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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式浪漫「黑夜站立」:知識分子的獨角戲

2016/5/27 — 11:10

寫上法國社會運動〈Nuit debout〉(即「Up All Night」之意)名稱的旗幟(資料圖片)

寫上法國社會運動〈Nuit debout〉(即「Up All Night」之意)名稱的旗幟(資料圖片)

【文:Yves Sintomer】 

破土編者按:據法國民調機構的調查顯示,因反對勞動法改革而起、遍及全法的「黑夜站立」(Nuit Debout)抗議活動正在喪失民意支持,受訪者既不相信這項運動還有前途,也不相信能發展成為全球規模的抗議運動。這場原本希望團結99%的抗爭失去民眾支持,除了因為在暴力機關的推波助瀾下陷入無休止的暴力沖突以外,更深層的原因恐怕在於運動並沒有發生知識分子和勞動人民的化學反應。法國高等研究所高級院士、巴黎第八大學政治學教授Yves Sintomer從一個「黑夜站立」親歷者和見證者的角度,在破土對其進行的專訪中,向我們講出了他對運動的觀察和思考。

關鍵詞:運動中的年輕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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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能否請你簡單介紹下你在「黑夜站立」運動中的個人經驗?你是否在場?或者,你是否有任何朋友、親人、學生或同事深入參與了這個運動?他們的感受如何?

A:我個人並不是這場運動的積極分子。我在很多傍晚都呆在那裡。但我從來沒有在那裡過夜。我參與了委員會。好幾個致力於民主和公民裁判的委員會都讓我參加,但我的工作主要是分析和推廣這個運動,出版訪談和演講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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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很多學生和朋友都參與了這場運動。其中最有趣的大概是我女兒的經驗。她21歲。在政治上不是很活躍。她有這個意識,但是從來沒有參與過任何政黨、任何工會或者非政府組織。我的意思是,她基本上就只是個有自覺性的公民。但是她有兩個非常好的朋友是社工——這兩位朋友不屬於任何政治組織,不屬於任何工會組織,卻是這場占領運動的核心成員。所以我女兒決定參與運動,而且在那裡呆了好幾個晚上。我想她反映了這場運動中很有意思的東西:運動不僅僅包括傳統的激進分子,而且還包括許多年輕人、學生、青年知識分子。他們通常處於工作環境不太穩定的狀態,他們在這場運動中起了很大作用。雖然也有很多政治激進分子,但他們有意識地沒有作為政黨成員進行活動,而是與其他普通的年輕人們平起平坐。

Q:很多時候運動都是由情緒所激發的。如果你能用三個情緒性的詞匯來描述運動中的年輕人,你會用哪幾個?

A:憤慨。厭惡(你無法忍受了,對那種情況你只能嘔吐)。也許我還可以說,希望和快樂?要求現在就要改變,以及對建立另一種政治和社會途徑的訴求。

關鍵詞:暴力

Q:在四月底,在反對勞動法改革遊行中出現了暴力事件。報道說抗議者和警察之間發生了沖突,警察開始鎮壓抗議據點,而民眾拒絕離開。你預感過運動在這樣的沖突之後會以什麽形式告終嗎?為什麽?是否會發展成由更多地方社區的組織運動來取代占領活動?

A:這裡有兩個不同的問題。第一個問題關於暴力。你知道法國在恐怖襲擊以後我們就進入了緊急狀態,禁止了許多示威活動,在廣場和街頭搞激進運動就更加困難了。某種程度上來說,黑夜站立是令人震驚的:這個在緊急狀態兩個月以後,能夠夜以繼夜地占領巴黎中心地區,確實振奮人心。而且居然是非暴力的活動——暴力行為相當限的。

你要理解在最近幾個月法國警方很有攻擊性。警方有很多維持公共秩序、甚至是對抗有些許暴力的示威活動的辦法。你可以限制暴力。但在法國,最近兩到三個月卻是相反的情況,是警方在挑起沖突。在1970年代也曾經是這樣,但在最近十幾年間已經不會這樣了,這是新事物。也就是說,運動只有很小一部分不是非暴力。而在西班牙,15-M運動完全是非暴力的。在很多其他例子中,這確實是很重要的一個價值。在黑夜站立中,並不是每個人都共享這個價值。小部分人不拒絕暴力。但發生暴力鬥爭最主要的原因是警方的策略,他們主動挑起暴力,而使得運動變得小眾、邊緣化甚至停滯。這在一定程度上是有效的。

至於第二個問題。我不覺得是那樣。如果運動僅止於一場占領運動,它會在鄰近地區繼續?我不覺得會這樣。那樣的話還會有別的運動,參與黑夜站立的人們也會參與其中,但那就不會是一模一樣的運動。

關鍵詞:運動的結構性背景

Q:破土發布了一系列關於黑夜站立運動的文章。這次運動是由勞工法改革激發的。你能否對這場運動的結構性背景做更多介紹?

