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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公民權

2015/3/23 — 13:14

美國總統歐巴馬任內傾全力推動的最重要法案,是健保改革案。健保改革多年以前,上一個民主黨總統柯林頓推過一次,結果鎩羽而歸。歐巴馬終於讓法案在國會險險過關,靠的是在過程中,歐巴馬多次宣示決心、解釋政策內容時提到:美國人「有權利」享有基本的醫療照顧,不應該還要面對因為貧窮而必須忍受疾病折磨的處境。這是一種「醫療公民權」的概念。沒有任何人,即使是美國人,生來就有一群醫生注定該要來照顧他、服務他。所以「醫療照顧權利」不是一般被認定為與生俱來,不可被剝奪的「人權」,而是每一個國家各自所界定的「公民權」。

更明確地說,「公民權」其實是各國政府對於人民的承諾,最高層次的承諾。拉高到「公民權」層級,就意味著那應該是不受個別政黨或領導人意志所移轉所左右的政治與社會共識。我們這個社會同意、認定,不管誰主政都應該負責提供這樣的服務給每一個人,那就成了這個國家的「公民權」項目。

在全世界的大部分國家,二十一世紀的前十年都看到「公民權」的擴張、拓展。「公民權」中所包含的項目不斷在增加,這是一個潮流。另一個潮流則是:「公民權」包含的範圍持續朝經濟、民生開放,不再侷限於原本的政治領域。醫療服務是還不是「公民權」的一部分?受教育的權利呢?基本遮風避雨的住房,不至於流落街頭的庇護呢?平等的法律顧問服務呢?便宜方便的交通設施呢?...這些都是許多國家討論過,或是正在討論的重大「公民權」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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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影音的基本數位傳播設施,都加入在這長串的題目單上了。英國早在2009年就發表了一份『數位英國報告』(Digital Britain Report),將數位產業的軟體硬體及運用狀況,做了全面的調查檢討,進一步提出了明確的未來發展目標。在報告中,將這個條件直接視為英國公民應有的權利,我們可以稱之為一種「數位公民權」。

「數位公民權」是一個因應新興數位環境變化而產生的觀念。最關鍵的時間點在於以網路為中心的數位互動科技,其覆蓋率愈來愈高,以致於影響、甚至瓦解了舊有的社會機能。最明顯的,電子郵件與手機簡訊發達普及,到了一定程度後,必定使得原有的郵務系統失去了規模經濟,大幅增高單位成本,整個系統陷入經營危機。這種狀況下,那些因為各種理由無法順利移入數位環境的人,就成了明白的受害者,面臨原有社會服務消失的困擾。應不應該保障他們的社會服務權益?又該如何保障?這顯然是「數位公民權」的思考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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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科技帶來的變化,尤其在社會服務公平性上的變化,不可能由簡單的市場機制來處理,市場供需只會創造出更大的不公平落差,惡化成為社會問題,因而非得要有更高的思考位階不可。「數位公民權」提供了這樣的思考位階。當數位科技快速地改變一般日常生活的進行方式時,數位設備與數位應用能力無可避免就成了重要的社會、經濟、甚至政治資源,也就很容易依照這方面的條件差異,劃分出社會、經濟、政治權力的上下區別。

一個可以用來解釋的比擬,是識字或運用文字能力在過去歷史上曾經創造的差距。不識字的文盲,幾乎無法和識字的人平起平坐,無法一起合作,更無法一起競爭。國家必須介入,運用公資源掃除文盲,增進社會整體進步,同時消彌最大的不公平因素。同樣情況也發生在基礎算術及其他能力上。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其運作假設某種基本能力為其前提,那麼如何讓社會成員都能擁有這樣的能力,就浮現為「公民權」,乃至「公民義務」的討論議題了。

數位設備與數位應用能力,毫無疑問已經快速取得了決定性的地位。在可預見的將來,數位科技會更一步滲透入我們的生活,改變我們和這個世界的一切關係。數位科技影響我們如何和別人互動,又和甚麼樣的人互動。數位科技影響我們如何進行工作、如何進行交易,也影響我們工作、交易的對象範圍。數位科技影響我們如何吸收訊息,又吸收到了甚麼樣的訊息。數位科技影響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覺得甚麼與我相關、甚麼不相干。

質言之,數位科技從最根本影響我們的自我認知、自我形塑。不能擁有基本數位條件的人,很可能在極短時間內就被拋除在這個新興數位生活領域之外。不能擁有基本數位條件的人,他做為一個公民應得的權利、應享的服務很可能在極短時間內嚴重打折。他沒有辦法及時獲取資訊,沒有辦法參與許多新興形態的工作,沒有辦法有效地表達意見,沒有辦法傳遞他的需求、找到他需要的協助。不誇張地說,他會變成這個社會上的「次等公民」。

我們不能坐視數位科技發展帶來的社會問題,而不未雨綢繆預做準備,至少預做調查與討論。需要認真探討的,首先是當前數位科技的面貌,與變化走向。數位匯流不只是一個產業前景,更重要的還在生活上帶來的衝擊。匯流過程中,今天我們習慣的媒體形態將經歷一場無聲革命,媒體訊息將以更全面 — 超越時間與空間界線 — 的方式包圍我們。人對於資訊的依賴將因此而更徹底,換個角度看,資訊產生的落差,不論是工作或享受上的,也將拉得更大。

其次是如何畫出「數位公民權」的基本輪廓。「數位公民權」可以從消極與積極兩個面向來看待。消極面,這個社會應該提供所有人普及的數位服務,讓每個人都能被包容在這個數位環境中,不致於淪為前面所描述的「次等公民」。某些基礎數位設備,應該像空氣、水一般順手可得;部分進階的數位公共服務,應該像電、瓦斯一樣,方便且不至於構成生活費用上的嚴重負擔;而且對於弱勢的群體,應該有公平的補貼措施。這也就是包括「數位英國報告」在內,許多國家紛紛承諾提供基本頻寬的精神所在。

不過,「數位公民權」顯然不只限於這種消極、被動連結的權利,還有積極面,就是公民可以利用數位科技更容易地進行創造,更方便地表達自我意見,乃至於更有效地進行串連、介入各種公共議題。打破時空限制的數位環境,同時也就降低了人對於組織與系統的依賴。充分連結的網絡中,可以找到、或著設立流動性的同好團體,從中進行更熱情、更有效率的資源互惠交換。這樣的自由環境,也讓自我學習成長機會更多,許多原本單純的「工作者」,都可以轉型成為在工作中不斷改良改造的「創造者」。

數位科技還可以用來打造新的公共領域,開拓出新的公共討論及群體運動的空間。原子式的公民個體,透過數位連結,產生了巨大的集體力量,可以對既有的權力結構發揮監督、抗衡或威脅的功效。這些虛擬空間的連結本身保持了高度的流動性,不會輕易凝固,也就比較不會成為另一個維護既得利益的權力體制,是公民批判改革權利的一種全新可能性,其前景當然不可忽視。

這是一個前瞻的開端,希望引發大家對「數位公民權」的注意,更希望做為一個台灣公民,我們會有比別人更清楚的數位未來想像,而不是懵懵懂懂跟隨在數位潮流後面,被潮流推來推去,失卻了自主發展方向。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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