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法庭的神聖意義:一個被遺忘的古老故事

2016/3/31 — 6:18

很早之前,就想說說這個故事了。現在該是適當時機吧!時代的荒原上,匹夫高談著法律精神……以法律之名,行報復之實。法庭的聖所,成為丟擲石頭與廚餘的褻瀆市街。濫用法律的今日,可有人真正知曉法律精神的起源?可有人瞭解現代法庭的起始由來?

現代法庭以西方法律為基礎,其中尤以大陸法的理性思維影響最鉅。世人皆謂大陸法始於羅馬法典,然其淵源實歸本於希臘法庭。世界第一個法庭、第一場審判從何開始?這是一個古老的希臘故事──由於一位神聖的罪人和可怕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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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被詛咒的老希臘家族

古希臘有一城邦喚作邁錫尼(Mycenae),由阿楚斯(Atreus)家族世代統治。事實上,這是個遭受眾神詛咒的家族,箇中原委得從先祖坦塔拉斯(Tantalus)說起。話說坦塔拉斯乃天父宙斯(Zeus)之子,深得眾神寵愛。然而,寵愛生傲慢,坦塔拉斯自恃聰明智慧過人,甚至超越諸神。為了證明此事,他心生可怖意念,企圖考驗神之善惡知能。他設宴款待眾神,而餐桌上卻是殺死其子皮洛普斯(Pelops)做成的獻餚。我們不知如此瘋狂的行為是出於自由意志,或者他──如同舊約的亞伯拉罕那般──受神的意旨影響,但確知的是宙斯並未阻止此事,而是看著人的行為自然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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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塔拉斯的懲罰,警示人切勿以不義獻祭神靈。

坦塔拉斯的懲罰,警示人切勿以不義獻祭神靈。

餐桌前,坦塔拉斯的企圖被宙斯一眼識破,於是對坦塔拉斯降下永世嚴懲,將他打入冥界,受困於一水池,水面淹至下巴讓他僅能勉強呼吸,而當他想要喝水,池水便降低至讓他剛好喝不到;池邊的果樹結實累累垂至他頭上,但當他伸頭欲咬便縮將回去。永恆不得滿足的飢渴,用以懲罰他不知節制的過度自信與逾越。

另一方面,眾神無一吃進一口皮洛普斯的肉──除了穀物女神迪米特( Demeter)將他的肩膀咬掉一塊。於是,眾神讓皮洛普斯復活,並以象牙拼補他的肩膀。這位坦塔拉斯之子繼續了其父的驕傲性情(或言詛咒?),他來到比薩(Pisa)向公主希波達美亞(Hippodameia)求婚,但她的父親歐伊諾矛斯(Oenomaus)國王卻要置其於死地。原來國王曾獲神諭告知他將死於女婿手中,於是安排每位求婚者與之比試賽車,一旦他們落敗便將頭顱砍下。在相繼十二個犧牲者之後,皮洛普斯成功說服歐伊諾矛斯的駕馬手米爾提勒斯(Myrtilus),要他偷偷將制輪楔動手腳……於是在比賽中,國王便活活摔死了。

皮洛普斯得勝成親後,卻為獨佔權位而將米爾提勒斯丟下海中。臨死前,米爾提勒斯詛咒皮洛普斯家族將累代自相殘殺……。受詛,究竟是神力造就,還是人自身的業力所致?唯天知曉。

皮洛普斯之妹妮奧比(Niobe)貴為底比斯(Thebes)王后,生了健美的七男七女,驕傲之餘要求人民以神明之禮膜拜她,並嘲笑阿波羅(Apollo)與阿特密斯(Artemis)之母雷朵(Leto),說雷朵只生了一對兄妹,但她自己卻生了七對,因此強過神明。阿波羅與阿特密斯大怒,用弓箭將其七子七女一一射殺。妮奧比傷痛欲絕,哭成了一座淚濕之石……。

代代循環的亂倫血罪

詛咒──或遺傳──就這麼傳承至皮洛普斯之子阿楚斯和提埃思底斯(Thyestes)兄弟身上。弟弟提埃思底斯貪戀其嫂,引誘她背叛丈夫阿楚斯,同時藉其嫂偷取哥哥阿楚斯的獻祭金羊,博得阿特密斯歡心而奪取王位。就像舊約中的該隱(Cain )與亞伯(Abel),或以掃(Esau)與雅各(Jacob)的故事那樣,我們看到神意似乎捲入其中,但仔細觀之,或受罰,或蒙福,不過是人自身決定如何行為而造就的結果。