A:首先,運動是反對勞工法改革的。運動有兩個相當不同的組成部分:工會組織,或者一些行業協會;還有大學生和高中生。事實上,在這次運動中有兩場不同的運動,是那股學生的力量領導了黑夜站立,而不是工會那部分力量。在法國,很多時候,學生運動都有很直接的動機,在這次是因為勞動法改革,但背後還是有一些更大的東西。關於黑夜站立比較清楚的是,它更多是一次對當前法國政治和社會局勢的抗議:當前政治階層的不公使得民主已經無效,而改革總是走向同樣一個方向,即更多的不公正,以及對窮人更少的保護等等。所以這也就是為什麽運動剛開始不久,黑夜站立的占領者們就聲稱勞工法僅僅是動機和問題的一個部分。

Q:所以工會和學生這兩個群體是否能協同合作呢?他們有沒有彼此爭論,甚至發生沖突?

A:他們更像是兩個分開的軌道,雖然他們有一些共同的行動。黑夜站立中部分的激進分子想要加入工人運動。這被稱為「鬥爭的匯合」。但是匯合仍然很困難,至少有兩個原因。第一個是社會學意義上的。黑夜站立主要由那些由那些擁有較高文化資本和較低經濟資本的青年知識分子組成。工人的工會主要由工人和雇員所組成。所以從社會學上來說他們是很不相同的。

另外,第二個聯合很艱難的原因在於,這次運動是一場沒有代表和發言人的草根運動。它的組織是平行的,而工會是等級制的,而且有領袖等等。兩個運動很難聯結到一起,因為在工廠和工作場所沒有大規模的草根運動——至少目前是沒有。所以這意味著一邊你有一個組織,而另一邊你有一個攻擊性很強的運動。它們是很難聯合的。

Q:那麽今天法國的年輕人又如何呢?比如,他們的生活,住房,工作,學費和貸款…….

A:法國的學費幾乎等於零。一個學生每年要付差不多四千港幣,包括健康保險在內。所以這是微不足道的。只有在某些私立學校中會更多,但也只是很少一部分,所以這不是什麽問題。住房是個問題,特別在巴黎和一些大城市,生活成本也是一樣。黑夜站立能成功的其中一個因素是,當你是個身上沒多少錢的年輕人,你們在巴黎都很難會面,因為所有的地方都消費太高!所以如果你們想要晚上見面,那麽就必須在酒吧消費….這太難了!現在在這裡,你有一個不需要付錢的、免費的地方。你可以吃吃喝喝,免費享受音樂——或者近乎免費。

另一個問題是法國是歐洲國家中年輕人失業率非常高的國家,差不多有25%,是平均失業率的兩倍。所以這是個很大的問題。人們還在讀大學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很難在勞動力市場上找到一份好工作了。

Q:所以這就是他們憤怒的原因?這就是為什麽他們要對整個體系表達不滿?

A:我覺得這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是至少還有另外兩個原因。第一個是代議制民主的危機,拒絕政黨——無論是左還是右,甚至是極左。年輕人對於這個政治制度也有巨大的不滿。

還有移民危機,或者說,難民危機,也很重要。法國處於一種緊急狀態中,因而拒絕接受移民,變得越來越排外,特別是對穆斯林的厭惡與日俱增…….所以我認為起作用的有三個原因:社會的、政治的,還有身份政治。

Q:很有意思。那麽我們繼續下一個問題:除了為工人所設的工會,還有年輕的知識分子,運動是否還包括了其他人群或社群,或者其他參與者?所有這些群體和社群的關系是怎樣的?好像無政府主義在這次運動中很流行…….

