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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憲章、大國會、Magna Carta

2015/6/15 — 14:01

西敏宮 The Palace of Westminster

西敏宮 The Palace of Westminster

一卷書:大憲章

一里路:英國倫敦西敏宮國會大廈

英國是個引人入勝的國家,對於她我一直都懷著學習同時批判的態度,而其中一個令我無限好奇的問題是:他們仍然奉君主為元首,到底是怎樣做到同時保持高度民主的呢?答案並不在女皇陛下的白金漢宮,而是在不遠處的另一個著名景點。這個地方,大概每個到訪倫敦的遊客都會認識,都會在門外對著大笨鐘和建築物拍過照,但卻比較少人進去參觀過——指的是西敏宫,即英國國會大廈,也是最能體現君主立憲的地方。這個國家體制能長期維持社會平穩,也是一個很有趣的課題,而要尋找它的開端,就要回到八百年前的倫敦:

就像很多地方的歷史一樣,在君權神授 (the divine right of kings) 的概念下,從前的英格蘭君主在國土範圍內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沒有什麼法律規章可言,國王的話就是法律。直至十三世紀初,英王約翰被懷疑弒侄奪位,與當代羅馬教宗時有爭拗後又低頭讓步,為保衛英屬諾曼第土地而對法國發動的戰爭遭逢大敗,加上苛徵重稅往往是官迫民反的導火線,於是約翰盡失人心。在一片極度不滿的情緒中,為保自由與權益,英國貴族在倫敦挾持了他,並提出《男爵法案》 (The Articles of the Barons),約翰為求和解只能屈服,於1215年6月15日以皇室印鑑確認此法案,以換取四天之後貴族重新效忠自己。這法案史稱《大憲章》,原為拉丁文Magna Carta,意即The Great Charter;又稱Magna Carta Libertatum,或The Great Charter of the Liberties of Eng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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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憲章》之所以享負盛名、地位崇高,是因為它記載著英國歷史上第一次有專制君主被白紙黑字的法律所約束,通過削弱君主與王室的權力,貴族迫令掌權者尊重司法過程──這就是我們一直視為文明瑰寶的「法治精神」的根源。雖未做到「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至少當時貴族把英王置於法律之下,王權不再絕對,這種精神對於今日西方世界(尤其是英語國家)的憲法有著根本的影響。

在人類歷史中被奉為經典的這一卷書,相信除了學者之外,大概只有很少人真正拜讀過。原文為拉丁文,這裏是大英圖書館提供的英文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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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中文的朋友,可以參考國民政府立法院編譯處於1933年出版的《各國憲法彙編》。

有趣的是,聽說歷史使命如何偉大、人權精神如何可嘉的一卷經典,我一直都以為它滿載原則性的崇高宣言。看了才知道原來它的內容頗為繁雜,例如處理財產繼承、債務償還、稅收貢金等;甚至部分條款更見瑣碎,例如撤除堰壩或魚梁,說穿了乃為保泰晤士河流域漁民的利益;而保留城邑市鎮原有的風俗習慣、維護個人財產、劃一度量衡標準等做法,可見文明進步。

至於對後世影響至深的章節是:第61條(又稱 the sanctions clause或the security clause;原文並無分段或註明條款數目,皆為後人補上)明文規定貴族可以自由推舉二十五位男爵作為代表,如果國王或其官員違反憲章內的條款,貴族有權並應該面聖糾錯;如果國王或其官員不在四十天內撥亂反正,該二十五位男爵有權「與全國人民以其權力對朕施抑制與壓迫(即奪取朕之城堡,土地與財產或以他法,)至該項錯誤已依照彼等之意見改正時爲止。」意即當國王犯法時,貴族有權「以下犯上」令他糾正,這是英國歷史上第一次出現「造反有理兼合法」的憲章依據,也標誌著法律對人權的保障凌駕於君權之上。