犯罪,有時似乎成為一種必然。為與不為,都可能造就錯誤。人的原罪在於生存本身,在於世界是不完滿的──死亡證明了此事。由於生命的缺陷,人所造就的道德戒律也永遠無法成為完美的正義。選擇生存即是死罪,但犯罪之後選擇自滿或受苦,逃避或贖罪,卻會結出完全不同的果實。

設若,坦塔拉斯獻子宴神果真是宙斯示意──作為考驗──那麼,坦塔拉斯當為或不為?為何宙斯不阻止?卻在事後揭發並懲罰?這唯一的可能,便是坦塔拉斯毫不質疑此事是否合乎善。亞伯拉罕必然在內心質疑過上帝而顫抖,因而在道德困境下獲救。而坦塔拉斯的懲罰,卻源於他的自滿與毫無愧怍。同樣地,歐伊諾矛斯得神諭告知自己必死於女婿之手,他該視神的告知為默許防衛殺人之權柄,或是一種道德考驗?

而他的死亡預言的必然實現,是否正由於他一心專注於神諭警告,而無視於罪惡感和正義問題?面對如此的歐伊諾矛斯,皮洛普斯又該殺或不殺?阻止或放任?皮洛普斯受的詛咒,到底是來自於他用計殺了殺人者?還是他犯罪(殺了惡人也是殺人)之後毫無羞愧,並為了逃避而將共謀者滅口?而現在,阿楚斯遭受血親弟弟和妻子的背叛,並且被騙奪王位。面對如此局勢的他該怎麼做?能否放手不顧?在沒有法庭的時代,放任背叛者成為國王,則誰將來主持正義?這樣的王治下的城邦,百姓會否能夠安居?如果反擊,則面對的將是自己的血親……。

人能否自己主張正義並尋求復仇?如果能,則是否需要付出代價?人又能否知悉何處是天秤的平衡點?他有能力控制自己停止嗎?

永遠失恆的復仇天秤

阿楚斯被罷黜後得到神使赫密斯(Hermes)的建議,誘使其弟提埃思底斯答應,若太陽逆轉,則讓回王位。於是,宙斯讓太陽從東方落下。阿楚斯再度為王,並為長遠安康設想,驅逐了弟弟。至此,阿楚斯皆在眾神的首肯下行事,並止於當止。正義的天秤於此近乎平衡,只差一件事:懲罰通姦亂倫。接下來的情節裡,阿楚斯不再獲得神的指示,而開始自為而行……。當他後來得知妻子的背叛後,震怒的他已然瘋狂,復仇的火燄高漲,聽不見內心深處要求「平衡」的神聖聲音。

為了報復,他再度將弟弟召回王宮,以和解為由設宴款待。當說是祖父的遺傳、父親的受詛,還是內心被擾醒的黑暗野蠻?阿楚斯將弟弟的兒子們盡數殺害,剁成肉塊烹煮成菜餚宴請他。當提埃思底斯餐畢,阿楚斯突然拿出死者剩下的手腳丟到弟弟身上,並自行揭曉事實,嘲笑他的飽餐一頓是吃了自己孩子的肉……。驚懼不已的提埃思底斯來不及嘔吐,便被哥哥再度驅逐。

提埃思底斯為了自己的罪而受懲罰,卻是來自親兄的過重之罰。我們無法感受如此遭遇下的提埃思底斯是如何感受。自己的親,受自己的親所殺害;自己的血,受自己的血吞噬。這足以造成一個人的靈魂徹底的崩潰……。就像世世代代受殺人者所傷害的生還者一般,卻沉重千倍萬倍。如今支持他活下去的,就只有復仇一念──不計任何、任何代價。可怕的神諭這時再度出現:是福音、凶兆,還是考驗?神諭告訴提埃思底斯,他將能夠報仇雪恨,只要,他能夠與自己的女兒生下一子,此子便將為之伸冤。

「不計代價。」即便是亂倫之罪。他果真如此做了,並命此子名為以基賽斯(Aegisthus)。一切誠如神諭所言,以基賽斯長大成人後,為他的父親,以及死去的兄弟做了應為之事。是的。應為。並且被認為是天理昭彰──在那個視血脈為至高無上的沒有法庭的時代認知裡。以基賽斯盡了身為人子和兄弟的神聖義務。但代價為何呢?他殺害了另一位血親:他的叔父阿楚斯。