A:這次運動基本上集中在巴黎和其他較大的省城。離鄉村和小城市比較遠。第二點,這次運動是打算往郊區發展的,那裡有更多青年工人階級,但沒有成功。這是因為青年知識分子和青年體力勞動者之間還是有隔閡。

而且在黑夜站立中被動員起來的大多是白人。不是只有白人,但大部分是白人。我住在巴黎北邊、一個叫做聖丹尼斯的城市,大部分居民不是白人。他們都沒有參與黑夜站立。當我從黑夜站立回家的時候,這個差異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當這些年輕人聚集起來的時候,不太像黑夜站立了,更像是暴動。在好多年前,差不多所有法國郊區都發生過暴動。你知道,這裡不像英國或者美國,社區組織不可能將郊區的年輕人動員起來如何賦權。你雖然有很多協會和NGO,但是你沒有一場可以囊括所有這些人的運動。

關鍵詞:運動的形式和訴求

Q:他們似乎沒有真正提出一種構想或者關於他們自身利益非常清晰的訴求,是這樣嗎?

A:除了對抗勞動法改革的鬥爭以外,沒有明確的目標。他們也不想要有明確方案,基本上出於兩個原因:第一,如果你有方案,這就意味著你必須和這個系統發生關係,但他們不想這樣。第二點,這個運動本身成分很多元,除了拒絕勞動法改革之外,在短期內並沒有對要做什麽有統一的意見和訴求。所以運動更多表達了價值和理想,而不是具體的方案,如社會正義,多元的文化身份,其他民族身份,對移民更多開放,真正的民主,或者至少是更多的民主——這些全是理想。因為他們想要實現這些理想,但沒有什麽具體的操作方案。

Q:所以他們怎麽達到這些理想呢?比如,你剛才提到有一些委員會,行動委員會之類的。這些委員會是如何產生的?如何達成剛才說的這些理想?

A:基本上這個運動包括四個方面。第一是全體集會,每天早上7點都有全體集會。在白天廣場是沒有占領行動的。警察不希望廣場在白天被占領。從早上6點以後就開始有人占領,一直到7點,就開始了全體集會。任何人都可以公開演講兩分鐘,在某些特殊情況下可以交談5分鐘。然後他們就討論。在某些情況下,他們組織絕對多數(至少百分之八十的人)針對特定問題投票決議——但這個方案只對那些在場的人有效,而不是針對整個運動,因為每天參加機會的人幾乎都不一樣。這是第一個方面。

第二個方面就是委員會。任何人都能夠組織委員會,如果你提出一個有趣的方案就可以召集100人。如果不太有趣,那麽可以召集5個人,不過就沒什麽效力了。所以這取決於每個委員會利益訴求的能動性,你就可以討論、指定方案然後以委員會的名義在大會上講話等等。有些委員會更加重要一些,他們致力於維持大會的安全秩序之類的。有些是必要的,大部分都不那麽重要。但他們鼓勵積極的學習,能夠討論更多議題,有更多深入的討論和設想。

第三個方面是節慶的維度。音樂會、食物、飲料之類的。這些也很重要,比如有些自助的飯菜,人們想付多少錢就付多少錢,而那些過夜的人可以免費得到食物。

第四個方面就是行動。任何人都可以提議行動,比如占領整一天,或者占領奧迪安劇院,這是在巴黎市中心的一個大劇院,另一天“黑”進一所名牌高中搞占領之類的。這些行動可以向大會解釋,但是想參加的人就可以參加,並不是一個關乎整個運動的決議。就像是社交網絡一樣,只要想參加就參加,不想參加就不參加。

Q:再說的具體一點,比如你們有一些規則比如每個人都要將談話限制在兩分鐘之內,或者他們必須購買一些食物,那麽他們是如何動員、如何組織呢?是否他們擁有一些資源,他們是如何制定規則,分配資源?他們如何將執行整個行動?

A:這是一次自發的運動。所以遵循的邏輯就是社交網絡的邏輯。如果你要做了,你就公開地做,人們就會跟隨你。比如,我來了,我吃了一些食物,如果我有更多的錢,我就付的比別人多一點。這樣有些人就能夠免費吃到食物。邏輯就是這樣。

特別是運動的開始,現在少一些了,當時有很多記者,他們會撰寫報道之類的。所以這就是說運動是公開透明的。許多人都能夠通過占領一晚、幾晚,或者付錢、組織行動之類的事情貢獻自己的力量,這就是社交網絡的邏輯。

Q:那麽他們的日常生活怎樣?運動是否影響了他們的日常生活?

