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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 Pussy Riot.下】普京極權下 因愛之名 一支樂隊如何用藝術實踐公民抗命

2018/11/4 — 12:30

Pussy Riot成員 Nika Nikulshina 和 Olya Kurachyova 來港參加性小眾平權論壇,二人因世界盃行動入獄,成為經歷患難的好朋友,討論會結束後,Olya 走到台上擁吻 Nika。

Pussy Riot成員 Nika Nikulshina 和 Olya Kurachyova 來港參加性小眾平權論壇,二人因世界盃行動入獄,成為經歷患難的好朋友,討論會結束後,Olya 走到台上擁吻 Nika。

「當有人試圖要你收聲,即是代表他在害怕,對吧?」Pussy Riot 成員 Nika Nikulshina 接受《立場新聞》專訪時,如此說。

定居澳洲的中國異見藝術家巴丟草作品展原定周六(3 日 )在港開幕,卻因收到「中國當局有關巴丟草的威脅」,基於安全考慮取消展覽。日前因參加同志平權活動而訪港的俄羅斯異見樂隊 Pussy Riot,正正就是該展覽的開幕禮及對談嘉賓。

Pussy Riot 以敢於挑戰普京威權統治聞名,一直以直接行動和音樂創作抗議社會不公義,其中一個為人熟悉的標記是其彩色熒光絨毛頭套。2012 年,Pussy Riot 三名身穿鮮艷衣服、戴頭套的女成員,闖入莫斯科一間教堂演唱反普京歌曲,最後被判入獄,樂隊自此一舉成名,成為挑戰極權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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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見藝術家巴丟草在香港的作品展取消後,原獲邀出席開幕對談的講者昨晚(11 月 3 日)一起回應是次事件。

異見藝術家巴丟草在香港的作品展取消後,原獲邀出席開幕對談的講者昨晚(11 月 3 日)一起回應是次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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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次展覽的主角巴丟草也是挑戰極權的代表,其畫作以紅黑黃為主色,曾以雨傘運動、旺角騷亂和銅鑼灣書店事件為題,風格鮮明地批判中國社政問題……再加上另一嘉賓黃之鋒,這對談本是難得機會,讓來自三地的抗爭者交流、討論。

只是 Pussy Riot萬沒想到,來到這個曾被譽為亞洲最自由開放的城市,威權政府的打壓原來不遑多讓。

成員 Nika 和 Olya Kurachyova 不約而同認為,今次畫展因受中共壓力而被迫取消,令她們聯想到俄羅斯慣常打壓異見藝術家的手法,目的是想他們「收聲」。Nika 說,俄羅斯政府常以各式荒謬理由拒絕示威集會申請。例如今年五月反對派領袖納瓦爾尼(Alexei Navalny),就因發動反政府示威,而被判囚 30 天。

Nika 又認為,中方對巴丟草施壓,反而是「露了底」:「政府玩這些『恐懼遊戲』,不讓人做藝術和開展覽,正顯示了政府的弱點和恐懼。」

​Pussy Riot的七名成員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Pussy Riot的七名成員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信奉公民抗命  以政治藝術諷威權

Pussy Riot 一向奉行「和平、理性、非暴力」的公民抗命原則,用音樂及直接行動,嘲諷普京的威權統治。例如在特朗普當選總統前,樂隊如有神諭般發表了極具諷刺意味,預示美國人權狀況惡化的單曲「Make America Great Again」,並令人聯想起 Child Gambino 今年發表的「諷刺神曲」、狠批美國警暴和種族歧視的「This is America」。

她們一直相信,公民抗命路線是正確方向。身為演員的 Nika 便形容,抗爭有很多面向,發聲可以百花齊放。面對威權時毋須過分認真,以政治藝術嘲諷,一樣是種武器。

傘後香港社會彌漫著一種無力感,和平抗爭「無用論」於民間尤其流行,Olya 指,Pussy Riot 的做法是以藝術激發(provoke)人們思考、談論政治,啟發他們為人權抗爭。縱使做起來很困難,但她相信這些行動可發揮影響力,讓更多人關注俄國情況,「情況在變壞,但繼續反抗運動仍十分重要」。

