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沒有贏家的賽局 — 從電影《復仇勇者》談原住民共同遭遇的歷史經驗

2016/3/3 — 13:54

迪卡比奧憑《復仇勇者》奪得多個電影獎項。

迪卡比奧憑《復仇勇者》奪得多個電影獎項。

【文:羅永清】

《復仇勇者》英文原著小說書名Revenant的意思常常指一個出外很久以後才回來的人,或者靈異地從死裡復生的人。本來不懂這個英文字,感覺這個字跟revenge(復仇)有關,看完全片才發現一語雙關。

1823年,曾經生死交關的格拉斯(里安納度飾)歷經了熊擊後,在美國密蘇里領地,現為北美大平原的一片冰雪叢林中,被美國西部不同的印第安族群的追殺與幫忙,加上法國殖民隊伍的誤會,最後回到他所屬的毛皮貿易公司,「死裡復生」,終於得以洗刷了約翰・菲茨傑拉德(湯·赫迪飾)報稱格拉斯已死、並由其埋葬的不實故事。

廣告

《復仇勇者》劇照。(Photo/ CatchPlayMovies)

《復仇勇者》劇照。(Photo/ CatchPlayMovies)

廣告

當初格拉斯被熊擊之後,全隊認定格拉斯應該無法活著回到公司營隊,於是隊長基於公司規定以重金邀請願意陪格拉斯最後一程並好好安葬李的隊友。重金懸賞之下,約翰・菲茨傑拉德(湯·赫迪飾)和另外一個白人年輕人,還有格拉斯的兒子都留下來陪他,但是由於環境險惡以及印地安人的追殺,約翰竟然私下想悶死格拉斯,格拉斯的兒子見狀制止卻被約翰殺了。格拉斯親眼見到兒子被殺,悲憤萬分卻無能為力。約翰跟同樣執行任務的白人年輕人謊報有印地安人伏擊,因此匆匆挖了坑把格拉斯半活埋,丈二金剛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白人年輕人霍克卻留了一個水壺在格拉斯身上。格拉斯大概死定了,沒想到,靠著這個水壺,他竟然從墳中爬出,開始了復仇的返航。

之所以路上被不同的印地安族群游擊或幫忙,原因是格拉斯應該是印第安化的白人(台灣叫做「熟漢」,對比所謂「熟番」),娶了印第安姑娘生了混血的小孩。因為他熟悉印地安區域,所以擔任毛皮獵隊的嚮導(台灣也有毛皮貿易史,可惜沒人拍成電影)。當時美國西部的開拓過程,大概有一種有點像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制度,幾乎由開墾公司代表某一主權跟印地安人談條約或買賣土地。   

查了一下原著說明,1823年之時,毛皮貿易商安德魯·亨利隊長(多姆納爾·格里森飾)率領的一群狩獵者到美國路易斯安那購地,現為達科他州的一片冰雪叢林中狩獵毛皮。狩獵途中,他們被原住民伏擊,部分人被屠殺,眾人逃到船上撤離。

購地的程序既已完成,但是仍有印地安人來攻擊毛皮獵人。這群毛皮狩獵者在狩獵途中,之所以被當地美洲原住民阿里卡拉族伏擊,乃是因為阿里卡拉族人在尋找被白人擄走的酋長之女。即使有購地的約定,狩獵隊依然被伏擊,餘眾衝匆忙逃到船上徹離。對於毛皮獵隊而言,這算是毀約的行為,因為簽約購地後,印地安人應該要讓獵隊放心狩獵;但是,阿里卡拉族人分不清酋長的女兒到底是被哪一個白人團體擄走,只好毀約到處尋找女兒。

《復仇勇者》劇照。(Photo/ CatchPlayMovies)

《復仇勇者》劇照。(Photo/ CatchPlayMovies)

這個插曲為這一段殖民史畫出了框架。其中的史觀似乎認為所有白人與原住民的接觸都因為締約與毀約之間的平衡或不平衡,局勢難以控制:白人的視角依舊將原住民等同於野蠻未開化;但是從原住民視角看來,簽了約、劃了地,沒想到白人拿走的不只是土地與皮毛,還有對其文化的殘暴,尤其強暴原住民女性的惡行令原住民非常難以平復。而白人也認為原住民不守信用,片中以一個被印地安人偷走的懷錶說明白人眼中印地安人的「貪婪」。在這個橋段中,白人一口咬定沒有時間概念的原住民不需要懷錶,所以就推斷這懷錶是原住民偷的,凸顯了將原住民栽贓的文化偏見。