A:就是因為這一點,所以運動主要是青年知識分子的運動。比如你是個學生,你可以說,好吧,我接下來在大學的活動可以先不那麽積極。或者說你是個演員,那麽好幾天好幾個禮拜不演戲都沒什麽關系。而對那些已經有孩子的人,或者工人之類的來說,就稍微難一些。他們可以傍晚來,但是要呆整夜就比較難了。

Q:所以對我來說好像是過節一樣吧。更像是節日。人們去那裏找了樂子然後回家,回去工作。

A:這只是一個方面……

Q:所以說到提出新意見,這個可能會實用些。但假如我是工人,我是農民,我想要錢,我想要土地,我沒有那麽多時間一直討論、討論、討論,而沒有達成任何東西。關於這點你怎麽看?

A:對你來說會有些困難。如果你是工人的話,你只能在那裏呆上兩個小時然後回家……你無法經常參加。但是仍然有社會調查表明,黑夜站立中20%左右的參與者是工人(可能是稍微年輕一些的工人,有些是沒有工作的)。

關鍵詞:代議制民主和無政府主義

Q:我們很明白在代議制民主中是有自主性的。當我們談到黨-國,談到以黨的形式來組織運動,它確實是有問題的,其中甚至還有邪惡。不過如果我們看到西雅圖、華盛頓,還有如今在巴黎的占領運動,我們第三世界國家的人能夠學到什麽呢?

A:如果你看看在美國的占領運動的話,結果不算很壞。如果沒有占領運動的話,奧巴馬就不會連任。在之前,茶黨是比較活躍的。占領運動使政治議程左轉了,所以奧巴馬才能成功連任。研究美國選舉政治的同事也說,今年桑德斯在初選中的動力主要來自於之前占領運動的活躍分子們。所以這些都是占領運動的附帶效應。如果你看看在西班牙的15-M運動:在那之後,右派贏得了選舉,因為投給傳統左派的選票更少了,因為人們不太滿意運動帶來的社會反應。但一年以後出現了大規模的保衛國有部門的運動,叫做「浪潮」。幾年以後西班牙的政治景觀徹底轉變了,最為顯著的是新的左派政黨「我們可以」黨成立。在法國黑夜站立的重要性還不能和在美國和西班牙所發生的運動相提並論。所以我不覺得它會完全改變政治體系,但可能會有助於我們發展一些新的政黨。

然而,我認為最重要的效應就是推動政治議程前進。在黑夜站立以前,公共討論還主要圍繞著恐怖襲擊、緊急狀態、移民危機、伊斯蘭等等。這些討論還在持續。但至少,社會公正、寬容和更多民主的理念已經走上了前台。所以它雖然不夠具體,但我覺得非常重要。他們肯定做得還不夠。但我覺得這次運動應該達不到更多的效果了。我覺得這次運動——我們必須將它視為一個生態系統的一部分。政治是不可以被簡化的。政治既不能簡化成聯盟,也不可以被簡化成政黨,更不能簡化成地方政府或者非政府組織、街頭政治等等。政治是一個雜燴。當你添加一個元素的時候,生態系統中別的元素也會相應改變。在這次的例子中,事情變得更好了。

Q:如果所有的目的就是給政黨國家提供新鮮元素……而且為了消滅政黨國家、工會和組織。那麽為什麽不在一開始,我們就直接…….我意思是,增加一些權力,支持政黨或者工會去爭取更多具體的目標和要求呢?為什麽我們不這樣做呢?我的意思是,如今的社會運動已經和政黨無關了,而且我們也接受了。我不是說政黨是唯一的爭取政治目標的方式,我也不是說這是一種更好的形式。但在過去的十年中,我們看到你們只是在進行占領運動,我們沒有真的看到比較直接的政治效應。你提到了奧巴馬,但這並不是運動的目標,而只是附帶效應。但我們為什麽不首先設定目標呢?

