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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塞羅那之夏:被遺忘的無產者革命

2015/5/13 — 11:39

【文:灰中@破土工作室】

歷史記住的總是勝利者,但有些被歷史偶然的波浪淹沒的故事,比如一些偉大的實驗,是值得我們記住的。Ealhalm在《無政府主義與城市:巴塞羅那的革命與反革命,1898-1937》(Anarchism and the City: Revolution and Counter-Revolution in Barcelona, 1898-1937)記錄的正是這樣一段歷史。

有多少人知道,西班牙是第一個工人爭取到8小時工作制的國家、曾經有過大規模的農村集體化、曾經有過底層革命委會管理的城市?《無政府主義與城市》是對西班牙20世紀初底層革命一個重要角落的深入研究。當年的巴塞羅那是西班牙的工業首都,這裏的集中貧民區孵化了一場激烈的底層運動,一個西班牙工人運動的亮點。今天我們忘記了西班牙的革命,是因為在1939年,這場無產階級革命擠在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對法西斯派的支持,以及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對左派的恐懼和「不干涉政策」之間,最終敗給了法西斯主義。法國的巴黎公社最終雖然也失敗了,但我們今天仍然記得它,因為世界各地的共產主義運動都會以它為先例。而巴塞羅那革命和巴黎公社不一樣的是,這場工人革命不屬於共產黨的傳統,而是屬於當年全球同樣活躍,但最終聲勢漸弱的無政府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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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西班牙和巴塞羅那的無產階級革命在獨裁政府的戰時鎮壓下,以失敗告終,西班牙也因此進入一個法西斯主義的恐怖統治時期。但它40多年的鬥爭和短暫的勝利,是一場轟轟烈烈、真正從底層改變了社會制度的運動。而因為它是一場非先鋒黨領導的革命、一個堅持反對等級制度以及集中權力的革命,它可以給我們提供對組織化的另類想象。據Ealhalm分析,巴塞羅那的非集中化組織力量,很大程度上來自它與工人社區生活的高度結合。它成功地融合,並且塑造了無產階級文化,把這種文化組織成了一個具有獨立主權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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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政府主義思想在19世紀末傳入巴塞羅那。當時的貧民區裏成立了許多無政府主義「親和小組」:這是一種由4到20個思想契合的人組織起來,一起做事的小團體。後來,無政府主義者看到這種組織模式的局限,部分人開始醉心於法國的無政府工團主義思想。這種思想結合了階級分析和無政府主義的理想與價值,認為革命的重點是工廠裏的組織。一個成立於1910年的無政府主義組織,後來成為了西班牙30年無產階級鬥爭的主要組織架構:巴塞羅那的無政府工團主義「工人團結工會」(Solidaridad Obrera)聯合了其他地區思想一致的工會,成立西班牙的全國勞動聯盟(Confederacion National del Trabajo,即CNT)。雖然無政府工團主義的CNT視工廠裏的組織為革命的重點,但它們和工人全體工會(Union General de Trabajadores,即UGT)等社會主義組織的區別,仍然是它們在工廠以外的組織:那些牢牢紮根在無產階級生活中的貧民區社區組織。

CNT崛起的時候,巴塞羅那的無產階級社區是工人們離工廠很近、離上流社會很遠的集中生活之所。巴塞羅那的街頭和酒館都成了公共客廳,是工人們下班後聚集、社交的地方。而保留著西班牙農村共享傳統的貧民區裏則培育了一種互助文化:鄰居們經常組織互相照顧孩子,讓大家安心出門工作;給生病的工人捐錢等自發互助也很常見。CNT在這種有機無產階級文化的基礎上成立了組織。比如,它把工人的互助習慣發展成合作社以及罷工援助機制,同時利用工人群體對害群之馬的自然排外行為,來處置罷工中的工賊、反動派和法西斯主義者。CNT把無產階級已有的文化、習慣與理論及組織架構有機結合。它依靠工人的文化強化了自己的組織,也通過自己的組織強化了工人已有的文化。它這樣介入社區,不僅是一種工作場所的生活與文化,更為它未來的影響力和組織力打下了基礎。

