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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在巴基斯坦的一宗尋常事故

2016/9/12 — 17:43

//在其被搶救的醫院裏,過百名到來哀悼的其他律師及市民再受到炸彈襲擊,死亡數字逾七十人。// 圖片來源:CNN片段截圖

//在其被搶救的醫院裏,過百名到來哀悼的其他律師及市民再受到炸彈襲擊,死亡數字逾七十人。// 圖片來源:CNN片段截圖

【文:彭敬賢】

(一)

巴基斯坦最近發生了一宗以律師為目標的襲擊,一名律師協會主席先受槍手伏擊而亡。在其被搶救的醫院裏,過百名到來哀悼的其他律師及市民再受到炸彈襲擊,死亡數字逾七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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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巴黎或是慕尼黑的恐怖襲擊,這宗事故並沒有得到太多港人的注意。法國和德國的恐襲過後,不少人會討論現在到歐洲是否還安全,甚至因此而大幅改變行程,而保安局亦特意對兩國發出黃色外遊警示,並細心地「呼籲計劃前赴或已在法國的港人應留意局勢,提高警惕,注意安全,避免前往人群聚集的地方」(1)。巴基斯坦方面,從2014年開始被掛上的紅色警示到今天依舊未被除下,因此再多的炸彈或是槍擊可能都只是在意料之中。

或者我們正可以此去定義什麼是恐怖襲擊。恐怖襲擊並不是試圖用行動去改變軍事力量的平衡,它所要改變的是人的心理。所謂恐怖,正是意圖顛覆每個人思考與決定的語境,把從未有過的概念注入每一個想法之中。這是一種心理上的範式轉移,世界的規則彷彿從此扭轉,受襲擊的可能性為以往安全穩定的生活蒙上一層陰霾。以此為目的的話,一場精心策劃的襲擊是否成功,傷亡的數字的多寡就並非首要條件,而是取決於受害者的身份與及進行襲擊的場合。此之所以,最為有效的恐怖襲擊必然是針對平民,而且其組成越隨機越分散越好,只有如此才能打破那道位處我們與他們之間的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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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學上研究他者的概念已有百年,但卻還是無法衝擊我們對世界的認知。我們習慣把世界分為屬於我們或是他者的兩部份,發生在中東或是非洲的事情並不會發生在香港或是英國,位處世界另一面的戰爭與災禍,對於一般人來說只是一堆數字與資訊,並沒有切身的關係。但透過襲擊毫無相似之處,而只是碰巧路過同一地點的人們,其他得知事件的人就無法再將受傷或死亡的可能性由自己身上排除,因為我們再找不到一個身份特徵,可以把被襲者從我們身上完全切割。

在恐怖襲擊的陰影下,甚麼是我,甚麼是他者,再沒有一條清晰的界線。當遇襲的可能性由無變成有,恐怖感亦隨之而來,特別是我們對最近或是易於記起的事件經常會賦予更高的可能性 (availability heuristic) ,恐怖襲擊亦成為了必須考慮的因素之一。

對他者的建構從來都是一種想像,這種想像容許我們排除一些沒有即時危險的顧慮,專注於身邊的狀況,而身邊的環境,即是一個安全穩定,可預知可預計的世界。人的思考盲點有很多,其中一個是對因果律的崇拜而缺少機率的概念,縱使發生在巴基斯坦的恐怖襲擊再多(2),卻以為那是一個平行時空。恐怖襲擊既然以前沒有在香港發生過,在未來會發生的機率當然不大,心理上這其實就等於不會發生(3)。

把911 說成是可被預測或是阻止的,當然只是一種後見之明,但如果把事件放到更長更遠的時間線上,這種程度的恐怖襲擊出現於美國的可能性和311地震或是卡特里娜一樣,從根本上就一直存在,只是被人們刻意忽略(4)。對於美國,或是其他先進國家地區的人來說,炸彈或是大型襲擊會發生的世界並不是他們所居住的世界,而只存在於電視或網絡上。或許,正是這種將別人的痛苦隔離的態度催生了極端宗教組織的抬頭,而其手段的第一步就是要將他們所感受到的苦難在世界各地複製。