提埃思底斯再度坐上王位,但為時並不久。認為自己問心無愧的他,卻在阿楚斯之子阿卡曼農(Agamemnon)回鄉後,立刻被奪去了王位並第三度也是最後一次被驅逐,最後客死異鄉。

於邁錫尼出土的阿卡曼農面具。世間榮枯,只在一瞬。

於邁錫尼出土的阿卡曼農面具。世間榮枯,只在一瞬。

悲劇之王:阿卡曼農

詛咒、血罪與亂倫綿綿不絕,欲理還亂。何故?他們都堅信自己代表正義、替天行道。罪惡感從未在他們任何人的內心升起。然而,在眾神的視界裡,一切又是如何的呢?

克萊婷妮斯特拉謀殺親夫,為女報仇,但她的女兒可願其如此作為?

克萊婷妮斯特拉謀殺親夫,為女報仇,但她的女兒可願其如此作為?

流亡的提埃思底斯之子以基賽斯,就像他父親一樣,活在不敢或忘為親人報仇的執念中。另一方面,阿卡曼農在繼位之後,國勢日強,成為希臘諸邦的盟主。他與弟弟米尼遼斯(Menelaus)同時娶了斯巴達公主姊妹,也就是丁達遼斯(Tyndareus)的兩個女兒,克萊婷妮斯特拉(Clytemnestra)與海倫(Helen)。他們與其他求婚者更立下盟約,發誓日後若有人侮辱這兩樁婚姻,便共同聯盟討伐。

米尼遼斯因娶了海倫而順勢繼承了丁達遼斯的王位。好景不常,幾年之後米尼遼斯發生家醜,其妻海倫被特洛伊(Troy)王子帕里斯(Paris)誘拐,於是身為兄長兼希臘盟軍統帥的阿卡曼農,便號召各城邦共同攻打特洛伊,也就是著名的特洛伊戰爭。

軍隊開拔出航前,一位魯莽士兵不慎射殺了阿特密斯的聖鹿,此舉觸怒了阿特密斯,她於是掀起風浪讓希臘船隻無法出海。祭司告訴阿卡曼農,唯有他獻祭長女,方可使風浪平息。再一次,眾神又給這個受選的悲劇家族出了難題。阿卡曼農該如何做?這不只是關乎他個人的問題。他說服了女兒伊菲吉妮亞(Iphigenia)答應犧牲。就在他將女兒送上祭壇的時刻,孩子的母親、他的妻子克萊婷妮斯特拉內心充滿憤恨,她發誓要為女兒報仇!

希臘軍隊成功航向特洛伊,而這場戰爭一打便是十年。復仇,這個貫穿數代的執念,以正義為名的憤怒,再度將兩個原本無關的人綑綁在一起。克萊婷妮斯特拉在丈夫出征期間與以基賽斯私通,他們的共同信念便是:向阿卡曼農(以基賽斯的堂兄)報仇!

一場上古時代的殺夫劇,在阿卡曼農凱旋之日上演。不知情的他與俘虜來的特洛伊女先知卡珊德拉(Cassandra),一起接受民眾迎接並走進王宮,克萊婷妮斯特拉之心路人皆知,卻無人敢言,阿卡曼農與卡珊德拉便在大門關閉後,被埋伏了十年的陰謀殺害。

阿卡曼農死於無知:不是對陰謀的無知,而是對自己犯罪的無知。行刑完畢後,走出宮門的克萊婷妮斯特拉與其姦夫向民眾高喊:「正義的網已獲得伸張!你們將接受新的王,成為我們的臣民。」但她並不知道,傲慢而理直氣壯的她自己也在網中。人民咒罵這對背叛的男女,但唯恐自己成為被清算的對象。是的,他們沒有人出來主張正義。那麼,就無罪了嗎?凡俗之人總以為只有作為才會生罪,那麼只要不為不就沒事了?但,在神的視界中,是不會讓有靈之人如此取巧偷懶的。凡是意識到的事物,便有待為與不為的抉擇和實踐。你感覺到不善的事,卻不去撥亂反正,便是故意昧於良知。不作為的忍順,也有罪,而懲罰便是你繼續遭受欺壓。這便是自古以來市民道德的不為之過。