格拉斯在逃回營隊的路程經歷許多介於殖民者、原住民之間種種的愛恨情仇。在西部大原野上,格拉斯遇到原住民狍猊族的西庫克。西庫克也是親人被殺,但卻很哲學地跟格拉斯說:「復仇只有造物主才能決定」。他給格拉斯食物,並為他建了一個小棚子避暴風雪。後來西庫克被一幫法國人殺死。格拉斯發現這些法國人正在強姦他們擄走的阿里卡拉族酋長的女兒,便出手相救。在逃跑過程中格拉斯再次遇到阿里卡拉族人,並墜下懸崖,靠躲在死馬的屍體內取暖以避過暴風雪。

電影雖然叫作Revenant,其實全片將「復仇不在我」的境界詮釋到了極致,真是安慰這段慘痛殖民史的好口號,或思考起點。末段格拉斯在與約翰的生死拚鬥中,是由格拉斯曾經在路上救出的一位印第安姑娘的阿里卡拉部族補上最後一刀的。在格拉斯準備手刃仇人時,想起西庫克的話:「復仇只有造物主才能決定」,便將菲茨傑拉德推入河水,但漂到了路過的阿里卡拉族人那裡。阿里卡拉族人在約翰・菲茨傑拉德脖子上畫上了最後一刀,但放過了格拉斯。酋長的女兒已經和他們團聚。這位酋長的女兒被法國商隊擄成性奴隸,但最後很有尊嚴地跟著父親的馬隊在格拉斯的面前如閱兵式地走過,交代了原住民是不能被欺負的,是必須被尊重的,是擁有主權的。

《復仇勇者》劇照。(Photo/ CatchPlayMovies)

《復仇勇者》劇照。(Photo/ CatchPlayMovies)

賽局中掙扎的行動者們

說到這裡,相較於以往著重大歷史中強調殖民主義對於原住民的滅絕式侵害,本片幾乎是以賽局的角度描述了大局,每一個人在當下的處境與決定。上述情節交代了整個大歷史的殖民情境:殖民或皮毛公司與原住民進入一個訊息不對等不清楚的賽局裡頭,局面變成大家都只能為自己著想,才能保有自己的利益。其實合作的賽局、讓參與者可以商量出一個對大家都有好處的模式並非不可能,比如說公司聘請像格拉斯這種「熟白人」來當中介,並透過仔細的溝通及善待印地安人的方式來簽約,尊重原住民,而原住民就能考量哪些領域可以交易哪些不行,以獲得原住民最大的利益。

其實,美國開拓的制度應該是可以營造出這樣的合作賽局。特別值得留意的是:白人開拓之前必須先向原住民民買地,表示白人承認原住民儘管是“savage”「野蠻人」,還是有土地權或某程度的主權。英國殖民地普遍有這個制度,只不過經常變成不合作賽局,雙方廝殺慘重。這與台灣原住民在日本時代不被認為有主權及土地權很不一樣,相較於白人較「文明」的制度,日本殖民政府就順理成章地以戰爭征伐的方式納編寶島台灣這塊戰利品山中的蕃地。無論是日本殖民下的台灣或片中的美國,暴力的過程和強奪的結果,造成許多難以平復的仇,在多方之間。

《復仇勇者》劇照。(Photo/ CatchPlayMovies)

《復仇勇者》劇照。(Photo/ CatchPlayMovies)

每個人都落入賽局之中。約翰為了大筆獎金,仍必須考慮外在的風險。陪格拉斯最後一程,並安葬之,任務輕鬆,但風險也很大,尤其約翰很想告老還鄉,但當下印地安人鬼影幢幢,陪著一個半死的人,實在風險太高,因此約翰還多次詢問格拉斯是否接接受他把他悶死。只不過被李利奧納多的兒子發現,東窗事發,約翰只好把他兒子也殺了,然後草草埋了格拉斯,就想矇騙另一位白人年輕人,回鄉領高額獎金。這是個如意算盤,只不過事情不單純,約翰似乎早就對格拉斯的兒子有所不滿,因此,約翰似乎早有預謀,也就是要把格拉斯父子倆都殺了。

