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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才有和平?從諾貝爾說起

2016/10/14 — 13:41

光輝歲月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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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貝爾和平獎於上星期五揭曉,由與哥倫比亞革命武裝力量簽訂結束長達50年內戰條約的哥倫比亞總統桑托斯(Juan Manuel Santos Calderón)獲得殊榮。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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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獎與諾貝爾(Alfred Bengard Nobel, 1833-1896)息息相關,桑托斯終止內戰之舉肯定符合了諾貝爾設立和平獎的原意。(1)不過,諾貝爾生前是如何看待和平的?他的方法又是否可以達到和平?

諾貝爾與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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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貝爾終生主張和平,對戰爭非常反感,他曾表示戰爭為「恐怖中的恐怖,各種罪惡中的魁首」,(2)認為任何衝突都應透過談判來解決。

他曾多次表示,如果能將炸藥在技術上完善到一種可怕的破壞程度,那便會成為遏止戰爭的東西。他希望發明一種具有大規模破壞力的物質或機器,以至於戰爭將會因此而永遠變為不可能的事情。只要知道還有這種可怕的炸藥存在,就可以制止人類使用它們作為戰爭的武器,從而也就促進了和平。他還說,「等到兩方軍隊能瞬間毀滅掉對方的那天,所有文明國家就會出於恐懼而避免戰爭,解散兵力。」(3)

另一方面,諾貝爾同時又是19世紀重要炸藥的發明家。於2014年年初,在灣仔發現了一棵內含1000磅,相信是二戰時美軍使用的ANM66型空投炮彈的黃色炸藥。這棵炸藥的發明始祖,就是諾貝爾本人。

黃色炸藥在1870年由諾貝爾發明。他根據希臘語dynamos(意思是「威力強大」之意)為之命名。當時,黃色炸藥促使產業與戰爭迅速轉型,並成為這兩者發展的核心元素。黃色炸藥促成19世紀晚期與20世紀初期的重大產業發展,例如核能發明、煤與石油探勘、運河與鐵路、隧道與港口、地雷與大砲等。

當然,任何發明都是雙刅刀。黃色炸藥在戰爭中,例如普法戰爭和一次大戰,又同時扮演了一個很重要的殺戮武器角色。而其衍生物也用於製作地雷、炸彈、砲彈等品質更優良、威力更強大的軍事武器。

對於自己狂熱的發明,諾貝爾一方面一直自責炸藥帶來連連不斷的戰爭,另一方面又希望炸藥能夠遏止戰爭。諾貝爾這種以暴易暴以達到和平的手法,其實就是將戰爭提升至毀滅級別,就像全或無原則,要麼不觸動,要麼全毀滅。

不過事實上,諾貝爾和平理念的發展過程並不如意,他致力研究的黃色炸藥在19至20世紀初的戰爭促使大量傷亡。諾貝爾於1896年逝世就前立下遺囑,每年將其基金中所產生的利息分成五分,頒發給前一年對人類福祉有傑出貢獻的人,他希望那些像自己一樣狂熱的人,能够改變世界。一生苦於道德矛盾的掙扎,諾貝爾終於在遣囑中得到解決。

哈柏與和平

在諾貝爾離世後,究竟有那些像他自己一樣狂熱的人,改變了世界,並帶來了和平?1918年,延續了諾貝爾的炸藥研究工作的哈柏(Fritz Haber, 1868-1934),獲頒發諾貝爾化學獎。哈柏於一戰期間,負責為納粹德國研製、生產氯氣、芥子氣等毒氣。即使諾貝爾亦說過「未來人類進行的唯一戰爭,就是反對這些細菌的戰爭」,甚至英美法三國科學家都對哈柏得獎予以譴責,但基於發明工業合成氨方法對工業和農業帶來巨大貢獻,(4)哈柏還是在1919年獲得獎項。

哈柏認為,在戰爭中使用生化武器,其實無異於其他武器,因為要死的終歸要死"death was death, by whatever means it was inflicted"。他的發明,只是「為了儘早結束戰爭」而已。

驟眼看來,諾貝爾和哈柏對於武器的構思有非常接近之處 – 諾貝爾要從一開始就遏止戰爭,而哈柏卻希望儘早結束戰爭。使用能夠在一秒鐘之內相互消滅掉武器,可使國家裁軍;或是死的終歸要死,為的是能夠「儘早結束戰爭」。除了諾貝爾和哈柏外,類似這種以毀滅來遏止戰爭的和平觀,在不同的時代裡還有一些代表人物。

培因六道與和平

利用超級武器來遏止戰爭,看來就是動畫《火影忍者》裏的培因六道(「培因」的「ペイン」來自英語「Pain」)現實版 – 由於忍者世界戰爭連連,幼時其真身長門親眼看著雙親被殺後,激發起潛在的驚世力量。從此,培因希望以其力量,找到終止戰爭的答案。

他認為,希望透過獲得尾獸的超級力量,讓各國得到禁術後互相攻伐,並使世界步入痛苦當中,然後再從痛苦中成長,對戰爭產生覺悟後斬斷仇恨與痛的鏈鎖效應,遏止戰爭。通過這種先腐而後重生的必經之路,世界才會步向真正的和平。

