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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一位塵肺病工人維權領袖 — 徐志輝

2015/9/4 — 20:15

【文:微光】

破土編者按:風鑽工是一個特殊的工種,因為工作時間短、工資高吸引了很多的工人,可是潛在的危險卻是塵肺病——一種可能置他們於死地的病。本文講述了一個塵肺病工人維權領袖徐志輝的故事,感動與悲慼之餘,也讓我們思考,如何保護這一類工人的生命和健康?

機遇與厄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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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輝,1960年出生在湖南省耒陽市導子鄉雙喜村一個普通的農民家庭,高中畢業後參軍,二十一歲時退伍還鄉務農。1982年,徐志輝結婚成家,1983年、1986年和1989年,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的相繼出生,既給他們夫妻倆帶來很多快樂和希望,也帶來很大的生活負擔。在家裡微薄的務農收入無法支持三個孩子讀書,所以在1991年,徐志輝就跟着老鄉徐瑞求、賀七國等前往深圳做風鑽工。選擇風鑽工一是由於工資高,其它工作一天的工資可能是8到10塊錢,而做風鑽工則是一天十幾到二十幾塊錢。二是由於工作時間較短,有較多休息的機會;當時有一些工廠的工作是從每天早上六點多做到晚上九點,每個月休息時間也非常少,而做風鑽工不用每天上班,做完一個工程常常可以休息一段時間。所以做風鑽工是一個緊俏的職業,帶工們都是帶關係好的親朋好友去做,這也為之後塵肺村的出現埋下了伏筆。

由於當時賺錢容易,許多工人得以在老家建起新房、憧憬富足的美好生活,卻不知每次工作充盈他們口鼻的粉塵會有一天將他們置於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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奮起維權

2002年徐志輝感覺到不舒服,去縣防疫站檢查說是肺結核,吃了八個月的藥。2006年的時候開始呼吸不暢,經常咳嗽,也很容易感冒發燒。2009年雙喜村的一個塵肺病人找到爆破公司老闆,要求對方出錢給他治病。該老闆最後給了他10萬元。消息傳回湖南,10多名病情比較嚴重的患者隨即從耒陽趕到深圳,向他們工作過的一家爆破公司要求補償。公司老闆對工友們說,口說無憑,要求他們去做鑒定,以確定是否屬於職業病。但是在隨後的職業病鑒定過程中,工人遭遇了一系列的阻礙,比如要求他們出示勞動關係證明才可以做職業病鑒定、鑒定結果模糊處理並且不直接發給工人等。徐志輝等人代表工人撰寫了《耒陽在深務工人員塵肺病患者追討權益書》並遞交給市委、市政府,在文中,耒陽籍風鑽工痛陳自身的悲劇性命運,直指企業公然違法、政府監管失職。但是深圳市政府只承諾給每個塵肺病人3萬元補償。7月30日,101名塵肺病工人因不滿補償方案,在深圳市人民政府辦公大樓前集體上訪,冒雨靜坐,一直持續到凌晨2點。在工人的爭取下,深圳市政府才給出新的方案:有勞動關係證據的工人走法律程序;沒有勞動關係證據的患者按病情的三個等級:Ⅰ期和死亡家屬7萬、Ⅱ期10萬、Ⅲ期13萬的標準給予一次性補償。在9月初,在確認勞動關係的28人中,有工傷保險的工人首先獲賠,買過工傷保險、鑒定為塵肺Ⅲ期的徐志輝獲得29萬元的賠償。

這次維權的成功離不開徐志輝等維權領袖的作用,徐志輝做過帶工,在工人中很有威信和動員能力,而且受教育程度較高、熟悉法律、善於和政府方面打交道。在他的建議下,工人設立了一個維權基金,每個人都放入幾百元來應對集體食宿、交通的支出,這也避免了搭便車的行為。

拿到社保基金賠償後的徐志輝並沒有丟下大家不管,他還聯合工人一起為塵肺病家庭爭取低保和各種救助資金,讓媒體和基金會關注因塵肺病致貧、返貧的家庭。在他身體還好的時候,他會陪同我們走訪助學活動中受資助的家庭,即便在他已經不便行走的時候,他也熱情地招呼一起走訪的老師、同學到他家住宿、吃飯,介紹這一年病人和孩子的情況。

生命的盡頭

2015年6月23日下午兩點,徐大哥與世長辭。此前的十年,他都飽受塵肺病的折磨,工友的不斷離世也讓死亡的陰影一直伴隨着他。2012年,他的病情就已經很嚴重了,由於一直高燒不退,他來到耒陽市人民醫院住院治療,結果一住就是半年時間。2013年徐大哥又開始發燒,喉嚨腫得連水都嚥不下,從呼吸科轉到感染科。在醫院,他遇到同村的徐作清。徐作清早他一天住院,看到徐志輝的時候還跟他揮手讓他有空過來說話。結果徐志輝在打吊針的時間,徐作清就已經被轉到重症監護病房了,第二天便去世了。幾年下來,高額的醫藥費讓工傷保險的賠償都已經花完了,後來徐志輝便很少去醫院住院,在家裡靠呼吸機維持,由侄女婿每天來給他打吊針。他在日常生活中已經無法離開氧氣機,因此特別擔心停電的問題。停電的話只能用氧氣袋,但一個袋子只能用一個小時,家裡備了四個,用完就要再去醫院充。2014年的導子鄉經常停電,有一位塵肺人因為受不了停電時窒息的痛苦,選擇用剪刀自殺了。有次停電,徐大哥也實在受不了了,就打電話給鄉長和書記,說如果不修好,自己就躺在鄉政府門口。在徐志輝大哥臨終前的日子,他的妻子連農活也幹不了。在家門口的地裡幹一會兒活,徐大哥就會一直呼喚她,因為徐大哥自己已經無法動彈了,有各種需要也只能請家人幫忙。徐大哥的三個孩子都在外打工,在徐大哥病重之時,他們都從廣東趕回家裡,當時徐大哥很高興,據大姐說,他當時破天荒地說:「我的三個寶貝都回來啦!」那時,他還是像往常一樣,張羅着一切,包括交代自己的後事。他將墓地安排在看得到自己家的山上,將萬般的不捨化作對家人的長久陪伴,儘管他的一生為了改變自己和家人的命運拼盡了全力,卻還是被命運吞噬。

 

原刊於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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