而顯得政治成熟的一點是:「對朕施抑制與壓迫時,朕之身體及皇后皇子與公主之身體不得侵犯。錯誤改正後,彼等應與朕復爲君臣如初。」基於與生俱來的人性和對權力的追求,他們雙方能否做到這點,我存疑。但這裏可見早在八百年前,英國人已經深諳談判之道:即使約翰已經淪落到被迫簽署和平協議,接受削權守法,貴族「攞正牌」迫宮,也不能對皇室成員動武,君主自保人身安全,並命貴族在他糾錯後歸位臣服,回復原本的從屬關係。
在當時的環境,這些苛刻條件竟然「談得攏」,只是因為國王被挾持唯有低頭,難怪此條款在後來的各個版本之中都被剔除。由於雙方對不少條款仍然不滿意,首個版本的《大憲章》在三個月內便告失效。貴族看著國王反口不就範,教宗也為他撐腰,既然「法治」不彰,「人治」仍然橫行,他們又回到「換皇帝」的老遊戲,更觸發歷時兩年的內戰,史稱the First Barons’ War (1215-17年)。約翰在1216年死後,繼位的英王們都需要談判並確認某版本的《大憲章》。所以嚴格來說,作為一紙和約,《大憲章》可謂失敗之作,當時既沒有帶來和平,亦不能真正保障雙方利益,但為什麼它仍然享有如此崇高的地位呢?

雖然極具歷史意義的第61條被廢,但《大憲章》同時落實的精神是:維護宗教及個人自由(第1、41、42、60條等),保障財產(第28至31條等),訂立司法程序,確保涉嫌犯法的被告人必須經過法庭審訊(第17至22條),檢視充分證據(第38條),「經其貴族依法判決或遵照內國法律之規定」才能定罪(‘by the lawful judgement of his equals or by the law of the land’,第39、52、56條等);這些勉力達致公平的元素,都成為了英式司法制度的基礎。

《大憲章》為人權與法治精神奠基呢,的確說得很偉大。但那是後來的結果,並不是當事人的初衷:回看1215年,事實上我們今日所認識的「民主」還未萌芽,連「人人平等」的意識也未出現。說穿了,當年那些貴族不惜迫宮保衛的,主要是他們自身階層的利益,並談不上什麼為「民」請命。他們的造反起義,我會直接地形容為「挾天子以利諸侯」--因為憲章說得很清楚,保護權益的對象是‘all free men of our kingdom’,即「頒賜一切增加之自由權於全國自由民,俾世世保守之」。很多條款的大前題都是維護貴族的自由權,得益者雖然不只是貴族,但明顯並不包括女人、小孩、非自由民的農民、奴隸階級等等。不過人類進化是有過程的,就算當時貴族是為了保衛自己的權利而挾迫英王,卻為一種尊重法律與程序的精神燃點了第一團火,幾個世紀之後仍然惠及多國萬民。

正所謂the rest is history,時至今日,我們在華盛頓和坎培拉的國會大廈等地,都能看到某版本的《大憲章》被供奉為法治圖騰,可見這種精神不斷影響著很多民主國家。怎麼影響法呢,我們把視線轉回倫敦的西敏宮便可見端倪:

先說怎樣進去這個君主立憲的法治殿堂:就像很多國家與地區的議會一樣,英國上、下議院的辯論是接受旁聽的,當地居民可以向代表他們的議員索取門票,其餘位置會開放給其他居民及到訪英國的人士。

另外,很多人有所不知的是,在非會議期間,西敏宮是開放給大家參觀的。你可以同時聽著錄音介紹,就像博物館的做法,錄音有多國語言可選。

我更推薦的是導遊服務。數年前我跟著一位身材瘦小、滿頭銀髮、講一口中產階級英語的太太,一看便知是在西敏宮服務了大半生的老臣子,仍然熱誠和驕傲地為我們介紹她國家的立法機關。

寫到這裏,我稍有猶豫應否把裏面的歷史掌故、風流人物都如數家珍。說穿了就沒驚喜,你到那裏的體驗就或者打了折;不說的話,我又不能為君主立憲下註腳。於是,讓我分享比較關鍵的部分:

從現存建築物中歷史最悠久的西敏堂 (Westminster Hall; 片段) 開始參觀,它的殿堂級地位不是很多人知道:它曾經發揮法院的功能長達六百年;不少英國君主登基時也曾在這裏設宴;在他們或他們的配偶逝世時,也在此停柩作公開瞻仰,在20世紀曾獲此至高殊榮的非皇室成員只有兩位,就是功勳顯赫的英國陸軍元帥Frederick Sleigh Roberts伯爵(1914年),與及大家都會猜到的一代偉人——兩屆英國首相邱吉爾爵士(1965年)。在大不列顛的國度裏,所謂「生榮死哀」,莫過於此。

