告在文明外衣底下,香港僱主之惡。「我」可憎可惡,即使家住千呎單位,依然費盡心思在馬桶上搭建單人床,還喜孜孜地向訪客展示奇妙空間。

在一些愛孩子的人眼裡,「我」是不負責任的家長,把孩子丟給外傭成為「另類孤兒」。「我」也殘忍地天真,奢望外傭挑戰人類極限,以all-in-one姿態接管家中大小事務,包括買餸煮食、推輪椅揹孩子、洗衣洗車洗廁所,並且兼任小學雞的英語補習老師和僱主生活壓力的出氣袋。

在一些愛研究的學者筆下,「外傭僱主」四個字早滲入原罪。「我」是參與全球化的剝削系統的共犯,漣漪般把資本主義之惡,一環接一環輻射到發展中國家最窮鄉僻壤最弱勢的那個家庭;而「我」不但沒站上女性主義陣線,與外傭合力掙脫父權牢籠,還把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鎖複製成更小的,綑綁在一個異鄉女子身上。

……

這些面貌無疑令人不安,但脫去「」後的我,其實和香港大部份僱主一樣,只是努力生活的人。有關兼顧家庭和工作的需要,好像有選擇,卻從不是真正選擇。對於在家中引進一個完全陌生的異鄉人,其實非常忐忑。聽到傳聞中外傭的種種奇異行徑,祈求不要發生在自己疼愛的家人身上。看到虐傭個案不禁反躬自省,要求自己别掉在那條惡名昭著的大滑坡上,踏上刻薄僱主的不歸路。

總覺得,在刻薄僱主和黑心外傭這兩個極端之間,我們應該還可以聆聽中間那些人那些事。

Robert Godden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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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記者身份和僱主體驗踏進外傭議題

幾年前,我萌生一個模糊的願望︰以記者身份和僱主角色的真實體驗,檢視隱伏在很多香港家庭的僱傭關係,並且踏足外傭在彼邦的家庭,面對面了解留守丈夫和留守子女的處境。

這個願望始於我家的菲傭姨姨。她為我們打工九年,那三千多個晚上,我家兩小臨睡前都會摟著她親親說晚安。與此同時,她能親親自己孩子的晚上不到三百個,偶爾還會為他們的戀事和選科越洋抓狂。菲傭姨姨的外婆和媽媽在這期間相繼過身,兩次我都目睹她接到長途電話後躲在房裡哭成淚人。我不知自己能做什麼,倒是女兒用小小手臂緊緊摟著她。

某年她告訴我們,打算把自己的女兒申請來港做家務工。聽時我呆了,回想這些年來她離鄉别井,供孩子一一完成大學,沒料到最後的安排竟是這樣。我實在不知道,這些女子是如何一代接一代撐下來的。

此城的外傭數目年年遞增,她們就住在我們家中,為老少提供日復日年復年的照顧,填補公共服務非常重要卻又出奇薄弱的一環。可是,對於這工作如何影響外傭遠方的家,甚至如何動搖一個國家的家庭結構和親子關係,我們視而不見。

認真想來,觸目驚心。

Robert Godden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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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段複雜而奇特的關係

這書分五部份。第一部份從外傭僱主的視點出發,還看他們如何經營一頭加入了僱傭關係的家。當中有人曾經想像把外傭納入親密圈,美好有如一家人,奈何漸漸發現這原是某種天真,因為關係中的僱傭本質根本無法否定。有人戰戰兢兢地成為僱主,然後碰上巨大的文化差異和常識鴻溝,雙方困在家門內逃不出彼此,令安樂窩淪為壓力場。有人在外傭離職後,始發現一家人原來站在支援服務的斷層上,「家庭友善」只是口號而非政策。也有人發現,聘用外傭帶來意外好處──因為家中添了「觀眾」,她更要鞭策自己演好媽媽角色。

我們的家居環境如此狹窄,親職生活如此緊張,再擠進一個因僱傭合約之名而來的異國女子──要在此間劃出一條合理合情的、人性化的界線,談何容易?如何在艱難中實踐「互相尊重」這基本?

