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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話】戈巴卓夫先生,幸會

2019/4/14 — 10:00

紀錄片 "Meeting Gorbachev" 來到尾聲,戈巴卓夫回答導演荷索——「墓誌銘不由我作主,唯亡友碑文印象尤深: We tried」,然後唸出十九世紀俄國浪漫派詩人 Mikhail Lermontov 的短詩,聞者動容 [1] 

我孤身上路…… 為甚麼感到痛苦與煩憂? 心懷甚麼:希望,遺憾?…… 對未來的歲月不存希望, 對過往的事物沒有遺憾, 只求平安和自由! 釋放自己,然後安睡……

1991 年西方聖誕日,戈巴卓夫在葉利欽奪權後隨蘇聯解體下台,旋即被人民唾棄;席捲西方的 Gorby 熱潮亦隨之冷退。但這位蘇聯末代領導人六年半任內結束冷戰、降低核戰危機、成全東歐和平變色,其功不可沒,至今在西方仍備受愛戴,歷史將會還他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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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因為你促成德國統一,為很多人帶來自由。」自認是詩人多於記者的德國大師荷索不戒意在紀錄片過分流露感情,紀實的責任交託檔案影片以及拍檔 André Singer 對當年風雲人物的專訪。大師放下機智敏銳,讓戈巴卓夫隨意發揮,只說願說的事,有影評人表示失望,但片名說好了, Meeting Gorbachev ,這是一個戈粉的聚會。

不堪回首話當年,戈巴卓夫時而不吐不快,時而欲說還休,荷索都耐心恭聽。最難堪是世人的誤解。老人家視維護和平為畢生最大成就,談到和西方列強交手的日子特別精神,多次強調是他獨力面對國內外的強烈反對,首先提出全面廢除核武器;冰島美蘇峰會上曾有機會創造奇蹟,奈何列根死抱星球大戰白日夢,核武歸零未竟全功。談到當年失諸交臂,老戈今天仍有難平之意,果然如傳記作者 Taubman 所觀察,有著「堅決要證明自己 (a fierce determination to prove himself)」的性格。那邊廂,俄國人視他為蘇聯解體以及經濟崩潰的罪人,由 1990 年下台前一年依然最受人民愛載,至 15 年後只餘 5% , 45% 已遺忘, 20% 更憎恨他 [1] 。評功論過,蘇維埃最後一位領導人真的沒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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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巴卓夫的兩位前任總書記 Yuri Andropov 和 Konstantin Chernenko 分別上任 15 及 11 個月就病逝。影片由 Leonid Brezhnev 及繼任兩人 26 月內接連三個葬禮開始。森沉的俄羅斯音樂下,儀仗隊在一模一樣的場景中重覆誇張的慢動作步操,隊員似乎都要忍著不笑出來。然後,風華正茂的戈巴卓夫來到台前,一心要修理社會主義蘇聯,為人民謀幸福。新總書記年輕、懂得笑、能言善道,立刻舉世矚目。即使最保守的權力核心亦鬆一口氣,短期之內不必再出席葬禮。他上任後立刻到各地巡視,體察民情,看到的是百孔千瘡,首次以領導人身份公開指出蘇聯生產力和生活水平低落。檔案影片所見,總書記深入民間,戰意高昂,還有比他更有風釆的夫人 Raisa 常伴身邊。西方專家看到,「蘇聯現在有一位有能力激勵人民的領導人。 [2] 」不要誤會,戈巴卓夫是信奉列寧社會主義的改革者,無意起革命,不願放棄計劃經濟及引入市場機制。例如上任後兩個月推出的禁酒運動,雖然降低死亡率,但引來巨額經濟損失,兩年後以失敗告終。

1986 年 4 月,戈巴卓夫上任後 13 個月,切諾貝爾核電廠爆炸,造成史上最大的核電廠災難,輻射污染物隨風擴散到東歐、北歐多國,但蘇聯官方試圖隱瞞真相,甚至沒有即時疏散 Pripyat 當地居民。至此,舉世皆知蘇聯集體主義體制已病入膏肓, "nothing worked" 。影片中,老戈認定切諾貝爾是他和蘇聯的歷史分水嶺,渡過一個「心理關口,自此敢於採取果斷行動。」隨後幾個月,他對蘇聯現狀提出越來越猛烈的評擊。不過,戰友 Chernyaev 在年終日記上寫著:戈巴卓夫「在言語上和對事態的判斷上非常大膽,但行動上卻小心翼翼。 」。