贖罪之責:詛咒的承受與解救

於是,邁錫尼子民在恐懼與壓迫中過了十年。因為自幼被送離家鄉而逃過一劫的阿卡曼農之子奧瑞斯底斯(Orestes)已長大成人。他的姊姊伊萊克特拉(Electra)卻在家中屈辱地隱忍十年。她受盡母親與其情夫的折磨和嘲弄,因而憎恨著懷她出世的女人。這對姊弟等待著為父報仇……就像他們的家族血親面臨的難題。然而,離鄉背井多年的奧瑞斯底斯對此事有了不同的感想。

他猶豫,然後掙扎了,而且是陷入極其痛苦的掙扎。他有義務為父親伸冤,但兇手卻是自己的母親。「我該選擇背叛父親的冤屈,還是殺害我所從出的母親?」兩者都是不可饒恕的罪過!奧瑞斯底斯陷入的苦惱,和莎翁筆下的哈姆雷特(Hamlet)並無二致。「為與不為,那就是問題所在!」這是生之苦惱……。六神無主的他,最後前往真理之聖所德爾菲神廟(Delphi)向阿波羅求救,希望祂能給予指引。阿波羅以神諭清楚告訴他:「手刃這兩個兇手,以命償命,為舊血流新血。」

神意已明,但為何奧瑞斯底斯仍舊猶豫不已?難道人不該聽從天命嗎?他,奧瑞斯底斯,選擇順從,也選擇不願拋棄內心的質疑與痛苦。他的父親、堂叔父都曾受神諭指示,但為何只有他質疑其正義?或許,只有他開始了奇妙的矛盾思考:人該讓神(環境宿命)為我們的行為負責?還是自己為自己負責?

這歷史性的一刻,這困惑痛苦不已的奧瑞斯底斯,是偉大的。

奧瑞斯底斯至德爾菲神廟求取神諭指示。

奧瑞斯底斯至德爾菲神廟求取神諭指示。

奧瑞斯底斯先去父親的墳前祭拜,卻在那裡遇見失散多年的姊姊伊萊克特拉。他們的初次團圓,竟是為了計畫殺死自己的親生母親。與此同時,克萊婷妮斯特拉做了一個怪夢:一隻小蛇爬上她的乳頭咬了下去,嘴裡同時吸吮著乳汁和鮮血。

宿命的那一日來臨。神諭和夢境都將成為現實。在伊萊克特拉的掩護下,奧瑞斯底斯潛入了王宮。但奧瑞斯底斯決定將姊姊置於復仇行動之外;他決心獨力執行死刑,一個人面對母親,一個人承擔責任。

他先在決鬥中將以基賽斯──他的堂叔父──親手殺死,然後前往母親的所在的廳旁……。克萊婷妮斯特拉似乎早已知悉他的到來,她平靜地說:「我兒啊,你回家了。」奧瑞斯底斯憤恨地說:「兇手!」

她回答:「我是媽媽,快來這裡,回到我的懷抱中,你看,這對乳房,你沉重的頭曾枕著它入睡,噢,多少回。你還沒長牙的小嘴,就這麼吸著奶水,就這麼長大了……。」

顫抖的奧瑞斯底斯仰天自言自語:「我可以放過她嗎?她是我的母親啊!」他閉眼揪著頭不語許久,然後又自語:「是,我會遵從!」

看著奧瑞斯底斯眼神變得冷酷,克萊婷妮斯特拉知道無可挽回。她沉靜地告訴他:「你,跟我來。」克萊婷妮斯特拉走進臥房,而奧瑞斯底斯跟著進去。

當人們見到王子從宮中走出,已無須人告知他做了什麼事了。王子殺了母親。就在奧瑞斯底斯走到陽光底下時,他看見了幻相……三個蛇髮且眼睛淌血的女人走過來要捉他!他恐懼、憤怒、痛苦地大叫:「不要糾纏我!」就這樣,不似他之前的所有復仇者那樣,他並沒有坐上權力的寶座,相反地他開始狂奔、倉皇逃離。

