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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顧那地上一切受造

2016/9/25 — 11:19

伊斯坦堡一帶(資料圖片)

伊斯坦堡一帶(資料圖片)

遊人若是來到伊斯坦堡,他們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抬頭,好仰望那鋪展在山丘與海灣之間的一座座穹頂,以及高高低低、錯落有致的呼拜塔,從而忘記腳下石子路旁的老房子有時也會透露出這座城市,乃至於整個早已消失了的帝國的另一重面目。就拿那些老舊木頭房子門外常見的一種石塊來說好了,它們多半是方形的,邊角不甚整齊,經過年月洗刷,表面凹凸不平。當初這些石頭的主要作用是放置每一戶人家吃剩的飯菜,好讓街上流浪的狗不必為了爭奪食物而打架。

是的,一般穆斯林是比較喜歡貓,傳說先知曾經拿刀割下自己的袍角,因為他不願吵醒正在上面酣睡的一隻小貓。所以直到現在,穆斯林城市的街上還總是有很多小貓散步,毫不懼人。但穆斯林也不應該歧視狗,因為先知也曾說過這樣一則故事:很久以前,一個邪惡的女人居然進了天國,而一個公認良善的女人卻下了地獄。為甚麼?因為那個邪惡的女子曾經倒水給一頭街上的老狗解渴,而那個大家都說她是好人的女子卻活生生地餓死了一隻小貓。這一則故事背後的意思是,你對人做錯了事,你尚可以祈求對方原諒,以為補償;可是你對動物犯下的錯卻是難以彌補的,因為牠們沒有理性,因此也沒有寬恕你的能力。

奧圖曼土耳其人非常認真地執行這條教誨,他們善待流浪貓狗,弄得滿街都是動物。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所有西方人寫伊斯坦堡遊記都必然得提到城裏的街狗,似乎那是僅次於聖索非亞大教堂與藍色清真寺的另一名勝。後來土耳其獨立,「現代化」了,他們才開始收拾街上成群結隊亂逛的流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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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人當然不是素食者,他們殺生,可是他們就像所有好穆斯林一樣,用最快的刀,最短的時間,讓注定要被吃的羊別受到多餘的痛苦。除此之外,一切無謂殘害動物的行為都是罪過。他們甚至會出錢成立基金會,常以清真寺為中心,照顧有需要的動物。最早的紀錄是1307年,伊斯坦堡一座清真寺被指定為幼鸛養育中心。1558年,一位「帕夏」(奧圖曼高官的名稱)甚至捐出一塊草場,以供野外牛驢生養。這種風氣更延伸至帝國的所有重要城市,今日因戰火受損的大馬士革大學,前身是一所老馬看護中心,因為受傷或年老而退役的馬匹,不會被人「人道毀滅」,相反地,老伙伴會被送到這裏接受專業照顧,頤養天年。更別提伊斯坦堡那許多兼做醫院的清真寺了,他們收容翅膀受了傷的水鳥。就算到了帝國風燭殘年的時刻,伊斯坦堡人還特地眾籌募捐,成立了一個專門組織,好解決冬天大雪人們餵不了鴿子的問題。

難道帝國子民全都這麼慈悲,就沒有人殘害無辜小動物嗎?有的。根據紀載,曾經有一個在市場上開金舖的威尼斯工匠,純粹為了好玩,把一隻活生生的麻雀釘在門上,看牠痛苦掙扎,結果他被附近憤怒的群眾暴打,從而證明了西方人都很野蠻的傳聞。可是,這個威尼斯人到底也是帝國的臣民呀。那時候,歐洲各國派駐伊斯坦堡的使館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如何防止外交人員叛逃,因為大家都想投靠這個更加文明更加強盛的世界帝國。禁衞軍裏頭有些人的母語是德文,歷年來,帝國海軍的總司令也不乏說意大利文的威尼斯人和熱內亞人,城裏一些售賣古希臘文手稿的書商講的則是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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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這麼半天,不是為了美化終將腐朽終於狹隘的奧圖曼帝國,而是想要稍稍解釋,一六八三年九月十一日那天清晨,圍在維也納城外那支部隊的來歷。那個百年來威脅着西方基督教文明的帝國,並不是一群野蠻的化外游牧民族,更不是托爾金筆下那些形貌可怖、茹毛飲血的「半獸人」。他們甚至並不都是穆斯林。

當伊比利亞半島最後一片穆斯林統治的角落也被西班牙的天主教王朝「光復」之後,那裏的猶太人就開始逃難了。奧圖曼帝國接納他們,不用他們改宗伊斯蘭,讓他們在遼闊的轄土內自由集會,自在經商。有些特別念舊的家族保留着格拉納達故居的鑰匙,預備萬一有天還能回家,十九世紀一些西班牙人來到伊斯坦堡獵奇,很驚訝地發現這裏居然有人和他們說家鄉話。

蘇丹要是有事和君士坦丁堡的東正教牧首商量,一定只在教堂後門外頭,就和他們從不踏入耶路撒冷聖墓教堂一樣,他們生怕後人會以「哈里發」也曾來過的藉口強行把教堂改為清真寺。所有在維也納以西找不到容身之地的異端邪說,全都能在東方的新月旗下得到庇護,例如敍利亞和埃及流行的「一性論」基督徒,黎巴嫩的馬龍派基督徒,巴格達的景教,亞美尼亞牧首統率的亞美尼亞正教,波斯邊境上的祅教,當然還有巴爾幹半島上的東正教,甚至上匈牙利地區的新教徒。後來流行文化裏頭所描述的「穆斯林大軍」,其實是從帝國各個角落徵召而來的不同民族不同信仰所構成的聯合部隊。所謂「聖戰」,其實只有在守衞維也納的這一方才說得通,因為這邊才有清一色的天主教徒和新教徒。

切莫誤會,奧圖曼帝國絕非政教分離的「現代國家」,它奉行的也不是我們現在所熟悉的「宗教寬容」政策。比如說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禁衞軍」(Janissaries),其最早的成員皆來自被征服的巴爾幹半島,政府每隔幾年就會去那些地方的家庭徵召資質優異的男童,把他們帶回土耳其訓練,教他們改宗伊斯蘭教的蘇菲派,退伍之前不得結婚,養成一支如狼似虎,只忠於蘇丹一人的悍旅。

打從拜倫那個年代開始,這就是土耳其人殘暴的鐵證,強搶希臘基督徒人家的孩子,讓他們回過頭來對付基督文明,滅教滅種,用心歹毒至極。然而,土耳其人利用這項政策,其實是要在另一個層面上羞辱巴爾幹基督徒;因為當時想要皈依伊斯蘭的人實在太多,而穆斯林的身份又是如此高貴,所以他們必須拒絕許多家庭一口氣送上好幾個孩子,甚至拒絕他們全家改信,於是他們只會定期挑人,每家最多只取一子,選剩的小孩則留下來繼承家業,當個地位低下的基督徒農民。

(聖戰之二)

原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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