無政府主義者介入無產階級社區,是從建立「阿特尼」學校開始的。這些學校貫徹無政府主義的平等教育理念,滿足了貧民區裏緊迫的教育需求。他們白天教小孩子,晚上教工人。他們還有自己的圖書館,既是貧民區重要的文化中心和聚集地,也是工人自己的思考和討論空間。在很多貧民區裏,阿特尼是唯一的教育機構,面臨很強大的需求。1877年到1914年,巴塞羅那成立了75家阿特尼。阿特尼一般是工人們自己籌錢建的,它們展現了工人們的集體力量,成為了貧民的驕傲;也成為了工人社會生活的一部分,以及無政府主義思想在貧民區裏的實際空間。

除了能在無產階級生活中創造實際空間,無政府主義者社區組織的另外一個長處是,他們納入了無產階級的各色人等,而不僅是以男性為主的工廠工人。與只關注工人(而經常只是技術工)的UGT不一樣,CNT還關注女性、街頭青年幫派和失業者。CNT的積極分子會給街頭青年幫派做組織工作,把他們的違法行為視為爭取「生活權利」的合理行為。CNT組織者還為失業者組織了求職團隊,一起找工作,用它們的集體力量威脅老板提供崗位。同時,他們還組織了貧民區的集體消費。這方面的組織並沒有按照工作場所區分工人,反而牽涉到了全體無產階級的利益。一戰期間,CNT組織了一個減價運動以抵抗戰時的通脹。1918年,他們還組織了一個強大的租客會,要求減房租五成。1922年,這個租客會在巴塞羅那發動了一次聲勢浩大的罷租。消費合作社當時也是一個很受歡迎的社區項目:無政府主義者在工人當中籌錢,成立小合作社店鋪,並通過集體消費的力量,讓工人在這裏買到便宜的食物。這些社區組織是賦權女性參與和領導CNT 工作的一個重要切入點。雖然女性相對較少參與CNT的工廠組織,但她們在減價減租運動中做了前線。無政府主義者的社區組織擴大了她們的組織範圍,同時建立了能支持CNT工廠組織的社區網絡。這種行動也實現了她們掌握自己生活空間的賦權,強化了她們的信心。

無政府主義者組織無產階級日常生活後的重大成果之一,就是熬過了Primo de Rivera的軍政獨裁。在1923至1931的八年軍政獨裁期間,好多無政府主義者把精力轉移到阿特尼教育以及建立消費合作社的工作之上。他們也躲到社區酒館等非政治性社會空間裏,通過它們熟悉的社區空間,在地下繼續他們的組織工作。雖然在獨裁政府治下,無政府主義者很難公開行動,但他們八年的文化和教育工作為隨後激進又團結的行動做了鋪墊。CNT的組織者雖然人數不多,但在社區裏的影響很深。很多後來參與工廠組織與民兵的年輕人是在阿特尼裏長大的,甚至「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從無政府主義者學的」。無政府主義與工人社區生活這種深度結合,為已有的互助習俗加上了無政府主義合作、反等級以及反資本主義的理念。同時,它通過給這些傳統賦予組織性,強化了這種傳統。

1931年,共和主義者擊潰軍政獨裁,這時的CNT已經發展了巴塞羅那58%的無產階級。但CNT二十多年的組織成果不僅體現會員數量的增加,而且體現在它直接違反CNT全國領導指示的自組織行動。共和主義者能獲得勝利,是因為有CNT的支持。CNT的領導們希望打倒獨裁制度,所以對新的政府抱有很大期望,盼望與之保持合作。工人們也同時看到新政府治下的新希望,於是利用這個機會來反抗他們的雇主,這一系列的激烈行動就是歷史上的「1931年熱夏」。隨著罷工越來越頻繁,CNT的領導層開始擔心他們與共和政府的關系,從而勸工人復工,甚至跟政府合作,叫停罷工。他們責怪其基層領導組織和領導罷工。但盡管如此,熱夏罷工卻沒有停止。基層工會持續活躍著,CNT會員也在不斷增加。CNT二十年來建立的反等級、反壓迫、直接行動文化以及密集社會網絡,沒有讓工人們唯領導馬首是瞻,反而使其基層組織免受CNT 領導層退步之擾。