劇作家莊梅岩這樣總結她第一次聘用外傭的經驗︰「僱主和外傭確是複雜而奇特的關係,需要距離,也需要智慧。」在書的第一部份,我們徵得莊梅岩和外傭Okah雙方同意,以紀實方式拍攝這個家庭多個生活場景,用影像探索這個公私領域交錯的奇異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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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外傭村

第二部份記錄了我和攝影師Robert Godden到菲律賓採訪的經過。我們走進一條大量輸出外傭的村子,非常幸運地寄住在一位前外傭家中,在她的引介下探訪十多個留守家庭,了解他們的尋常日子 ──

留守丈夫︰獨守空房的男人既成為憐憫對象,但同時也是備受監察的人。出軌的流言很多,常常由通訊科技推波助瀾,傳進兩地夫婦的耳朵裡,令越洋信任變得非常困難。

幾位受訪男士不約而同地用「寂寞」來形容太太離家後的生活,但只有一位男士堅持要太太按照原訂計劃,完成兩張合約後回家──雖然這代表海外收入無以為繼,卻增加了這對夫婦關係的幸福感。受訪男士中,沒有一人把外遇宣之於口,但是有回流外傭告訴我們︰「(外遇)是海外工作的一部份……是套裝,我只能接受。」

至於也是爸爸的留守丈夫,對新的親職內容各有不同程度的適應與不適應。有人成為孩子激賞的大廚和家務總管,有人抱怨自己不得不犧牲工作理想,也有人聘用本地的留宿外傭來解決自己的不適應。有兩個受訪家庭曾聘用家傭來照顧子女,即是説,香港的外傭僱主原來啟動了某種外判親職的連鎖作用。

留守孩子︰留下來的孩子,有的在少年期便掌管家庭收入和介入家庭事務(因為喪父或父親不被母親信任),有的放任消極把生活上的不如意通通歸咎於缺席母親,也有努力上進的好孩子故事。除了個人性情外,他們的父親能否適應新的親職要求,似乎亦是關鍵。

大部份外傭告訴我們,離鄉别井是為了讓孩子接受大學教育。在這個層面上,很多受訪家庭都是成功的。問題是,受困於菲律賓國內的經濟不景氣,高等教育未必提供合理的職場通行證。在受訪的外傭成年子女中,有幾位正在計劃或認真考慮重踏母親足跡到海外工作。他們不少已經成為父母,開始為年幼子女的未來籌謀。

這演成一個循環──外傭為孩子的美好將來跑到海外工作,而長大後的孩子又為著同一個原因走母親舊路。然而,這兩代人為子女所構思的美好中,都缺了陪伴成長的父親或母親。

依賴︰依賴是另一個值得探究的關鍵詞。受訪的回流外傭中,有幾位留港超過廿年。回看最初,她們只打算來港工作四至六年,但「不知不覺」一份接一份合約的延續下去。經濟上,這些菲律賓家庭強烈依賴外傭的海外收入;情感上,外傭對自己照顧的香港孩子同樣衍生依戀,甚至有留守丈夫用addicted(上癮)來形容太太。與此同時,她們錯過了自己孩子的成長,回流後再難找到被需要的感覺。所以「回家」不一定是團圓,重新磨合的路上也可以荊棘滿途。

因此,在某種層面看來,對外傭親切的「好僱主」,可能也是對外傭家庭具破壞力的「壞僱主」。因為他們往往能提高外傭續約的意願,延長彼邦家庭的分離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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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的力量在哪?

在第三部份,我們推開家門踏前一步,嘗試聆聽外傭制度下的種種聲音,然後探索︰改變的力量在哪?畢竟,在一扇家門內發生的事,並不只是一個家庭的事。

國際特赦組織研究員Norma Kang Muico訪問了近百名印傭,她訝異於,令人撕裂的剝削和虐待,跟某個層面上的解放,同時在這些女性身上發生。國際家務工聯會的鄧燕娥和葉沛渝要求社會認清家務工作的真正價值,並且分享爭取家務工權益路上的沮喪、局限和希望。Helpers for Domestic Helpers經理Holly Allan協助外傭面對法庭訴訟,但一宗受虐個案曾經令她對人性失去信心。