受復仇三女神追殺的奧瑞斯底斯,自願承受世代血罪的懲罰。

受復仇三女神追殺的奧瑞斯底斯,自願承受世代血罪的懲罰。

奧瑞斯底斯從此躲避著復仇三女神(Furies)的追殺,展開他多年的逃亡、流浪生涯。為何復仇三女神不會追殺其他人而要追殺他呢?因為,他有良知。良知使他痛苦。這是他的自我放逐,他的受難,他的贖罪之旅。

神聖法庭的誕生

在經歷無法估量的漫長折磨與痛楚之後,一切好像渡過了漫長的千萬年。好像所有人的冤屈、苦難、憎恨與後悔,都在奧瑞斯底斯的心靈中重又上演了一遍,體驗了一遍。這其實,是人類的漫漫歷史,而由於一個人自願承擔起自我以及所有人的罪惡,一切,便逐漸在時間的河流中慢慢獲得滌淨。

奧瑞斯底斯的種種,都看在真理之神阿波羅眼中,祂找尋智慧女神雅典娜商量如何幫助這善良的靈魂。雅典娜決定為奧瑞斯底斯進行仲裁,開庭審判。於是,人類史上第一個法庭、第一宗殺人審案,就這麼展開。

這過程,在現實世界中呈現為奧瑞斯底斯贖罪後的求助。無處安歇靈魂的他先是來到阿波羅的聖地德爾菲神廟尋求庇護。阿波羅無法為他驅離或平息復仇三女神的憤怒,於是指示他前往雅典,並請神使赫密斯沿途保護他。赫密斯對復仇三女神施以咒語,讓祂們昏昏欲睡以拖延其腳步。(這段過程的意味是:真理無法平息心靈的罪惡感,但自我放逐──赫密斯是流浪者的守護神──可以緩和它們,而真正的解救則需經由內在正義的最後審判)

奧瑞斯底斯於是抵達了雅典,而復仇三女神再度循著凡人看不見的罪之血跡追上他。這為良心糾纏折磨不已的罪犯踉蹌爬行,在雅典市街廣場上緊緊抱住雅典娜女神雕像的腳。當復仇三女神將他團團圍住時,雅典娜即時現身解危調停!女神找來了十二位雅典公民組成陪審團,正式公開審理復仇三女神對奧瑞斯底斯的指控。

法官是雅典娜,證人和辯護是阿波羅,原告是復仇三女神,而被告,便是奧瑞斯底斯。經過一場審問與辯論、辯護,真相/真理水落石出。復仇三女神雖聲稱:「殺人者必須償命,他躲不掉。」

但阿波羅為他說話:「是我下的神諭,而他遵循了我的意旨。並且不以正義自居。」

雅典娜說:「奧瑞斯底斯你可願為自己申言?」

他於是莊嚴地說道:「真理之神啊!祢是不會妄錯的,無須為我的罪惡負責。決定在我,行為在我,這一切是我自己的選擇,是我的擔子。」

復仇三女神爭道:「但死者要求正義!」

奧瑞斯底斯不再恐懼,以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勇氣説道:「是我,而不是阿波羅,必須為我的謀殺母親承擔罪責。我犯了罪,但是,我的罪業已然贖淨了。」

這些勇敢的話,從未由阿楚斯家族的任何一人口中說出過──在他完成從未有人做過的勇敢「贖罪」之後。此刻,在聽取了奧瑞斯底斯的申言之後,復仇三女神的可怖模樣消失了(一說是不服判決後被雅典娜勸服)。她們恢復了微笑,變為了仁慈三女神(Eumenides)。

據說,這場審判的最後,陪審團的每個人都進行了投票。雅典娜則為奧瑞斯底斯投了「無罪」,並且在計票之前便說道:「這場審判的投票將會以平手告終。」計票之後,果不其然,有罪與無罪的雙方票數平手。

雅典娜當庭宣判奧瑞斯底斯無罪開釋!他,自由了。阿楚斯家族從世代詛咒中自由了。雅典娜最後對民眾說道:「爾今爾後,凡平手的判決,都須使被告無罪開釋。因為,慈悲永遠應該行於義憤之前。」這一日起,法律的時代開始了。而雅典娜在計票之前的「平手」預言,以及她所投的無罪之決,成了法學中永遠的智慧之謎。

故事,在莊嚴的和解中落幕。由於一個自願犧牲者的受難贖罪,家族的詛咒,轉而成為無量的神祕賜福。世界的分裂再度獲至更高的同一與和諧。

老希臘人教了我們什麼

這久遠的故事,從古老的歲月中穿越無數世代,向今日的我們傳達了什麼?法律的精神是什麼?是為了以罪懲罪?還是為了救贖罪惡、昇華人之為人的痛苦?在故事中,同時也在現實中,犯罪者和懲罰者都有一個共通性,那就是他們都認為自己握有正義。因為相信自己具有正當性,所以才會採取行動。然而,歷史告訴了我們什麼?每個人為正義背後,不是都包含著不義嗎?無論為與不為,人終是有罪。那些妄想透過忍順或報復來成全無辜無罪之人,只是讓罪惡不斷被掩蓋,只是讓世界變得更為沉淪,不是嗎?