「Pussy Riot 一定會繼續公民抗命。如果我們和 Joshua(黃之鋒)這些人都不做的話,誰會去做?」Nika 正色道:「我想同那些認為『做什麼也沒用』的人說:你去找另外一條更厲害、更行得通的路吧!我們、Joshua 和傘運,都在盡一切的努力,通過所做的行動產生很大的影響力。」

今年 7 月 15 日,Nika 和 Olya 與 Pussy Riot 另外兩名成員扮成警察,闖入俄羅斯世界盃決賽球場,訴求包括:抗議警權過大、要求俄羅斯釋放所有政治犯、停止非法逮捕集會人士、容許政治自由競爭、停止誣告、冤獄。他們最終被判囚 15 天、被禁足所有體育賽事三年。

世界盃期間,俄羅斯政府試圖展示最文明友善一面,但 Olya 指出,在賽事完結後,每天都有很多人被拘捕,當地又重回過去打壓人權的狀況。

資料圖片:Pussy Riot的成員打扮成警察闖進球場(網絡圖片截圖)

資料圖片:Pussy Riot的成員打扮成警察闖進球場(網絡圖片截圖)

俄打壓性小眾  車臣迫害同志

普京政府操縱國民的魔爪可謂無所不在。Nika 說,有人只儲存了一張同志接吻的相,就被指散播同性戀意識而入獄。去年五月,一名 22 歲俄羅斯博客,因上載他在教堂玩 Pokemon Go 的影片,吸引近 200 萬人次瀏覽,就被政府控以《煽動宗教仇恨罪》,判以兩年緩刑和社會服務令。還有今年年中,一名 19 歲電影系男生,在網上分享美劇《權力遊戲》中「翻生」的男主角Jon Snow,像耶穌復活姿勢的 meme,因而觸及煽動仇恨言語罪的地雷而被控,最高刑罰可被判囚五年。

公開俄羅斯人權現況,是今次 Pussy Riot 來港參加性小眾平權論壇「Miles of Love Forum」的其中一個使命。俄羅斯近年大力針對國內性小眾 LGBTIQ+(女同志、男同志、雙性戀、跨性別、雙性及性別酷兒)群體, 2013 年俄國議會通過以保護兒童為名的反同性戀宣傳法,禁止向未成年人傳播「非傳統性關係」,普遍被認為是用以打壓同志,立法後恐同仇恨罪行案件數目有上升趨勢,令當地同志進一步受壓。

論壇上,俄羅斯 LGBTQ 網絡總監 Mikhail Tumasov 對俄羅斯性小眾情況表示憂慮,指國內有所謂「莫斯科機制」— 所有性小眾和女性權益被侵害事件,政府一概不予調查,並要求當事人收口,為了滅聲,甚至會把毒品放在他們身上,再控以藏毒罪。性小眾當中,跨性別者面對的困難又更大,例如買機票到國內另一城市時要用到身份證,由於他們外觀或與證件所示性別有異,往往遇上麻煩,以至不能出行。

Olya 本身是雙性戀者,假如她在莫斯科街頭與女生接吻,很可能會因「傳播同性戀意識」而被捕。Nika 批評政權,「我們做的所有事情(在政府眼中)都可能是『傳播同性戀意識』,同志在公眾場所不能接吻,這不單會招來警察,很多被政治宣傳洗腦的人也會前來騷擾,他們甚至比警察更壞。」她憤慨。「都 2018 年了,人們竟仍認為同性戀是不對的,當政府有反同志法、你是同志就要去接受『醫治』,我還有什麼說話好講?」

曾宣布獨立、與俄羅斯兩次武裝衝突後被併入聯邦的車臣共和國,情況就更壞。去年有俄羅斯報章揭發,車臣政府圍捕同志,並進到集中營,令國際社會嘩然。有同志稱每日除了被毒打,更遭電擊折磨,又把他們交到家屬手裡動粗懲治。當地信奉回教,家人會為家族聲譽而殺害他們。車臣當局與俄羅斯政府一直否認事件,車臣政府更曾揚言「車臣沒有同志」。

Tumasov 指,車臣當局拘捕同性戀者後,會迫他們致電所有認識的同志,令更多人被捕。他形容當時情況危急,他與國際組織合作,協助不少同性戀者逃出國外,但現時打壓仍然繼續。

