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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女、手藝與合作經濟:一個西南村落的實踐案例

2016/5/10 — 10:54

圖片來源:香港樂施會網站

圖片來源:香港樂施會網站

【文:古學斌】

破土編者按:在資本主導的生產和消費體系中,合作經濟的實踐並不容易,常常需要很多資源和精力投入到對生產者的組織、產品的設計和消費者的動員中。但是這種努力也帶來豐厚的成果:通過公平貿易,婦女們得到合理的報酬,同時透過經濟的賦權達到性別和文化的賦權;農村社區也更有凝聚力,有一個互助的共同體來處理公共事務和個人困境。

自2001年3月起,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雲南大學社會工作學院,和雲南省師宗縣政府一起推動了一個名為「探索中國農村能力建設的滅貧模型——雲南的個案研究”」的行動研究。項目所在地的平寨村是由8個自然村寨組成的一個行政村,面積約占23平方公裏。村子只有一條機耕路通往外界。村子的居民主要是壯族少數民族,也有少數的漢族。根據2000年的人口普查,全村壯族和漢族加起來共有347戶,1469口人。因為村寨裏的人還不能完全達到溫飽水平,依舊掙紮在貧困在線。在訪談中,我們發現很多村民,尤其是在山上只有貧瘠土地的兩個漢族村,許多人不得不借高利貸買糧食吃。很多孩子也因為貧困也失去了上學的機會。像中國其它農村一樣,平寨村在後改革時期也在經歷巨大的變遷。在主流發展主義意識形態指導下,農村的經濟越發市場化,人們的生活方式也越發城市化,這過程其實為農村帶來了深重的影響,其表現在市場經濟導致村民面臨日益嚴重的生計問題,城市消費文化也破壞了農村的傳統文化,出現文化認同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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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05年,受到公平交易發展理念的啟發,我們開動了另一項新的稱為「設計與發展」的行動研究,試圖開發本土的傳統文化和手工藝產品,一方面使得在地婦女能夠有生計的改善,同時也保護和再生了在地的傳統文化。這是我們第一次跨學科和專業的合作研究,我們和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院進行合作,希望設計師能跟我們一起利用當地材料和本土手工藝來打造富有民族特色的手工藝產品,通過公平貿易的途徑,讓婦女們能夠得到合理的報酬,同時透過經濟的賦權達到性別和文化的賦權。

傳統手藝和婦女發展:能力建設和賦權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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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婦女一樣,平寨婦女正在經歷著貧困。為了增加家庭的收入,她們從早忙到晚上,還是無法應付家庭日增的開支。自2005年開始,在村子裏我們就發現越來越多的婦女追隨農村外出打工的浪潮,去到煤礦或城市的工廠裡打工。雖然她們實際上不希望離開家鄉,就像一個中年婦女告訴我們的那樣:「我實在不想去,如果我能在村子裡能掙個幾千塊錢來支持我孩子的學費,我就不會去。離家真讓人傷心。」

在平寨,我們認識到平寨有豐富的文化資產,婦女刺繡手工藝就是其中之一。我們決定透過推動婦女手工藝項目來建設婦女能力,透過增加他們的收入,來保存村民的文化認同。

口述見證(oral testimony)與手工藝文化涵義的發掘

項目的開端,我們的重點工作放在發掘傳統刺繡手工藝的文化意義。因為我們知道,只有明白了刺繡手工藝與婦女生活的關係,我們才懂得去欣賞她們的文化、欣賞她們的手工。

婦女們通常會在自己的衣服和日常用品上(譬如鞋子、背篼等)繡花。她們繡花都必須在紙上剪下樣子,然後在上面刺繡。她們的顏色和圖案富有民族特色,手工非常精致。刺繡是婦女生活的重要部分,也是婦女引以為傲的手藝。平寨婦女的刺繡圖案主要是花朵和其他她們在日常生活中觀察得到的東西。婦女小組帶頭人鳳就告訴我們為什麽她們只是設計和繡花兒:

我們幾乎不繡其他東西,像動物。原因是我們常常在山上看到花兒。我們幾乎碰不到什麽動物。之前山上的植物很多,所以我們記得都是大自然的東西。我們有很多花的圖案。婦女總是繡那些長在地裏的四葉花。我們以前不用化肥,田裡很多。每當分地的時候我們就去找長這種野花的田地。每個人都爭著要這樣的地,因為長這種花的地肥育。這種地裡種稻米不用化肥也長得很好。但是,最近這些年花兒都被農藥殺死,它們再也不長了。

就是這種花,我們叫它貓頭鷹花。我們都繡這種花。這種貓頭鷹花可以保護我們的莊稼。老鼠來吃我們的莊稼。我們種這些花來保護谷子。所以這也是保護莊稼的花兒。

通過口述故事,我們和其他參與這個口述收集的年輕婦女建立了穩固的友誼和合作關係,我們有了共同努力的目標。在這個過程中,年輕的婦女有機會聽到村裡老人的故事,並理解傳統刺繡的意義。這是一個教育、賦權的過程,婦女們重新發現她們自己文化的根,重新明白這些手藝的價值。

婦女手工藝小組的發育

在評估婦女手工藝小組的可行性之後,發現工具和材料在村裡方便可得,我們決定組織一個婦女手工藝小組,因為我們相信增強合作是婦女能力建設和賦權的關鍵。我們想挑戰強調個人主義和競爭的主流發展思維,希望透過手工藝項目推動一種新的集體合作形式的經濟模式。我們和婦女領袖鳳一起,到各寨子尋找刺繡技術好的婦女,邀請她們加入婦女手工藝小組。作為小區發展的協作者,我們通過不同的手段促進婦女發揮他們的主動性和動力。我們協助婦女組織會議並討論婦女手工藝合作項目的年度計劃。我們也承諾給予給婦女啟動基金貸款,用於購買材料和工具,並支持她們去昆明等地學習參觀的花銷。

設計和生產過程中的能力建設

2006年,我們找到了產品設計師,跟他一起探索如何把平寨的刺繡設計成不同的產品。我們看到平寨婦女們刺繡的精美,相信如果可以開發出一些精品的刺繡產品,一定可以得到懂得欣賞的消費者的歡迎,到時不僅婦女可以有所收入,也可以保護壯族的傳統手工藝。設計師利用平寨婦女的繡品設計了四種產品——布制書皮、賀年卡和禮品卡、刺繡鏡框和抱枕套。我們把這些樣品帶回平寨村,婦女們都很高興,她們興奮地看到自己刺繡竟然可以變成家居用品和裝飾。

2006年9月,我們和婦女小組一起制定出生產計劃,並逐步落實。。2007年1月我們帶領平寨婦女再次外出拜訪另一家刺繡婦女小組,和其婦女小組帶頭人和組織成員進行了深度的交流。那個組織建立了3年,並有3000名會員。這個協會組織從外面的工廠獲得訂單,然後把工作分給會員。她們的產品銷往上海、北京和東南亞。會員的平均年收入差不多2000-5000人民幣。這刺繡小組的成功故事再次給了平寨婦女信心。實地的走訪開闊了平寨婦女的視野,並增強了她們合作的信心。這也加強了她們的組織意識,平寨婦女也發展出自己的組織和合作方式。就像領袖鳳解釋的那樣:

我們和她們不同。我們平等分享利潤,打家一起做,大家有不同分工,在心裡我們感覺公平。我們的產品價格也比他們的高,因為我們的刺繡更加復雜。我們先剪紙,然後手工刺繡,非常耗時。我們擔心市場,擔心我們費了很多時間,最後沒人喜歡我們的產品,沒人買它。但是看了其他人做的東西,我們有了信心。經過這麽多年她們才成功,這就是為什麽他們能組織這麽多婦女。現在我們有信心嘗試了。如果我們不去訪問他們,看到她們的成就,在心裡我們依然有很多不確定性。這種感覺讓我們無法定下心來開始工作。