約翰對於格拉斯父子的謀殺預謀是一種貪婪嗎?值得思考。片中說,白人才是野蠻人。其實說的是:當下是一個人人自危的社會。殖民社會造就成這樣的殖民環境,白人也受苦,原住民受的苦更是難以形容。電影以印地安婦女被強暴當性奴隸來代表這個苦難的程度很傳神;在台灣原住民社會中,婦女被污辱,也是原住民難以恢復的創傷。筆者曾經研究日本剛剛統治台灣的第二年,即1896年(明治29年)11月某日,在台灣花蓮縣新城所發生的太魯閣與日軍衝突事件,就是一個例子。當地太魯閣族居民因為日本駐軍強暴部落婦女,憤而發動奇襲,進攻日軍設在新城的監視哨,擊斃了包括日本陸軍少尉結城亨等共23人。隔年1897年,日軍準備由基隆廳派軍前往鎮壓,太魯閣族人卻遁往砂卡噹山谷中,繼續抵抗。日軍因不熟悉山區作戰,還有似乎因為日軍制式武器比太魯閣族人交換進口的舶來品武器還差,不得已才撤退,暫時委屈改以懷柔方式平息此事件。此事件也被認為是之後日本調兵兩萬大軍攻打太魯閣的太魯閣戰爭的導火線之一。

許多發生於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的事件,大概都是因為如此。這部片子(The Revenant)中文翻譯成《復仇勇者》,雖是沿用里安納度諸多中文影片都以「神鬼」(台灣譯名為主要)為名的慣例,但也算符合情境:殖民情境已經到了神鬼之間的美國大西部,每個人都可能是每個人的獵人;每個人可為鬼可為神,是一個瞎子的賽局。本片從格拉斯這個原住民化的白人的角度來呈現大歷史中的一小部分,表達了庶民還有原住民以及這些陷在殖民情境中的各自觀點,這樣的反省方式,頗有新意。

從我作為原住民研究者的喜好來看,片中的美國西部風景真是美麗,還有鬥熊一段,與我聽到太魯閣人與熊相鬥的情節一模一樣,儘管大部份很血腥(小童勿入),拍得相當不錯。片中演示許多原住民山林求生的能力與方法令人拍案叫絕,另外,還可以聽到幾種印地安語的對話,滿足了許多好奇,也加分很多。

《復仇勇者》在1月10日舉行的第73屆金球獎獲得了最佳戲劇類影片,墨西哥導演伊納里圖以奪得了最佳導演獎,里安納度也獲得了最佳男主角獎,是他的第三座金球獎。在發表得獎感言時,他說:

「我想把這份榮耀分享給共同參與的第一民族,以及全球各地的原住民聚落...現在是時候,我們肯認你們的歷史並且保護你們的原住民土地,不受企業利益還有那些剝削你們的人所侵擾。該是我們聆聽你們的聲音,為下一代保護這個星球的時候了!」

這部電影真的為殖民歷史提出了一個兼具多方的觀點與思考點,但里安納度話鋒一轉還呼籲大眾,不要支持為汙染大戶說話的領袖,而是支持那些為全人類、全世界的原住民、億萬貧困的群眾發聲的人,不僅為我們的子子孫孫,也為那些聲音被淹沒在政客的貪婪中之人發聲。其實他透過了歷史的反省,1823年的美國原住民受到的是殖民制度的影響,如今除了這些之外,還有資本主義或者是新自由主義的甚囂塵上,使得原住民及億萬貧困民眾的聲音依然被淹沒在政客的貪婪中之人。

幾天前本片獲頒奧斯卡最佳導演獎,里安納度也如願獲得最佳男主角獎。他在得獎感言中所說的話令人讚賞不已,謙虛與悲憫無限:

「讓我們不要把這顆星球視為理所當然,就像我並不把今晚得獎視為理所當然。」

"Let us not take this planet for granted. I do not take tonight for granted."

 

註:新年初四兒子留在外婆家,我與太太才得空到信義華納看這部片,看完我倆都覺得很棒,沒有傳聞中的偏頗,反而覺得值得推薦,匆匆為文在個人fb表達了一些,年後奧斯卡金像獎喜訊連連,趁勢再修這篇小文發表於芭樂人類學,姑且賞析討論一點我對原住民遭遇殖民歷史的比較與反思。筆者感謝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郭佩宜老師對於標題還有文章內容的修改意見,文責作者還是要自負的。

原刊於芭樂人類學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