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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國博弈夾縫中的小國經營術 — 評《老撾的地緣政治學:扈從還是避險?》

2017/6/20 — 13:22

《老撾的地緣政治學:扈從還是避險?》封面

《老撾的地緣政治學:扈從還是避險?》封面

【文:李顯華(香港珠海學院新聞及傳播學系高級講師)】

(作者按:《老撾的地緣政治學:扈從還是避險?》,羅金義、秦偉燊著,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2017年6月出版)

老撾,在上世紀七十年代中葉才出現的名號,只有研究東南亞政治的學者才會留意的國度,但它的另一個名字,即中華民國臺灣政府對它的官方稱號:寮國,卻令人有些許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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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盛產鴉片的泰、緬、寮金三角地區就在它的北端,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前,僅佔該國百分之三人口的華人,大部分是潮州人,卻掌握了該國百分之八十的經濟;今天它是中國「一帶一路」從雲南省通往泰國、越南、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的重要交通樞紐,是中國通往中南半島的「内聯國」。

這個小山國在上世紀不斷受到外國侵吞,而且資源缺乏、交通封閉,但利用歷史的機遇和大國博弈之間的縫隙,擺脫殖民統治,然後又在中國西進和東盟合縱之間遊刃。它的小國經營術,羅金義和秦偉燊作出了詳盡的解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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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撾的地緣政治學:扈從還是避險?》全書共分五章。第一章論述老撾的地緣政治和探討國際關係理論中,小國的生存之道,除了依附霸權的扈從(Bandwagoning)之外,還有對抗(Resistance)、平衡(Balancing)和避險(Hedging)等理論,並列舉緬甸和越南兩國,如何在中國和美國兩大強國之間操作避險。

緬甸軍人政府在政治孤立時期被迫一面倒向中國,但在成爲東盟成員國後,逐漸利用東盟的力量,打開與美國的對話窗戶,在經濟上繼續與中國合作,另一方面又接納美國的政治主張,這種「彷彿前後矛盾」的戰略,卻一方面成功令美國移除它重返國際社會的障礙,另一方面能爭取中國為緬甸經濟復蘇施與援手和協調國内各民族之間的衝突,「在中美之間操作避險」。

越南在1979年中越戰爭前,盡受蘇聯和中國的「茶禮」,爭取地緣政治的利益,戰事爆發後,雙方關係一度惡化,但隨著中國在八十年代銳意改革開放,綜合國力不斷擴大,越南也跟隨中國的改革步伐,並與中國加強經濟聯繫。不過,越南與中國一直存在陸上和海上邊界爭議,但又不願意和中國直接對抗,損害自身利益,於是傾向避險,乘著美國重返亞洲戰略,對沖中國「於南海的氣焰」。

作者在第二章回顧冷戰結束前後,老撾奮力圖存的經歷。在二戰後,老撾的民族主義和社會主義精英,在中、蘇、越的支持下,於1975年結束寮國帝制,成立老撾人民民主共和國。但在地緣政治和歷史洪流的衝擊下,被捲入了冷戰時期的代理人戰爭(Proxy War),遭到美軍轟炸,共投下六百多萬噸炸彈,遺害至今。
「建國」初期,老撾百廢待興。爲了取得蘇聯的援助,它自稱「社會主義東方前哨」;但地緣政治中的「民族性」和「國家性」,使得這個農業小山國過著獨立自主和「與世無爭」的生活;這也做成了老撾沒有大規模虐殺華人,身處泰國、越南和中國等強鄰中間,不僅和鄰近的共產主義國家建立友好關係,也因爲與泰國語言相近、民衆普遍信奉南傳佛教,得以在泰國的支持下,加入東盟。

日本牽頭,泰國、越南和柬埔寨等推動「大湄公河次區域經濟計劃」,使得老撾成爲重要的發展區域之一;中國推動的「一帶一路」計劃,老撾更是中國從雲南省南下中南半島,直達新加坡的重要樞紐。地緣政治和歷史的偶合,再度把老撾這個資源匱乏、交通封閉的内陸國家推上國際舞臺。

作者在第三章反覆論證老撾是否扈從於中國,對「一邊倒」、消極扈從的提法頗有保留,原因是國際間和東盟對中國崛起的恐懼、向中國傾斜帶來的經濟活動,並沒有改善到國内的醫療、教育等社會民生問題,「靈活地避險似乎才是萬象(老撾首都,又稱永珍)近年的作爲」。