(二)

事實上,911的成功之處遠不止於把戰爭的陰霾擴散到所有西方國家,它更摧毀了整整一代的自由主義知識分子。著名的英國歷史學家Tony Judt 曾以此為主軸寫過一篇書評,文中娓娓道來美國的自由主義者如何在911後努力為布殊政府入侵阿富汗與伊拉克的決定護航(5)。以往這些公共知識分子高舉的自由人權等等價值通通失去了光環,好像變得無關痛癢。恐怖分子匿藏的中東國家既然罪不可恕,它的國民自然談不上值得擁有什麼基本人權與尊重,更甚的是,連美國國內的人民同樣應該犧牲自己的權利去換取反恐的成果,如果少數族裔或是新來的移民對美國本土有威脅,他們可能已非憲法裏所定義的人(men)。

正是缺少了還保有獨立思想的自由主義分子,斯諾登最後只能避走他方,而保護他的竟然是更專制獨裁的俄羅斯,實在不能不說是一個對自由主義的反諷。事實上,如果美國政府在911後已經將反恐視為終極目標,監聽市民就並非不能預見的事。問題反而是曾經擁抱自由的美國人民竟對此默默認同,寧願將更大更獨斷更難以被制衡的權力放到政府手上,而非以充滿活力的公民社會去應對變化的世界。

美國人民曾經兩次容許聯邦政府的權力大幅度增加,第一次是讓林肯以此應對南北戰爭,並推翻了奴隸制度;第二次是二戰後和蘇聯的冷戰時期,但結果卻造就了麥卡錫主義的白色恐怖。今天美國已經入侵了阿富汗及伊拉克,而位處古巴的關塔那摩監獄仍然拘禁著眾多被美國政府單方面認為與恐怖主義有關,卻苦無證據作出檢控的各國人士。如果權力被繼續集中在聯邦政府手中,甚至最後連其國名裏的United States 二字也名存實亡,就不能不承認恐怖襲擊成功改變了今天地球上最富裕而軍事力量也最強大的國家。

在斯諾登與美國政府之間,他們選擇了美國政府,代表的是他們放棄了獨立思考的權利,專心致志希望重新建立與他者之間的距離,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永遠不要再跟中東,跟世界有所連結,曾經在電視屏幕出現過的影象,讓它繼續留在電視上就足夠了。

恐怖襲擊就是這樣煽動了極端右翼主義,特朗普的支持度來自布殊時期那一度盛行的右翼主義思潮,縱使在奧巴馬任內被壓抑了八年,只要有人推波助瀾就立刻再度興盛。特朗普所想要建立的位處美國邊境的高牆,只是將那道已被恐怖襲擊摧毀的我們與他們之間的隔膜變成實物,既然心理上的阻隔不再管用,那不如就索性建構一道物理的高牆,彷彿覺得自己以此就可以獨善其身於由其推動的全球化之外。如果自私自利是人的天性,那麼即使是再發達再民主的社會也不能成為例外,可惜的是若想要享受全球化的便利,卻想同時倖免於其苦果(6),便無論如何都只是一種奢望。

在歐洲,即使對恐怖襲擊的反應並沒有如美國般激烈,但加上之前的主權債務危機和近年的難民潮,還是目睹了一系列極端右翼政黨的急劇冒起。由希臘的金色黎明黨,到法國的國民陣線以及德國的另類選擇黨,民族主義、排外、反移民成為了歐洲政壇中能左右大局的旗幟,整個西方社會二百年的民主社會實驗不得不說是因為恐怖主義而遇到納粹後的另一次危機。

(三)

如果從以上的角度看,是次巴基斯坦的炸彈爆炸對"我們"來說實在算不上是恐怖襲擊。畢竟,無論是對於我們心理上隔絕他者的高牆,又或是現今大行其道的右翼主義思潮,一宗在中東出現的襲擊對兩者都無甚影響,它發生的地點和襲擊的對象對於這個世代的人來說簡直算得上是意料之內。只是,正因其對象目標明確,它的即時影響縱然不達國外,卻更為深遠。

