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我看黎巴嫩

2015/1/29 — 23:27

黎巴嫩南部跟以色列的局勢開始緊張。以色列在黎巴嫩內戰結束後,多次違反聯合國決議(及不理聯合國譴責),侵犯黎巴嫩國土和領空。前天有以色列士兵死於真主黨報復式空襲,內塔尼亞胡對此作出警告:「挑釁我們的人,可以看看加沙的下場。」

所謂不義是甚麼?前天是奧斯威辛解放七十周年紀念,當初的生還者回到「work sets you free」的大閘前要世人記住殘酷歷史。當年紅軍解放集中營時為營中生還的孩子拍了張照片,今日照片中四位主角重聚,大家都是年逾八旬的老人,滿歷人生風霜後,對當日刻骨經歷仍未有忘。經歷過種族仇恨帶來的悲劇的人,對以色列今日所作所為,不知有何感覺。回想奧斯威辛,我想不義就是,有甚麼人的權力大得霸道得侵犯了他人的生命吧,那是奧斯威辛存在的原因,也是加沙的悲劇發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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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我不太喜歡黎巴嫩,大概不是因為太多搜身,太多炸彈襲擊,太多擦身而過的死亡,而是因為黎巴嫩的人們沒有篤信伊斯蘭教的民族那種典型的好客與熱情(當然黎巴嫩也是中東除以色列外,唯一一個非伊斯蘭教佔大多數的國家)。但我在離開之後,常常想寫我住的那家小旅館的故事,駱以軍寫了《西夏旅館》,我也應該可以寫《西面旅館》(台灣朋友:「西面」是廣東話髒話,臉極臭的意思)了。我在那家旅館住了三個星期,途中我遇見脾氣極惡劣,相貌極兇狠,又吝嗇得連wifi都只准客人每天上一小時的旅館老闆﹑從台灣來唸中東研究的女生﹑從荷蘭來為了買Chanel假貨的阿富汗少女﹑樣貌陰沉,正在考慮自殺的埃及大叔﹑只有在黑夜中才敢跟女生聊天的伊朗青年﹑狂野的每天喝爛醉的,醉到在旅館沙發上裸睡的法國記者﹑還有將整個泡麵倒到自己身上,每天都好像很忙,在停電時搶人家的結他大唱海闊天空的香港女生,即是我自己。不知道為甚麼,我常常覺得寫這個故事,就像寫了黎巴嫩。2015年的第一個目標就是要把這個小故事寫出來。

至於黎巴嫩,我但願這個在北邊面臨伊斯蘭國威脅,在南部要抵抗以色列侵略的美麗小國一切平安。我在《茉莉花開》裡黎巴嫩的篇章,選了西西的詩《黎巴嫩》作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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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美麗的國家,沒有戰爭多麼好
狹長的葉形版圖,河道脈絡縱橫
灰綠的橄欖林覆蓋濕潤的紅土
柑橘堆疊櫃台,香蕉串垂果攤
連綿的海岸線,良港名城如圖釘
懸崖上仍聳立著十字軍巍峨的城堡
面向澄澈碧藍的地中海
終年積雪的山脈,遙遙對照
一座叫黎巴嫩,另一座叫反黎巴嫩
針鋒相對,一樣和平相處
共同守護貝加谷地,帶來風調雨順
盛產葡萄,當然就有好酒

還以為是慶典的海報,聖誕紅
框邊,裁出一片純白的空間
背景是雪地吧,中央屹立
無比婆娑枝葉茂密的香柏
原來是國旗,彷彿永遠的耶誕
正是十二月下旬,城鄉處處
燈盞璀璨如同裝置藝展,新月
剛露出彎角,齋戒月就開始了
這邊,守齋的守齋,那邊,唱
聖詩的唱聖詩,一座宗教博物館
到處是清真寺,到處是教堂
回教、基督教、天主教、東正教
教派林立,沒有國教,信仰自由
中世紀的諾曼王國,因為兼容
成為高度文明輝煌富庶的城邦

自謙是小小國家,如果僅是沙漠
地大有何用,人口四百萬
只有香港的一半,我認為也寬敞了
不產石油,卻是貿易轉運站
不需要內陸航機,四百萬人
擁有四百萬輛私家汽車,一美元
十公升汽油,街上沒有吃角子老虎
政府懂得還富於民,總統是基督徒
首相是穆斯林,正是一國兩制
內閣成員,不同宗教各佔半數
不是也可以融洽相處了麼
單一的聲音不等於和諧

貝魯特市中心的樓宇,經過十七年內戰
倒塌了大半,綠線兩旁仿若地震災場
敗瓦露出鋼筋,拚命拉扯將墜的三合土
更多頹牆,繡遍蕾絲花邊似的彈痕
燈色昏黃,裏面仍住著無數殼蝸牛
停戰七年了,吊臂與纜車在高空遊動
鑽地聲吵耳,塵土?揚,都是好景象
文字的祖先,擅長航海、紫染
腓尼基人的後裔,所以自傲
繼續烘甜餅吧,讓孩子安心上學吧
重建家園吧,清早上山滑雪
午後到沙灘游泳,逛鐘乳岩洞吧
這麼美麗的國家,沒有戰爭多麼好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專頁

題為立場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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