然後你會看見女皇御用的房間 (Queen’s Robing Room; 片段),在每屆國會開幕典禮前,她都會在這裏披上此儀式專用的皇袍 (Parliament Robe of State),戴上帝國皇冠 (Imperial State Crown),然後才莊嚴地步入上議院廳 (the Chamber of the House of Lords)。至於女皇陛下的寶座坐落在三層台階上,裝修細節盡是英倫三島和亞瑟王的文化圖騰,各種設計元素如何代表皇權、宗教與國家尊嚴等等,我就留給大家慢慢細味。

進入上議院廳(片段),你會看見一片朱紅,因為在古代,紅色是漂染難度最高、製作成本最昂貴的顏色,自古以來紅色都是貴族專用的顏色。女皇的寶座在南端正中,金碧輝煌,左右兩邊盡是代表英國傳統建制的人物。從最早在中世紀開始諫議國王的御前會議,到1215年被推舉來制衡英王約翰的25 位男爵,輾轉發展成今日由778位議員組成的上議院,代表的是英國上流社會與神職人員,實權已經被限制得七七八八。一切國家大事的決策,還看英國內閣領導的政府與反對黨在下議院之中的角力。

下議院廳 (the Chamber of the House of Commons; 片段) 以深綠色為主,一看而知象徵草根百姓,代表全國不同選區的650個議席都是以民主選舉產生。我們在新聞中看見的片段,很多時候都是由首相率領內閣,與反對黨的影子內閣在兩邊座位的最前排,各不相讓地熱烈辯論。對深沉內斂的英國人來說,下議院的辯論文化卻很直接,即使某成員在發言中,亦不時出現黨友支持或對手反對的聲音;遇到一些重要議題,他們會毫不客氣地攻擊對手的弱點,實在頗有看頭。這些都是世界一流的辯論教材,BBC Parliament整個頻道就是跑這些內容的,有興趣的朋友們可以上網搜索來看看。

此外,至於為何上、下議院中各有很多意義非凡的擺設與傳統做法;為何參觀人士可以觸摸座位,但絕對不能坐上去;為何比起查理斯王子的那張椅,女皇的寶座會坐落在較高位置;為何當保守黨與工黨議員要發表重要演說,都會按照傳統在進入下議院廳之前,煞有介事地觸摸一下該黨殿堂級人物的銅像,尤其多年下來,邱吉爾爵士那尊造型威武的銅像更被摸得光滑滑等等,我都不必多解釋,參觀過與否的朋友們大概都能猜到,何況官網、維基等網站詳述當中歷史原委,在此不贅。

剛好在執筆的那星期,女皇伊利沙伯二世出席了今年的國會開幕典禮 (State Opening of Parliament) 並發表演說 (speech from the throne),這正是我最想介紹的一個典故:

每年國會開幕,下議院的一位議員會以「人質」身分作客白金漢宮 (ceremonial hostage of the Crown),以保證女皇在國會的安全,直到她與皇室成員平安歸家。這傳統的出現,是因為英皇查理斯一世 (Charles I) 與國會的關係極度惡劣,在西敏宮內發生過劍拔弩張的場面,更觸發英國內戰(the English Civil War, 1642-51年),在1649年被斬頭而亡,此後皇室都以「人質」來保障性命,當然後來這就演變為純屬儀式而已。現代君主的人身安全,自是有賴最先進的御前保安措施,英國人把這個早就毫無實際作用的傳統延續了幾百年,只為有效地提醒大家「權力分立,互相制衡」是英國國家體制的根本,世世代代都固守執行。

女皇進入上議院廳後會登上寶座,一聲‘My Lords, pray be seated.’ 君叫臣坐,臣才安坐。此時有一個身分特殊的官員the Gentleman Usher of the Black Rod (或簡稱Black Rod,即黑杖傳令士),手上拿著黑色木杖,被派前往下議院廳,邀請下議院議員來到上議院廳,聆聽女皇發言。