消費者教育和公平貿易的推動

為幫助婦女測試市場,並增加她們與外界交易產品的信心,我們決定在兩個國際研討會上賣她們的產品,同時進行公共教育。在這些國際會議上,從2007年2月到7月,平寨婦女做了大量的刺繡產品,例如可以掛墻的刺繡鏡框,刺繡手機包、刺繡桌布、刺繡墊子和抱枕套、紙巾盒套、刺繡名片夾、刺繡棉筆套、刺繡情人手鏈等等。婦女們短短時間內進步神速,而且她們高度的創造性也讓人驚訝。她們從設計者和走訪過的市場和商店的產品樣式中吸收了大量的靈感和點子,她們成了自己產品的設計者。

在2007年7月16日-20日香港理工大學舉行的第15屆國際社會發展聯盟大會上(ICSD),我們建了一個銷售專櫃和展覽專櫃來介紹我們的項目和展示平寨婦女的手工藝。我們提出如下口號:「您的購買將會產生不同!」、「購買平寨母親的手工刺繡產品,支持她們的經濟獨立」,還有「購買平寨婦女的手繡工藝品,讓我們與她們成為公平交易的夥伴」。

讓人倍感鼓舞的是她們的產品,在大會上受到與會代表的高度贊揚,有很好的銷售記錄。許多人對這些刺繡產品的生產過程和產品之外的意義很感興趣。她們還希望更多的了解婦女小組如何組織起來。

在ICSD會議之後的那一周內,平寨婦女的產品出現在雲南大學舉行的中國農村社會工作和發展國際研討會上。我們做了同香港會議上一樣的事情。但是,不同之處在於平寨婦女參加了這次會議。她們向當地和國際的代表銷售和介紹自己的產品。剛開始,一些平寨婦女很害羞,不敢面對面地跟陌生人講話。但她們很快克服了這種緊張情緒,當她們看到代表們贊賞她們的作品並想購買時,她們笑得像花一樣的燦爛。盡管對很多代表尤其是本地的代表來說,她們的價格比一般的旅遊民族工藝品市場要高很多,但我們都一一解釋她們價格構成的部分,讓消費者明白公平貿易的原則—那就是要肯定生產者的勞動價值和文化價值,在購買過程考慮的重點是免除購買產生剝削,而不是單單是價錢的考慮。她們還在會上進行了一次表演,並公開響應與會者提出的問題。婦女們的變化讓人印象深刻,她們如此的勇敢,表現了真正的賦權。

小組的鞏固與發展

在這兩次會議上,包括已賣的和與會代表訂購的產品,她們差不多賺了人民幣23,700。這一次的收益對婦女是一大鼓勵,然而下階段改如何進行呢?如何鞏固其組織和規劃將來發展呢?

首先,我們讓她們集體決定如何用她們賺的錢。婦女們開始學習簿記和會計的技術。去掉購買原料的成本人民幣10,000,她們每人可以得到人民幣2000-2800元。最可貴的是她們決定另外留下人民幣7,000作為婦女集體(合作)發展基金。

從2008年到今天,她們成功開發了公平交易網絡和選擇性市場。例如,她們先後得到了香港大學學生會、香港理工大學、公平貿易店、香港樂施會、還有中歐論壇等的訂單。她們開始討論與香港公平交易動力的長期合作,也開始收集傳統壯族刺繡的作品,並準備建立一個傳統壯族刺繡博物館。她們已經在香港理工大學中國研究和發展網絡和社聯的商務中心設立了一個櫥窗,來展覽、陳列平寨手工藝產品。2010年我們也與香港地脈基金會、鄂倫春基金會合作在母親節一起舉辦了名為《母親與女兒》的循環展,這展覽將從香港移到北京、上海、昆明等地,希望教育公眾,讓更多的人了解我們的理念也願意參與我們的事業中來。