Asian Migrant Credit Union經理Clarence Lee小時候由外傭照顧,他選擇用自己的財務專長來回饋這個被本地金融體系所遺漏的龐大社群,「原來城市人的理財觀念,應用在外傭身上差不多要全盤抹掉。」至於少時同樣由外傭照顧的謝小姐為看清「移民工議題的黑洞」,到中介公司工作一年,雖然最後依然千般不解,卻進行了很多有趣的觀察和思考。法律系學者David Bishop創立以公平掛帥的中介公司,希望以經營思維突破悶局,「如果你能把一個外傭不負債地帶到香港,僱傭關係就不會像現在那樣扭曲。」

僱主角色也是這部分的探討焦點。「親子王國」創辦人薛嘉龍談他如何看網上平台為僱主帶來的「入門資訊」。兩個僱主團體同時表達了僱主的無助感,但對於爭取外傭權益卻立場迥異。外傭工會領袖Shiella Estrada提醒僱主,要求外傭不合理地長時間工作,帶來的風險其實是屬於家庭的。

多個受訪者都把矛頭直指政府,像葉沛渝説的︰「它只把問題拋給廉價的海外勞工,來卸除自己的照顧責任。你看老人院舍的輪候隊伍有多長,私人院舍的環境有多差!那些環境簡直令人毛管戙……我想説的是,聘用外傭不是問題,但政府縱容剝削,不願意保障外傭權益,才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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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程展緯有這個好奇︰「我們對外傭只有僱傭關係的想像,究竟她們的世界是怎樣的?想想其實很有趣。」

在第四部份,攝影師帶我們遊走香港各處,尋找假日的小菲國和小印尼──路邊的、生活的、 宗教的、文化的、炫異的、令人饞嘴的,共冶一爐。異鄉人的生活,在星期天盛放。

第五部份,我們邀請多位現職外傭自述人生故事。她們在異鄉生活中,一一煉成堅韌身影,但各有姿態。有人對分離的家人充滿歉疚,有人無悔當日逃離家鄉,掙脫家庭對女性角色的傳統期望。

受訪名單上的外傭,部份透過工會朋友順蔓摸瓜聯絡上,但也有不少是在路上「白撞」得來的。一回,新相識的印尼排球好手站在球場上跟我聊了一句鐘,談她對運動的熱情、從前對婚姻的抗拒,以及未來對家庭的想像。笑容是國際語言,而我們碰上的外傭大多非常友善。

她們來自不同的國家,除了是外傭,也同時是球員、詩人、髮型師、學生、工會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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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人

我曾經在一個親子聚會上,看到這幕──

媽媽們圍坐聊天,話題很快降落在外傭身上,都是「好外傭真難找」、「她們的想法好生奇怪」、「我那個令人好生氣」……諸如此類。當中一位媽媽憂心忡忡,説外傭即將回鄉產子,接下來不知找誰幫忙。

這時一位媽媽出謀獻策,大意是,你大可叫她生完孩子馬上開工,橫豎很多外傭都在家鄉扔下兒子就趕回來。媽媽們七嘴八舌認同,然後話題很快就跳到孩子的學業成績上。

那位媽媽或許説出了某種現實──至少有兩位受訪外傭告訴我,她們抱了自己的初生兒不足一個月,便得來港打工。但教我感到陌生的,卻是媽媽們語氣裡的理所當然。那些都是愛孩子的媽媽,而且都經歷過懷抱初生兒,那種難以言喻的親子聯繫。她們在生活的其他層面都顯得那樣理性親和,為何對於同一屋簷下的另一個女人,偏偏如此麻木?

僱主媽媽和外傭,兩個硬生生地綑在同一屋簷下的兩個女人,常常被編排到對立面上――你要是愛心氾濫竟然同情外傭,便是剝削含辛茹苦處處為你著想的媽媽;倒過來,你要是抱怨此時此地當媽媽不容易,便是不知福,也沒睜眼看清自己對家中外傭施行的剝削。才幾句話,硝煙四起。

如果我們還僱主和外傭一個比較接近真實的面貌,如果我們不再對那些遠方的家庭視而不見,同理心會否更容易建立?

但願如此。

Robert Godden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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