宇智波斑與和平

不過,利用培因的幕後主腦宇智波斑,卻比培因看得更透,行得更遠。

他認為戰爭即使遏止了,但仇恨與傷痛卻並不會隨之而消失。因為世上有愛便有恨,有恨便會有戰爭,有勝便有負,有負便有恨,有恨便有愛,因緣永遠循環不息。即使遏止了發動戰爭的機會,但仇恨和戰爭的動機還是會連鎖式地延續下去。只有將人類永遠置於由月球反射出來的幻術中,斬斷人類所有因緣的羈絆,才能創造只有勝者、和平與愛的世界,最終才能實現真正的和平。

然而,因緣的羈絆難以斬斷,導致兵戎相見的私慾亦無法遏止,所謂「為人類做出卓越貢獻的人」,最終仍是以武力締造和平,而承托著和平的,仍是由其衍生出來的仇恨。

章太炎與和平

有愛就有恨,有勝就有負,有人就有戰爭,此乃人性乎?性本善,性本惡,就已經討論了二千多年。沒有鬥爭和戰爭,真正和平的人類社會,是否存在?我們可以從清末民初思想家章太炎先生對進化論的極端詮釋,找到一些端倪。

太炎先生是無政府主義者,亦是佛教徒。鑒於當時列強的殖民帝國主義侵略有恃無恐,太炎先生認為西方進化理論是好壞參半,皆因人性本非善。太炎先生在對進化理論進行理性的批判和改造後,將之與《荀子》的「人性論」和《易經》中的辯證思想結合,形成了「俱分進化論」。

根據太炎先生的「俱分進化論」(即善惡俱進之意),在人類物理上進化的同時,「若以道德言,善亦進化,惡亦進化;若以生計言,則樂亦進化,苦亦進化。雙方並進,影之隨形,如罔兩之逐影,非有他也。知識愈高,雖欲舉一廢一而不可得」。善與惡,樂與苦,兩者同時相對發展,知識愈進步道德便愈退步。因此即使善樂進化了,但道德天性根本沒有取得進展,因為,我們與生俱來就是自私。因此即使沒有戰爭,人亦樂於為競爭而戰鬥。

導致戰爭的本惡人性,如何根除?太炎先生認為,只有無政府、無聚落、無眾生、無世界和無人類,才能根治這個病症。(5)

然而,即使實現了前四無,仍無法根除一切罪惡。因為,萬惡之源不在政府和財產,而在於我們的 「我見」,即自我意識。只要斬斷這意識,就能根除萬惡。但是如何斬斷?太炎先生認為,只有拒絕傳續生命。(6)

因此,只有「生亦斷」,才能「我見斷」。不再傳續生命,邪惡的「我見」就從此消失,和平才能實現。沒有人類才有和平,太炎先生好像比諾貝爾、哈柏、培因和宇智波斑更加悲觀。

簡而言之,俱分進化論的邏輯的核心,就是指正反的關係既非此消彼長,亦非並行不悖,而是一種相對但同時又平衡的老生常談 – 世事萬物總有正反兩面,正多了,反亦和跟隨。

這邏輯好像很能夠闡述現時的社會問題:樓價愈高,貧窮率亦愈高,同時社會問題亦愈多;社會愈富有愈進步,社會給孩子的壓力便愈大,相對孩子的要求亦愈高,構成將來社會問題的情況就愈嚴重;藥物的藥性愈強,病毒抵抗和變種能力亦愈強;基因食品解決供求問題,同時加深了生態系統的潛在風險……這些層層緊扣的事例,似乎都是我們現實生活中的範例。

宇智波斑認為,能夠促使和平,只有斬斷像「同一中有眾多,眾多中有同一」因緣的連鎖效應;而太炎先生認為,萬物都是相對的,「我見」就是戰爭的根源,因此「我見」消失,和平才能真正實現。假如這樣,因緣的羈絆不是斬斷或終止,而是毀滅。連發動戰爭的人類也滅亡了,那麼和平的世界又誰能受惠?其實,無論是希望盡早結束戰爭、以戰爭遺留下來的痛苦來遏止發動戰爭、將人類置於永遠幻術中,還是不再傳繼生命,當仔細一點看,這些方法不就是諾貝爾式和平主義的俱分進化版嗎?只有這樣才能達致和平,人類也實在太渺小,太荒誕了。

 

文:梁曉遴

註:

(1) “the person who shall have done the most or the best work for fraternity between nations, for the abolition or reduction of standing armies and for the holding and promotion of peace congresses.” www.nobelprize.org
(2) 埃裡克伯根格倫:《諾貝爾傳》 ,第二十三章。
(3) 史蒂芬鮑恩(Stephen R. Bown):《該死的發明》(台北,西亞洲時文社尚媒體,2008),頁190。
(4)解雪:《諾貝爾傳》(長春,吉林出版集團,2012),頁259。
(5)《章太炎對現代性的迎拒與文文多元思想的表述》。頁8。
(6)《中國與達爾文》 ,P.416-422。

 

原刊於光輝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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