「聽起來很瘋狂,有個說法是:當恐佈份子好過當同志,反映情況是有多壞。」Nika 說。「我在莫斯科有位同志好友,他面對很多困難,不能愛他所愛的人,在車臣更是連提也不能提,否則會被拘捕甚至被殺。雖然我沒有親人在車臣,但對我來說是很個人的痛,我感到他們的痛苦。」

Pussy Riot成員 Nika Nikulshina 指Pussy Riot 一定繼續公民抗命,以「和平、理性、非暴力」手段挑戰威權。

Pussy Riot成員 Nika Nikulshina 指Pussy Riot 一定繼續公民抗命,以「和平、理性、非暴力」手段挑戰威權。

「我們很愛國」 俄羅斯不等於普京

Nika 和 Olya 分別以「痛苦」和「困難」去形容俄羅斯抗爭者的處境,因為每天生活就像與政府博奕。「你行動,他們就把你扔入監牢。政府有的是權力、法院、法律和法官。我們有的只是我們自己 — 自己的聲音,有人民,有能量。這是我們僅有的。」

而當政府轉用極端手段,抗爭者不單有入獄風險,更分分鐘面對人身安全問題。有份參與世界盃決賽抗議行動的 Pussy Riot 成員 Pyotr Verzilov 事後疑被下毒,一度危殆,現逐漸康復中。他正是 Nika 的男友,亦是Pussy Riot 創立的人權新聞網站 MediaZona 的主事人。

戰友生命受威脅,很難不感到恐懼。她們指,普京政府不惜下毒消滅異己,下一步還會做什麼,很難講。即便如此,俄羅斯現存的不公義實在太過可怕,31 歲的Olya 強調就算害怕也要繼續抗爭,這樣才會有轉機,「目前的確很難改變,但我們相信要不斷發聲、繼續批評這可怕制度。」

香港抗爭者的處境未至於如此,但傘後陸續有很多人因抗爭而被捕、坐監,抗爭成本大大提高,或令人卻步。Nika 認為,能承擔多少風險,完全取決於個人選擇。「若你心中感到自己有能力去(抗爭),就應該把眼光望向未來,想像可做到什麼。當感到有力量去改變時,你是會願意為此而入獄的,正如我、每一位 Pussy Riot 成員和政治藝術工作者。」

本來從事模特兒工作的 Nika 透露,世界盃行動後,她失去了很多工作機會。「很多曾與我合作的人不想再用我,因不想與政治份子一起工作。即使這樣,我仍然繼續做要做的事情啊。什麼叫失去希望呢?」

當情況在變壞,令她們感到有希望的是,近年愈來愈多俄羅斯年輕人,無懼被捕風險,開始上街示威,反對派領袖納瓦爾尼(Alexei Navalny)舉行的大型示威中,不少被捕的都是 18 歲以下的少年。「這顯示年輕人真的在思考未來。這是件好事。政府在收緊控制,正代表他們在怕。」Nika 說。

21 歲的Nika向記者展示分別刺上「Nothing is」和「Impossible」的雙腕,是她 15 歲那年的刺青,她自言當時是個「壞孩子」,在莫斯科治安較差的地區長大,警方經常向青少年找碴,她自小對不公義的事情看不過眼,但周圍的人只會沉默以對,她心中更感憤怒,但當時不懂如何與極權對抗,只識向警察怒叫不滿,後來決定離家到莫斯科。「他們會變壞,只因為他們身陷壞的環境中……我想為在環境差的人而抗爭。」

「我們仍有很多工作需要做、很多事情需要改變,自己要先好好去學習,也教育身邊的人,只有真正的對話能帶來改變。看到不公義的事情,絕對、絕對不要保持沉默。」Nika 眼中有火。

Olya 則很不喜歡外界總把俄羅斯與普京劃上等號。「俄羅斯並不等於普京,俄羅斯可以是 Pussy Riot,我們就是俄羅斯。俄羅斯是政治分子、人權分子,是性小眾群體……」Nika 補充:「俄羅斯就是我們所有人。所有人都嘗試令俄羅斯變得更好,普京在令俄羅斯更壞,我們必須作出反應。

「我們要清楚地說 — (Pussy Riot)做的事情完全是為了俄羅斯,我們真的很愛我們的國家。」

文:Seb

Pussy Riot成員 Nika Nikulshina 和Olya Kurachyova

Pussy Riot成員 Nika Nikulshina 和Olya Kurachyo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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