A:黑夜站立是一次有很強無政府傾向的運動,所以拒絕任何機構、政黨等等的參與。這只是運動的一部分,但這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也有別的人想要加入工會,想做些改變,比如加入別的政黨。但對草根運動來說,讓它實現自我轉變是很困難的。我們沒有任何先例。我們必須將政治看做是一種多元的東西。我們應該有更多的多元性,而不是試圖去統一所有東西。所以如果有新的政黨誕生我會很欣慰。但我不認為它可能直接從運動中產生。

Q:但你說了,你可以組建一個聯合的平臺。那將會把不同的組成部分有效連接起來,然後創造一個更加有力量的法律。

A:在第二步,這是可能的。但首先你必須有至少一個政黨已經朝這個方向發展了。但我們暫時還沒有這樣的政黨。

Q:因為如果我們回顧運動的歷史…….如果我們回顧從1871年巴黎公社開始的運動史,在無政府主義、列寧主義或者馬克思主義之間已經有很多爭論了,關於如何把事情組織起來……我的意思是,這個問題在我看來還是存在的,我們並沒有真正解決……

A:巴黎公社是個很好的例子。他們抗爭、失敗然後被壓制。但是他們的經驗對全世界都有很重要的參考價值。政治部僅僅是關於組織,它還包括心靈和感情。我會說你有一種對另一個世界的關心,這也很重要。這並不會代替組織的重要性——有些無政府激進分子認為可以替代,但我不同意。不過,解放我們的情感想象力還是很重要的。當有一天法國陷入非常糟糕的狀態,有強烈極權傾向的時候,當之前殖民權力的身份危機很厲害的時候,這是很有價值的東西……

關鍵詞:組織!組織!

Q:但是這種無政府主義的臉對於知識分子、青年或者小資產階級是很有吸引力的。但如果我們真正討論到農民、工人的抗爭的時候,我會有點擔心這些模範和靈感是否對我們還有用。

A:我覺得對於青年人——包括知識分子和藍領工人——社交更多是通過社會網絡而不是通過正式的組織來完成的。問題如下:為了在公共領域行動,如果你住在巴黎,而你又是青年知識階層的一份子,那麽社交網絡和黑夜站立這樣的草根運動就足夠了。但如果你住在貧窮的郊區,比如巴黎北部的聖丹尼斯,我就住在那裡(法蘭西體育場也在那裡)——如果你想要政治效應,你就得組織起來。所以這是很重要的任務,我贊同你的說法。

但現在,在法國,我們已經沒有在共產主義和其他左翼政黨和團體那樣的社區組織的傳統了。因為他們對年輕人沒有吸引力。我們的工會主要由老年人而非年輕人組成;更多成員正在靠養老金生活,而沒有多少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政黨已經在工人階級中失去了公信力(工人階級由多族群構成)。這是個很大的問題,而黑夜站立運動也沒有給出答案。我們應該重新發明一種社區組織的方法,這依賴於北美、拉美和英國已有的經驗。

Q:所以有沒有可能在運動以後他們諸如了一些新鮮血液,新的希望,或者在工會改革中有些創新呢?

A:(沈默了一會兒)這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我比較悲觀。因為法國的工會面臨著深刻的挑戰。工會的核心是由一些被保護起來的工人把持——特別是在公共部門工作的,以及那些靠養老金生活的老人家——而非年輕人,或者那些最不穩定的勞動者。工會非常官僚化,也很保守。他們面臨著嚴重的合法性和代表性的危機,這種危機幾乎和政黨所面臨的危機一樣強。

在法國,有個諺語叫做「一只燕子不能帶來一個夏天」:燕子是一種小型鳥,它們在南方過冬,然後在北歐度夏。所以當你看到很多燕子從南方遷徙到北方的時候,春天就要來了。但是如果只是看到一只燕子,你還是無法看到春天。你必須等待許多燕子群集而至,那麽春天就來了。

關鍵詞:以史為鑒

Q:我們最後一個問題是:你覺得這次運動和1968年五月風暴的不同之處是什麽?