中國希望通過金權、鐵路和水電外交,將老撾這個内陸國變成「内聯國」,但中國在老撾擴建鐵路、開礦和修築水壩,一直受到區内國家和國際社會的指責和質疑。爲了平息這些爭議,老撾擱置了部分鐵路和水壩項目,也縮減新基建項目中國的專營權。更甚者,老撾政府在2015年和2016年初,先後以貪腐罪名拘捕親中國的財政部長坎普馮和中央銀行行長派西。老撾政府考慮到國内的實際經濟效益和向中國靠攏對鄰國之間和社會民生的負面影響,沒有如一些學者所說的「一面倒」向中國。

第四章論述了老撾的「小國經營術」,如何在強鄰之間「避險」。在中國古代,位處強鄰之間的小國,「不兩屬無以自安」,意即小國必須同時服從相鄰的兩個強國,否則將會被顛覆和吞併。然而,萬象對越、中操作避險外交,並以越、中競爭平衡國内的外國勢力。反映在政治上,老撾的舊勢力親中,新勢力親越,跟中國保持一定距離,但對美、越則加強示好,採用了避險戰略。

作者在第五章從經濟民生的角度出發,分析老撾民衆對泰國的嚮往,執政者對泰國的疑慮,既要保持與中國和越南之間的關係,又利用離岸平衡,在環境和人文方面靠近西方,但與其擔心老撾對中國的扈從關係,倒不如憂慮它在全球化社會「趨同」(Convergence)之下,以經濟發展為中心的「中國模式」,隨之而來的人權問題,貪腐問題和環境問題等,或多或少趨近中國改革的困境。

全書文筆簡練、用字深入淺出,内容結構緊湊,從國際關係理論的爭議,反覆論證老撾在地緣政治中遇到的困境和如何在列強虎視和侵略中奮力求全,最後以老撾在改革浪潮中遇到的困難和比較中國的境況作結。然而,作者或可多論述華人在寮國變色前後的遭遇和對該國的影響。老撾在七十年代成為共產國家後,雖不至於虐殺華人,但它沒收華人財產,關閉中文學校,向華人徵收居留稅,以致大量華人逃亡,甚或在越過湄公河進入泰國時被老撾士兵射殺。

中、老恢復友好關係之後,大量中國人進入老撾經商,老撾更被稱爲「中國後花園」,萬象的一些官方建築物,都會用老撾文字和簡體字標示,而一些民間商鋪和華人歷史建築物,就會用繁體字做對聯或招牌,也反映出國共勢力在中南半島的消長。

筆者年輕時,大部分來自寮國(老撾)的同學都是主修農學院的學科,他們都比較沉默和務實,也不太與來自其他地區的同學打交道,但在足球場必定全力以赴,「勇而不茅」,或可印證本書第三章中,地緣政治對「國家性」和「民族性」的研究,也説明了老撾人對農業的重視和華人的安土重遷。

中國國際主席習近平在2015年3月的博鰲亞洲論壇提出了邁向命運共同體,開創亞洲新未來,意味中國認爲國與國之間只有互相依存(Interdependence)和共生(Inter-being)才可得到真正的集體安全(Collective security)和共榮。在這前提下,可印證書中第四章中指出,中國向老撾及緬甸等中南報道國家輸出「鐵路和水電外交」,但絕口不提社會主義路綫和過問該國政治。

研究國際關係,尤其是地緣政治理論,能夠讓人理順國與國之間和國際社會的互動和趨向,從而可以洞悉和借鑑有關理論,結合各國和不同地區的情況,大者作出外交決策,小者可以作爲商業、投資、職業和工作的方向。而最引人入勝的地方,就是觀察大國作爲和小國的經營策略,引申並應用在社會、職場、甚至是人際關係。

以香港為例,雖然囿於主權限制,但2014年的全國人大「八三一方案」為普選特首落閘、隨即引發的佔中事件、以及中港官員近日重提制定國安法等,令香港彌漫反中情緒。但在政治現實之下,是否能夠引用本書談到的扈從、平衡和避險等地緣政治理論,處理中港矛盾,令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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