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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帝國:一首蘇格蘭民謠的背後

2016/5/30 — 21:03

作者提供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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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一塊土地屬於任何人;但每個人,都有他心所歸屬的土地。總有一天,唯當我們失去了,我們才明白,曾經擁有的一切,是如此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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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onnie Banks O' Loch Lom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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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yon bonnie banks and by yon bonnie braes,

Where the sun shines bright on Loch Lomond

Where me and my true love were ever wont to gae,

On the bonnie, bonnie banks o’ Loch Lomond.

 

Chorus

O ye’ll tak’ the high road and I’ll tak’ the low road,

And I’ll be in Scotland afore ye.

But (For) me and my true love will never meet again,

On the bonnie, bonnie banks o’ Loch Lomond.

 

‘Twas there that we parted in yon shady glen,

On the steep, steep side o’ Ben Lomond.

Where in deep purple hue, the hieland hills we view,

And the moon comin’ out in the gloamin’.

 

Chorus

The wee birdies sing and the wild flowers spring,

And in sunshine the waters are sleeping:

But the broken heart, it kens nae second spring again,

Tho’ the waefu’ may cease from their gree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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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的羅夢湖畔〉

 

傍著青山,依著綠水,

陽光照耀在羅夢湖上,

我和我的愛人時常到此嬉戲,

在這美麗的羅夢湖畔。

 

相聚時短,我們在幽暗的山谷別離,

就在那陡峭的羅夢山邊,

我們在此看紫霞籠罩高地,

又見明月自薄暮中升起。

 

喔,你走塵途,我走冥路,

我要比你先回到蘇格蘭,

但我和我的愛人永不能再相見,

在那美麗的羅夢湖畔。

 

野花綻放,鳥兒輕唱,

陽光微明,湖水盪漾夢鄉,

萬般愁緒總有笑逐顏開時,

但我破碎的心再也見不到春光。

 

喔,你走塵途,我走冥路,

我要比你先回到蘇格蘭,

但我和我的愛人永不能再相見,

在那美麗的羅夢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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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年,英國為阻止蘇格蘭史都亞特王室(House of Stuart)復權,遂通過聯合法案將蘇格蘭兼併。1745年,蘇格蘭高地氏族組成的詹姆斯黨(Jacobitism,以史都亞特國王詹姆斯七世命名),由詹姆斯王孫俊美王子查理(Charles Edward Stuart)率領,發動了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大規模起義,以反抗英倫新教徒政權的不斷進逼。

1746年4月16日,三千名蘇格蘭高地武士與上萬名的英國軍隊在蘇格蘭卡洛登(Culloden)[1]展開決戰。擁有優勢火砲槍陣的英軍,以屠殺方式消滅了兩千多名手執長劍盾牌的高地戰士。查理王子見大勢已去,便在將士掩護下被迫撤離戰場,自此開始他的流亡生涯,再也不曾踏上蘇格蘭故土。那些餘兵殘將被拋棄在戰場上,無法逃離的傷者被英軍用刺刀一刺再刺確認死亡,而生還者逃入村落,仍躲不過英軍接著進行的清鄉掃蕩。部份餘黨帶著眷屬逃進山區,卻遭到英國士兵滅門,女眷則被輪暴後殺害。

被逮捕的詹姆斯黨戰俘,遭囚禁於英格蘭湖區北部靠近英蘇邊境的卡萊爾(Carlisle)城堡。他們經過恣意草率的公開審判後,只有少數獲釋者以雙腳步行、跋山涉水沿著舊有的「low road」回到蘇格蘭祖國。其他多數人,則或被施以溺刑,未死爬上岸者再施以吊刑;情節重大的死者屍首被肢解,頭顱被插在長矛上,一路展示於倫敦至愛丁堡沿途的小鎮上。這條路,便是英國為控制蘇格蘭高地而開闢的「high road」。