我們的行動成果

經過幾年的發展,這項農村社會工作計劃基本上按照我們設想的婦女的能力建設和經濟改善目標運作。最讓人高興的成就是發展了一個由堅定的婦女核心小組,她們熱心於參與婦女手工藝小組的工作,把它看成自己的事業。另外,很高興看到當地婦女間的團結和合作意識逐漸增長,以及信心和自豪感的增加。通過推動婦女參與和賦權,很多婦女重新有了控制自己命運的感覺,並對自己的文化遺產產生了更強的認同感。

這個項目在村子裡也打破了個人主義的惡習,推動民眾轉向了集體主義。剛開始,當我們強調合作組織建設時,平寨婦女們都很冷漠,不明白為何要合作。但是,當她們看到合作和相互幫助的益處時,她們開始理解合作的意義。像一個平寨婦女蘭說道:

之前我們看不到婦女小組的前景,所以我們不來。今天我們著實喜歡一起刺繡。我們聊天,設計和縫紉。我們相互學習刺繡的技術,很享受。而且我們可以交流信息。有一次我突然生病了,婦女小組的姐妹們幫我恢復過來。

面對生活的壓力,婦女們也不再孤單。她們在一起可以商量、一起分擔,平寨中心的婦女手工藝工作坊成立她們喜歡聚集的地方。

這個項目的另一方面的能力建設是發展婦女銷售和交易的知識。兩年訓練之後,她們掌握了做生意的基本知識,例如成本計算、價格設定、市場風險和產品制造。

文化認同危機是中國農村發展的另一個障礙。在市場經濟的意識主導下,文化的價值往往用市場的價值來衡量,價格高、銷路好才叫有價值。之前因為婦女覺得刺繡沒有價值,是因為沒有市場,所以大多數年輕女孩不情願學習刺繡。

在這過程中,我們讓婦女看到她們的刺繡是珍貴的,也讓她們明白在主流市場沒有銷路和價錢低是因為當中的剝削和不公平貿易。當我們轉向公平貿易的市場,平寨婦女們看到自己產品的價值,因為購買她們產品的消費者或團體都是因為欣賞她們刺繡手工和文化意義,而不是看重產品的價格。透過刺繡,她們的收入也不斷增加,吸引了更多的人願意參與進來。她們開始吸收年輕婦女,讓她們開始學習刺繡。特別是2008年金融海嘯之後,許多年輕婦女失業回到了家鄉,陸續參加了婦女手工藝小組。會員們都很受鼓舞。

我們項目很清晰地希望透過經濟賦權使得小區的性別關系得到改變,婦女能夠得到賦權。我們深知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但是在這幾年的過程中,從細微之處我們看到刺繡小組婦女與丈夫之間關係的改變。在平寨,壯族婦女的家庭地位是很低的,家務和農活基本上都由婦女來承擔。在飯桌上,我們每次都看到婦女總是在男人喝夠吃飽才開始用餐。可是,我們看到手工藝小組婦女的丈夫對於妻子的態度慢慢改變,甚至重視起她們的工作來。我們常看到,當婦女集中在平寨中心趕工的時候,中午她們各家的男人都會做好午飯,給她們送來。每次跟婦女們聊到這事,她們都笑的很開心。婦女們還跟我們分享了她們經濟自主的重要性,譬如鳳說:

以前我們腰包裏沒錢,每次跟老公要點零用錢都很難,還要看他們臉色。到鄉上趕集,想買點什麽都不行,都要問準老公。現在我們腰包有錢了,要買什麽就買什麽。要上街就自己去,不用理他了,哈哈⋯⋯

經濟的自由讓婦女們有了尊嚴,當說到這些的時候,她們都笑得特別開心,讓我們深深感受到這對她們是多麽重要,也是她們走下去的動力。

我們的項目知識針對這些議題的初步嘗試,希望將來能夠有更另人鼓舞的發現與讀者分享。無論如何,我們有一個夢,希望有一天農村的每個婦女可以輕松地告訴外來者:「我們的幸福像盛開的花兒一樣。」

 

原刊於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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