法庭的神聖性,不在於防止犯罪,不在於懲罰犯罪,因為犯罪是人所必然,重要的不是避免犯罪,而是人只能犯必然之罪,而真正更重要的事在於贖罪。法庭的神聖性,在於為願意贖罪的人進行公正的審判,讓贖罪成為一種確然而肯定之事──如果少數人能透過死而自我救贖,則其中當然包括死刑。只要法庭仍不是純然進行如此的神聖任務,那麼這樣的法庭就仍不是真正的法庭,而只是代表社會群體進行以罪治罪的報復機構。

此外,法庭的另一個神聖性,其實是讓真理──也就是神──的審判與人的道德之間得以溝通。其目的是讓人能在看見人為正義的錯誤中,不斷摸索反思而演進。(藉由對人自己的判斷與法官──理論上是神──的判斷加以比較)其實踐就是在法庭之上,必須讓每一方的聲音都得以發言和被聽取。

讓每個心靈的冤屈被聽見,是法庭非常非常重要的觀念。試想,在奧瑞斯底斯之前,難道沒有神的審判和懲罰嗎?當然有,但作為人類主體,他們只感受到自己直接受罰/受苦,而對於其中的因果與懲罰的正當性,卻是完全晦澀不解的。(對神諭的無量必然性無法理解)直到有第一個人開始去思考罪與罰的對等性(正義)問題,神才認定是時候讓人類瞭解箇中律則了。也就是當奧瑞斯底斯在贖罪中,試圖衡諸罪與罰的天秤,瞭解人的正義與神的正義之間的距離時,一個精神的法庭,才在他的內在浮現。

那麼,誰又能擔任「真正」的法庭?聖經言:「伸冤在我。」真正的法庭,真正的正義,只存在於神那裡。莫忘記,這第一個法庭,真實的法庭,便是神的法庭。在那裡,罪與罰的最後審判被視為是犯罪者加諸自身,而不是由任何人施於其身。雖然人作為陪審團在其中佔有一席之地,但真理之神的辯護足可完全影響陪審團的判決,而智慧女神更掌握著最後的懲罰裁量權。只有神,能夠執行徹底的正義,而之所以能夠如此,是在於祂從不真的干涉影響。神只是人內心的投射,罪與罰,不過是人的業力的作用使然。

至於人呢?人的正義永遠是不足的,是缺陷而虛假的。但,我們仍須致力求得公正。如何做到?既然人無法達乎完全正義,則人造的法庭也只是盡力模仿神的法庭,它亦無法達乎正義。法庭和監獄,始終只是代替社會群體進行報復的機構,縱然,我們致力讓法庭的報復近乎正義。但千萬不要忘記,既然我們是在進行報復,那麼,致力求得公正的方式就必須是贖罪。

個人的犯罪由個人贖罪──即便你報復的是惡人仍是犯罪──集體的犯罪就須由社會集體來贖罪。既然法庭是替社會意志認定的正義代為執行報復的「執行者」(executioner,劊子手),那麼它的贖罪就應由社會全體來承擔進行。

人為的法律便是一種集體為報復而產生的犯罪。雖然這不得不行,因為人有良知須對道德採取行動,但既然集體報復是犯罪,那麼在審判與懲罰的同時,我們是否應該懷著更謙遜的心,讓社會以一個集體犯罪者的姿態,在法律之餘不斷地進行集體反省與自責,讓這樣的精神苦惱成為社會贖罪的實踐,以真正洗淨人類世界的「罪」?這,或許需要千萬年的歲月,但只要我們作為,那麼即便緩慢,世界仍會朝向至善。不是嗎?

為求正義而自我受懲的必然犯罪是神聖的。替天行道者自當須於靈魂之中滿懷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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