令人婉惜,蘇共最後一位總書記「從未明白中央集權官僚體制多麼腐敗,掌權者多麼無道;行動的後果往往讓他驚訝。最終,他只能疲於追逐歴史,未能創造歷史。 [1] 」戈巴卓夫的改革開放雙頭馬計劃未能如願,人民對他失去信心。 1991 年 12 月 25 日,軍人發動政變失敗四月後,蘇維埃加盟國紛紛求去,爭取獨立。眾叛親離的戈巴卓夫知道大勢已去,接受蘇聯解體的命運,辭去總統之職。典禮上,傳媒希望隆重其事,要求直播簽名的一刻,但戈巴哥夫拒絕接受屈辱,就在一旁匆匆簽署。翌日下午 7:32 ,蘇聯旗最後一次從克里姆林宮落下,換上革命前的俄羅斯國旗,將斯拉夫人的共產主義實驗和戈巴卓夫的改革開放一起送到歷史堆填區。

東歐各個蘇聯衛星國亦紛紛變色。波蘭前反對派領䄂華里沙在共同導演 Singer 的訪問中回憶,波蘭人從來沒有真心信服共產主義,深明牽一髮動全身,改革開放將會摧毀蘇聯,所以得到波蘭團結工會全力支持。戈巴卓夫下台後,華里沙是他幾次宴會的座上客;當年這段假意真情,老戈聽來,當有傷口撒鹽之痛。

有點意外,戈巴卓夫上任十個月後已公開提出計劃,在 2000 年前分三階段毀滅全球全部核武器。與其說他熱愛和平,或一心節省軍費,可能更害怕核武的滅絕性殺傷力。切諾貝爾核災後,他想到「如果一個核發電廠也能帶來這樣的災害,核武的後果不敢想像」,更堅定廢核武的決心。不過,檔案影片中,戴卓爾夫人認為核武是維護和平的最有效武器,假如廢核成功,各國的紛爭將會以生化武器解決,第一個重新製造核子武器的國家將會毀滅人類。更意外的是,反共鬥士朗奴列根和蘇共總書記在兩個峰會上建立互信,終於達成兩個限核武條約。 1990 年,戈巴卓夫到訪華盛頓簽定中程導彈條約,朗奴列根笑說,蘇聯不再是「邪惡帝國」。這是戈巴卓夫生涯的高峰之一。戈巴卓夫和列根成為朋友,葬禮亦有出席。同年,他獲頒諾貝爾和平獎,但國人視為外國勢力意圖影響國策,目的在削弱共產主義陣營的實力,九成人不認同,戈巴卓夫只能派出代表前往奧斯陸接獎。連同離任前還會和老布殊政府進一步達成的 「START I—— 第一階段削減戰略武器條約」,戈巴卓夫任內的努力促成美俄至今共銷毀 85% 核武 [3] 。雖然雙方仍有足以互相徹底毀滅的核軍備,最少已大幅度減少擦槍走火的機會。這是他對世人最大的貢獻。

1991 年底,戈巴卓夫下台與及蘇聯解體之際, Bulletin of the Atomic Scientists 的末日鐘由「離午夜十分鐘」大幅調低至「離午夜 17 分鐘」,並發表題為 New Era 的評論,表示 “The Cold War is over” 。冷戰結束這一年,人類曾有一線希望邁向和平。可惜,末日鐘的分針自此不斷靠近午夜。至川普政府登場,聲言要拉倒中程導彈協議,加上氣候變化以及生化武器的威脅,末日鐘逐漸打回原形,分針指向史上最嚴峻的 58 分。

戈巴卓夫生於二戰前夕,父親一度傳已戰歿,回鄉後對兒子說:「我們戰鬥到底,直至無戰可戰。人就是要這樣地活。」退隱後,戈巴卓夫沒有忘記父親的教誨,成立戈巴卓夫基金會(全名為 International Foundation for Socio-Economic and Political Studies ),全身投入寫作和研究,馬不停蹄到各國發揮僅餘的影響力,並在世人的謝意中得到安慰。不過,英雄難有用武之地,繼任人從來沒有邀請過他出席任何官方典禮,更不用說徵詢他對政策的意見。

戈巴卓夫一生摯愛和最親密戰友 Raisa 於 1999 年 9 月病逝,自此孤身上路。影片第四個,也是最後一個葬禮一幕中,剛剛坐上葉利欽總統寳座的普京停步瞻仰遺容,若有所思。這位前 KGB 特務一定知道,當年戈巴卓夫和葉利欽密媒革除 KGB 頭目,被監聽洩密,觸發強硬派發起政變。普京自言選擇了歷史正確的一方,政變翌日辭去 KGB 職務,從此逐步登上俄國最高權位。俄國人痛恨戈巴卓夫摧毀國力,寄望政治強人重振國運,不惜犧牲民主的進程。老戈回想當年,「俄羅斯民主大國」的夢想早已幻滅。據友人所述,他現在認為「俄國民主要用數十年、甚至整個世紀建立、生根。」不過,能夠為俄國人打開民主缺口,他引以為榮,對未來還存著希望與否,不再重要。