又是因為查理斯一世作的孽:他在1642年怒氣沖沖地暴力闖入下議院廳,喝令議員們交出五位「涉嫌叛國」的議員,人民代表的尊嚴不容踐踏,眾怒難犯,引起英國內戰,英皇避走牛津 。自那天起,當下議院在會議期間,再也沒有任何英國君主踏入過下議院廳半步。而每屆國會開幕典禮中,受英皇派遣的黑杖官走近下議院廳入口時,那道載著厚重歷史的木門就會被從內一推而重重關上,黑杖官就吃了一碗滿滿的閉門羹。接下來他還要用黑杖敲門三次,才得以進入下議院廳。在莊重地邀請各位尊貴的議員過廳一聚的台詞說過後,近年的非正式傳統是:有共和傾向的工黨議員Dennis Skinner會加上「寸」他一句,通常是以當下政治形勢或時事作話題,來個風趣幽默的sound bite,議員們有時更會哄堂大笑,然後才貌似「不情不願」地移步過府。這些大龍鳳場面要背稿、要交戲,為的當然不是要那位手持黑杖的女皇代表碰一臉灰,而是要向全世界展示:英國下議院是真正的「皇帝都冇面俾」,他們作為人民代表乃神聖不可侵犯,無須向君主低頭是他們享有的基本自由與尊嚴。試想想,這台戲每年被隆重嚴謹而又刻意幽默地演繹出來,如是者三百多年,可見英國是如何重視君主立憲精神的一個社會。

看片段有看片段的樂趣,但是我也非常享受在西敏宮現場聽老前輩導遊娓娓道來,把這個儀式形容得繪影繪聲,一人扮演幾個角色,他們代表的身分與社會階層都不同,但各自都在君主立憲制的保護下,通過辯論與投票方式,在這個古老的立法機關發揮他們的職能與權力。

在這麼多人與聲音之中維持社會平穩的關鍵,你可以在位於兩院之間的Central Lobby (片段) 略見端倪。由於雙方議員都不能進入對方的議事廳,他們往往在這個八角形的中央廳碰頭,所以憲法學者Erskine May曾把它形容為「大英帝國的政治中心」 (‘the political centre of the British Empire’) 其實一點都不誇張。英國人也可以在此面見議員,反映民間意見,據說英語中以‘lobbying’一詞借代「政治游說」,典故可能就是源自這一個充滿歷史與權力的lobby。

說了這麼多,如果我仍不能吸引你到西敏宮去親身領略英國君主立憲式的民主制度,或未有機會前往倫敦而想先睹為快,大家可以通過網上渠道去感受一下。

當然,我這裏鼓勵的是「多讀一卷書,多行一里路」,希望大家不嫌棄長篇大論,有興趣到西敏宮去體驗這種獨一無二的民主氛圍。特別是站在Central Lobby正中的水晶燈下,向南你會看見上議院一片朱紅,當中有女皇的寶座;朝北你會看見下議院盡是深綠,當中有議長的座位。代表不同身分、不同利益的兩張椅子,在同一條直線上遙遙相對,當所有大廳的正門都敞開時,他們甚至可以毫無阻隔地直望對方。顏色相反的兩院各自深邃莊嚴,但卻一脈相通,互相制衡,互相尊重。

這就解釋了何以英國社會中,身分尊貴的上流階層把權力交回人民,而人民也通過代表來制衡以皇室為首的貴族,就算暫不選擇共和也總算高度民主,多年來大致上行之有效。相信當日確認《大憲章》為求脫身的英王約翰,作為一個惡名昭彰的君主,肯定沒有想過自己短暫地向貴族低頭並接受法治,最終竟然變成一件利民的好事,後來惠及廣大百姓,「無奈又無心插柳地」為人權和民主奠基,實在是他始料不及的一場功德。背負著悠長的歷史,這個國家的民主是從多次改變中爭取得來,在實權歸於人民的大前提下,他們仍然接受一個虛位君主作為元首,也可說是一種妥協與胸襟。能明白這一點,以十餘英鎊的入場費和一個多小時的體力,換來一場極之值得的人文教育,也就不枉讀這一卷書,行這一里路。

 

後記:

本來可以把《大憲章》這一卷書與位於Runnymede的大憲章紀念碑 (Magna Carta Memorial) 連在一起寫,不過要體會人權和法治精神,還是去西敏宮有意義和有趣得多。如果大家對《大憲章》產生了興趣,下次去英國大可以到Runnymede去看看大憲章紀念碑。

 

編按:作者成文於上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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