戰俘當中,有一位高地年輕人名叫Donald MacDonald,在預感自己難逃一死之餘,寫下這首滿懷哀思的告別情詩〈美麗的羅夢湖畔〉,並託付另一位幸運獲釋的牢友,請他將此詩帶回給他住在羅夢湖邊的愛人Moira。蘇格蘭人相信,如果他們客死異鄉,靈魂便會在前往冥界之前先返回蘇格蘭;於是,詩中的「high road」與「low road」,不再只是兩條回到蘇格蘭的異路,而是愛人與自己從此人鬼殊途、陰陽兩隔之絕路。

死難慘烈的卡洛登戰役,卻成為蘇格蘭獨立的精神起點,同時也是世界各受壓迫民族悲壯的共鳴象徵。

死難慘烈的卡洛登戰役,卻成為蘇格蘭獨立的精神起點,同時也是世界各受壓迫民族悲壯的共鳴象徵。

卡洛登戰役是蘇格蘭最後一次以武力抵抗英國帝國主義的戰爭。這場戰役被史家認為是大不列顛史乃至歐洲史上最殘暴的戰爭之一;其殘暴不在於死亡人數,而在於其趕盡殺絕的血腥程度。戰後,為防止蘇格蘭高地人再度團結,1746年同年8月1日英國國會通過禁令,廢除蘇格蘭視為至高傳統的氏族制度(Clan system),並禁止氏族聚會及族長權力、禁止穿織有蘇格蘭氏族格紋(tartan)的傳統服裝(kilt)、禁止配帶象徵氏族身份的蘇格蘭劍器、禁止唱蓋爾語(Gaelic,蘇格蘭語)歌曲或演奏蘇格蘭樂器、禁止公開信奉蘇格蘭舊有信仰的天主教會。

蘇格蘭氏族文化從此被徹底消滅。

詹姆斯黨對英國起義的失敗,和蘇格蘭的遭受兼併,實歸因於高地氏族與低地氏族之間的分裂世仇,和低地新教徒(長老教會)對高地天主教徒的仇恨。諷刺的是,原本支持英國鎮壓詹姆斯黨與英蘇合併的低地長老教徒,並未獲得英國政府太久的善待。他們在日後悔恨於英國在政、經與文化上對蘇格蘭的壓迫與剝削,因而逐漸轉向,成為歷史上推動蘇格蘭獨立的最大推手。

一個世紀過後的1865年──即戴潮春抗清起義為阿罩霧林家與清廷聯軍所敗的那一年──源於蘇格蘭長老教會自由教派的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由蘇格蘭人馬雅各醫生(James Laidlaw Maxwell),代表英國長老會在台南開設醫院,為創立之始。1872年,加拿大長老會的蘇格蘭裔牧師馬偕博士(George Leslie Mackay)於淡水開始了北部傳教。

經歷台灣南、北教會的矛盾與融合,以及各族群的紛爭衝突,曾經失去祖國的長老教會在台灣持續著歷史的救贖之旅,默默推動著台灣的民主發展與民族自決。1977年,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發表《人權宣言》,呼籲「使台灣成為一個新而獨立的國家」,為戒嚴後台灣獨立運動之先聲。這份宣言引起北部教會少數人士反對,經北部大會激烈爭辯後,台灣長老教會於第25屆總會,以235票贊成、49票反對及10票棄權,將《人權宣言》納入總會文件。

數世紀的歲月流逝,卡洛登的鮮血已乾,蘇格蘭薊花再度盛開,而高地英靈仍在歷史中流浪,尚未返鄉。神祕的命運絲線,將蘇格蘭與另一個遠在天邊的太平洋島嶼聯繫在一起。那裡,人們重演著相同的宿命,為著不同的歸屬和利益而分裂、互鬥,仰望著不存在的宗主國恩惠……。

高地武士聲嘶力竭的戰鬥吶喊,仍迴盪在歷史的長廊。如果還有再一場卡洛登,我們,能否不需要再一首悲唱的〈羅夢湖畔〉?

 

注:

[1] 對卡洛登戰役的進一步瞭解,可參考1964年拍攝的仿記錄電影Culloden。其獨特的戰地記錄拍攝手法為導演Peter Watkins奠定影壇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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