美國記者Sarah Chayes曾為其在阿富汗的經歷寫了一本書,書名叫 The Punishment of Virtue,此書敍述了隨著對我們所推崇的普世價值的打壓,一個社會逐漸失去自我更新的能力的過程。當中,事件的始作俑者固然是作為入侵者的美軍。在軍事現實前面,所有意識形態都是無力的,如果全數殲滅敵軍需要的是和當地的地方勢力合作,那便合作吧,即使那是犯罪集團也在所不惜。既然敵人的敵人便是盟友,那可以想像兩場中東的入侵戰帶來的必然只是新的高壓政權,而非包含民主自由人權思想的新時代。這對於當地人民來說,並不異於一個尋常的領導者交替,被壓迫的依舊被壓迫,持續的貧富懸殊加上美軍扶持新政權上台的事實,只會把更多人推向極端伊斯蘭思想。

而且,在這個過程中,那些要求進步的勢力持續被消弭,最直接的手法便是使用暴力。Sarah Chayes敍述了在阿富汗一位掙扎著要實踐其理想的警務處長遇害的經過,而8月8日那個在醫院爆發的炸彈則對巴基斯坦的法治造成嚴重打擊。這些可能對我們來説是意料之中而沒絲毫半點恐怖感的襲擊,其實正把某部分國家關閉在獨裁政權的控制之內。當美國入侵阿富汗和伊拉克,當亞洲及南美的殖民地相繼獨立,我們以為只要在憲法制訂一個選舉制度,該地在一夜之間就會成為了民主國家,卻完全忘記了民主一詞所包含的豐富內涵。

一宗對執法人員的謀殺案,會摧毀民眾對治安及人身安全的信任;一起針對律師的炸彈襲擊,可以將整個法律制度無力化;曾在香港發生的劉進圖遇襲案值得我們憂心的原因在於其對新聞自由的衝擊,而同樣的問題亦日復一日在這些混亂的地區上演。基本的自由與人權和廉潔公正的司法制度這些要素跟公民意識的培養是相輔相成的,只有當人身安全有最基本的保障,人民才會敢於表達對社會的不滿,而對於不滿的背後原因的反思則會逐漸推動社會權力結構上的變革,並進一步擴展對人權與自由的保障。

這些與西方國家看似無關的襲擊,事實上是某些落後國家只能在民主路上停滯不前的原因之一。當民眾因此對物質生活的貧乏束手無策而投向極端主義,這亦變成了恐怖襲擊禁之不絕的理由。如果我們真心相信普世價值中的"普世"二字其來有自,那無論心理或是物理上的遠離都不會帶給這個世界多一點的和平。阿拉伯之春可能並沒有成功,但它的希望在於每個人逐漸明白到獨立思考及公民意識的重要性,而民主自由等思想又如何幫助建造一個更公平公正的社會。

 


Note:

1. http://www.info.gov.hk/gia/general/201511/14/P201511140772.htm

2. 單是由2014年6月開始,值得位處四千多公里外的香港保安局為其紀錄的事件已有十三起之多。

3. 本來就不常見的事件,到底是0.1% 還是 0.01%其實都不會進入普通人的考慮因素之列。

4. Nate Silver 的The Signal and the Noise 一書內就有一章關於恐怖襲擊的頻率與傷亡數字的可預測性。Nate Silver, The Signal and the Noise, <13. What you don’t know can hurt you>

5. Tony Jodt, 重估價值 - 反思被遺忘的20世紀, <第22章 羔羊的沉默: 論自由美國的奇怪死亡>

6. 説是苦果或許有點言過其實。就好像信用卡一般,提前消費過後最終還是有要還債的時候。

 

參考資料:

Nate Silver, The Signal and the Noise, 2015

Tony Jodt, 重估價值 - 反思被遺忘的20世紀, 2006

Sarah Chayes, The Punishment of Virtue,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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