1937年7月,當軍隊的法西斯分子試圖推翻共和政府,CNT再次顯示了它的組織動員力,也宣告了它培育多年的無產階級力量與其正式組織獨立。當強大的軍隊開進巴塞羅那,是CNT呼叫工人們到工會中心,協助勢單力薄的共和國警隊保護巴塞羅那。第二天,CNT的成員成了擊敗軍隊的主要力量。他們利用自己對城市的深度了解,策略性地拖垮了軍隊。最終軍隊潰不成軍,繳械上千。勝利後,CNT是有機會統治巴塞羅那的,但由於他們反統治的理念,還有自己沒有對此情此景做好思想準備,所以沒有成立任何革命機構鞏固他們的勝利。同時,共和國政府看到了CNT 的力量,邀請他們加入政府,在內戰期間共同管理巴塞羅那。CNT的領導們同意了這個安排,加入共和政府,希望一起抵抗法西斯主義者。可剛獲得勝利的CNT基層成員卻有自己的想法。

在CNT領導開始參與議會政治的同時,巴塞羅那的無產階級發起了自己的街頭革命:成立革命委會管理城市的食物供應及其他基礎設施;占領了教堂和有錢人的豪華住宅,改裝為學校、醫院、集體飯堂以及給窮人的免費住宿。在CNT領導們呼籲工人復工時,工人們反而開始占領工廠,把工廠集體化,逼老板們幹活,以及執行平等報酬制度。在部分廠裏,工人們還為自己建立了幼兒園和圖書館等福利。革命的首5個月,巴塞羅那兩萬名孩子已經開始在新學校上學。而由豪華住宅改造的醫療中心,讓巴塞羅那的老百姓有機會享受醫療服務。這次草根革命也是無政府主義者,特別是CNT的組織者,在工人社區裏多年組織的成果。生活在無政府主義影響下的社區文化中,工人利用了他們在這種組織與文化下積累的人脈和組織力,按照無政府主義的理念,從下而上重組了他們的城市。

最後,Ealhalm讓我們反思巴塞羅那革命失敗的原因,其中包括CNT對接管政權缺乏準備,也有CNT領導背叛自己的群眾,使得持續革命的基層要重新建立一個全市全國協調機制。CNT失敗的原因很復雜,而且要放在當時內戰的背景下討論。但雖然它失敗了,卻不能否認它的成就(尤其是組織方面)。雖然它協調了一個廣泛的全國運動,但CNT 一直堅持無政府主義反集中化的價值觀,強調其成員工會和個人成員的獨立性。它極度反對等級制度與官僚,甚至反對成立罷工基金(因需要管理),而選擇靠互惠支持他們的罷工。CNT當然也沒有完全避免集中化或等級制度,但它的賦權、反等級理念,通過多年的教育工作,充分滲透到工人文化,成為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西班牙的無政府工團主義運動有很多不足,這突出表現在1937年,它無法保護走到半程的革命。但它對教育和無產階級文化的重視,給工人賦予了政治意識;它的直接行動、不等上級的理念創造了一個活躍的革命運動。這個運動在危機的時刻展現了強大的自組織能力,違反了所謂的領導要求,對資產階級進行猛烈攻擊,最終按照平等、集體化的理念改造了一個城市。這個運動不僅強大,而且較之許多以往的運動,它更成功地實現了直接民主。通過講述這場革命的故事,Ealhalm帶領我們思考,一場真正革命性的運動需要什麽社會文化基礎,才能不僅僅服從一個中央權力的命令,還有能力自組織,按照自己的意識參與革命事業。同時讓我們看到一場革命領導力不集中,卻反而更普及的可能性。

 

參考文獻: Ealham, C. (2010). Anarchism and the City: Revolution and Counter-revolution in Barcelona, 1898-1937. AK Press.

原刊於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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