A:有巨大的不同。也有相似性。相似性就是希望有所改變;都是超越任何組織的草根運動;都是街頭占領的形式——這是相似性。

而其中又有很大的區別。首先背景不太一樣:經濟的、社會的和政治的……法國已經和1968年那時有很大不同了。這次運動沒有那麽大規模,68年運動是很大規模的;68年更接近於在美國的占領運動和西班牙的15-M運動,比黑夜站立大得多。還有,和暴力的關係也不同:68年發生了更多暴力,而且運動中發生暴力在當時具有合法性,是很自然的事情。而黑夜站立有一些暴力,但是規模非常小。這也是因為激進左派的精神已經不再是列寧主義式了。第三,68年學生運動和工人運動之間是有聯合的,特別是和青年工人:每十到十五天就有的集體罷工,占領大量工廠等等。但今天情況完全不同。在示威過程中只發生了三次罷工,而且沒有占領工廠。占領活動主要在廣場,共和廣場,而不是在工廠。第四,黑夜站立在審慎的方面組織得更好:68年領導只有男性,政治激進分子說很多話,而且經常他們會壟斷發言權。而在黑夜站立中,更加開放,女性數量不亞於男性,鼓勵那些不能輕易在公共場合發言的人踴躍發言,所有人的講話時間都很有限。我更傾向於審慎民主,但68年,這種傾向還很有限。這些就是最重要的區別了。

Q:但在1968年,我記得運動中討論了很多性解放、跟性有關的議題,但今天人們並沒有……

A:他們直接實踐!(大笑)因為這不再是個重要問題了。對於身體政治來說,最重要的議題是LGBT(女同性戀、男同性戀、雙性戀和跨性別),這是巴黎的一部分。在1968年,運動之所以開始,部分原因在於當時不太可能邀請女生進入男生宿舍,或者邀請男生進入女生宿舍。但今天已經是男女混宿了….哈哈……

Q:我們關心更多在中國大陸的工人。實際上我們想要了解一些新形式…..我的意思是,如果工人們沒有組織成團體,那麽他們如何能夠擁有權力?我們有什麽別的方法?

A:我覺得……你們應該擁有自己的工會。

Q:你的意思是我們還是需要形成工會?(A:是的)但是同樣的問題就來了。工人聯盟會走向官僚化……然後工會掌權的就是男性……等等。

A:這就是生活!你要知道。你無法避免這個。任何運動都會面臨挑戰和一些悖論。你看見了,比如在拉丁美洲,工會的重要性大大削弱,同時左翼政府上臺也對工會有利。工人運動如今更多地發生在鄰裏,而不只是在工廠。這是一種部分解決的辦法,但是也不是徹底解決。因為在工廠內部還是有問題。就我在法國所見的,郊區和地方的工人階級還是非常需要組織的,這些和以往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政黨所做的非常類似,甚至是北歐的基督教民主黨。但這些都已經結束了。但這是很重要的,但這也不是徹底解決的辦法。

但我確實認為有許多民主和進步的創新會從第三世界出現。我想我們永遠都會從第三世界學到很多。這就是為什麽我曾經旅行去巴西、中國、香港和臺灣。在這裏發生的事情很重要,不僅僅是對中國,而且對第一世界……

無止境地辯論是個問題。而且在黑夜站立中是很明顯的。比如,你一天傍晚過來,你聽到全體集會的民眾的聲音,在其後的一周你去參與辯論,兩周後,辯論的內容也太大不同。這些辯論對於將人們組織成團體是很重要的,因為很多人都有意見、問題,他們要說出個體經驗到的社會問題。當他們在一起討論的時候,他們能夠更好地認識到這些問題是社會性的,而且需要一個集體的答案。但除了這些成就以外,你必須花費大量的時間。實際上,在這次運動中,那些比別人擁有更多權力的人,才是「那些更平等的人」,就像是奧威爾著名的小說中那樣——你得是那些有時間的人。如果你沒有時間,那麽你就是邊緣的。

這也就是為什麽黑夜站立不會撐太久,在不遠的將來就會結束。因為,接下來我們要幹什麽呢?這就和罷工一樣:罷工是很重要的經驗,你確實做了一件大事,但你不可能一輩子都在罷工。但罷工並不需要改變整個世界才算完滿成功……它會給人們帶來一些東西,比如新的理念、新的人生……

Q:感謝你接受我們的采訪。

 

Yves Sintomer簡介:法國高等研究所高級院士、巴黎第八大學政治學教授;主要研究領域包括參與民主和審慎民主、法國和德國政治社會學、政治代表制的歷史和現代變遷、法國/德國/巴西/印度/中國的跨國政治學比較研究。曾被哈佛大學、英國倫敦大學學院、清華大學、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等大學邀請訪學。著作被翻譯成18種語言,作品包括《Participatory Budgeting in Europe; Democracy and Public Governance》《Deliberation: values, processes, institutions》等。

原刊於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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