辭職典禮上,戈巴卓夫對蘇聯解體表示遺憾,但自言亦為人民帶來政治和信仰自由、極權的終結、民主的突破、朝向市場經濟的轉型,終結了冷戰、軍備競賽以及「瘋狂的國家軍事化」。不過,論者卻看到,「戈巴卓夫不明白世事變幻,未能為人民作好準備,以應付政治經濟的巨變;亦沒有推動民主架構的建設、沒有為平穩的經濟改革鋪設基礎,反而為了保存蘇聯,掌握權力直至最後,為時已晚。 [1] 

俄國智識份子 Dmitry Furman 稱他為「俄羅斯史上唯一一個政治人物為了恪守有原則的道德價值,自願限制所擁有的大權,即使冒上喪失權力的危險也在所不惜。 [4] 」正因如此,不少人認同傳記人 William Taubman 卷未的總結:「儘管他有缺陷,他的崇高理想以失敗告終,戈巴卓夫是一個值得我們理解和仰慕的悲劇英雄。」

老戈生於 1931 年 3 月 2 日,今年 88 歲,健康早已走下坡。 “Meeting Gorbachev” 緣起 2016 年來兩次會面,最後一次「安哥」由戈巴卓夫主動提出,荷索有點意外,「怕是喜歡我吧」,更可能是有感時不與我。最後一個鏡頭(上圖),戈巴卓夫坐在基金會辦公室,Raisa 遺像下再次唱起「我孤身上路⋯⋯ 只求平安和自由!釋放自己,然後安睡⋯⋯」當年愛妻病逝不久,他到劇場後台探班時亦曾唱過這詩,「聲腔出奇地悅耳,那夜沒有一雙眼是乾的。 [5]

後記

1986 年 4 月烏克蘭發生的嚴重意外,亦是我的人生轉捩點。沒有切諾貝爾,我的博士研究就不能應用於核電意外,要到 2011 年 3.11 福島核災才足以成文。一直沒有留意,我曾在分水嶺上和戈巴卓夫相遇。看到那一幕,科學撚心弦激盪,至今餘音猶在。多謝荷索,多謝香港電影節,讓我再遇偉人,挑起莫大的興趣。

戈巴卓夫先生,幸會。

註:

除另有標示,文中帶引號資料均出自 Taubman (2017)

  1. Anne Applebaum. “The Long, Lame Afterlife of Mikhail Gorbachev: A cautionary tale about what happens when you fail to see the revolution coming”. Foreign Policy. June 20, 2011.
  2. Nancy J. Perry. “REFORMING THE SOVIET ECONOMY Mikhail Gorbachev is talking up economic change, but he hasn't ) mentioned anything that hasn't been proposed before. Even if he can implement his ideas, the Russians will be lucky to keep from falling further behind the West”. Fortune Magazine Online Archive. 25 November 1985 
  3. Mikhail Gorbachev. “A New Nuclear Arms Race Has Begun”. New York Times. 25 October 2018.
  4. Neal Ascherson. “Big Man Walking”. London Review of Books. 14 December 2017
  5. Johnathan Steele. “The Guardian Profile: Mikhail Gorbachev”. The Guardian. 8 August 2001

電影、書與詩:

  • Documentary “Meeting Gorbachev 荷索會戈巴卓夫”, directed by Werner Herzog & Andre Singer, 2018
  • William Taubman. "Gorbachev: His Life and Times." New York: Norton. 2017.
  • English translation of a poem by Mikhail Lermontov:

    Alone I set out on the road;
    The flinty path is sparkling in the mist;
    The night is still. The desert harks to God,
    And star with star converses.

    The vault is overwhelmed with solemn wonder
    The earth in cobalt aura sleeps. . .
    Why do I feel so pained and troubled?
    What do I harbor: hope, regrets?

    I see no hope in years to come,
    Have no regrets for things gone by.
    All that I seek is peace and freedom!
    To lose myself and sleep!

    But not the frozen slumber of the grave...
    I'd like eternal sleep to leave
    My life force dozing in my breast
    Gently with my breath to rise and fall;

    By night and day, my hearing would be soothed
    By voices sweet, singing to me of love.
    And over me, forever green,
    A dark oak tree would bend and rus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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