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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一次奧斯威辛之行

2017/2/24 — 13:40

奧斯威辛集中營閘口(圖片來源:http://auschwitz.org)

奧斯威辛集中營閘口(圖片來源:http://auschwitz.org)

【文:曼悅】

那是十一月的秋末時分,我同我妹從克拉克夫啟程歷經兩個小時的車程後,終於踏在通往第一主要營區的灰褐色石路上。旅客在路上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個厚重的大門,其上黑沉的鐵質拱門和兩旁的保安亭讓人有置身於某個工業廠區的入口處的錯覺。我按奈住激動的心情向我妹不斷地指著不太高的拱門上掛著的三個德文字。“勞動使你自由”。凝視著那也許是歷史上最為人所熟悉的德文句子,我覺得彷彿走進了那段只遺留著黑白記憶的歷史篇章;但眼前所見的盡是秋天的顏色:路旁的翠綠草地,磚制樓房後的一顆又一顆高聳的桑樹,還有到處可見的伸出枝椏庇蔭路面的樹木。

我和我妹很快地就在(現在的)營區的旅客入口處那裡看到了安置於1979年的藍色的世界遺產地位頒布的波英雙語告示牌。想當然的,在告示牌的波蘭文部分我也只認得“奧斯威辛”這字眼。望著石路兩旁的一幢又一幢貌似一般工廠的工人宿舍的樓房,人的想像力功能好像在頃刻間遭遇短路般無法臆測逾七十多年前發生在這些建築物裡的種種事跡,直到真正的走入這些樓房親眼看到了即使是最瘋狂的想像也絕不可能預見到的景觀。為此,我和我妹靜默地在稱為“11號樓”的原為拘禁所的樓房裡一層一層樓的參觀。光照不太明亮的走廊裡迴響著輕輕的腳步聲,我們看到了以前的審問室、處刑室、地下囚禁室,還有那位德國神父曾經被囚禁直至活活餓死的房間。毗鄰“11號樓”的是一面牆,一看就知道是執行槍決的地方。我不確定來到這裡的無數參觀者當中是否有人會因為幻聽而聽到槍聲,但我卻非常肯定這些人當中有不少人的親人或朋友曾經被囚禁在這裡,然後被屠殺。我看見一盞又一盞的小油燈、花圈、花束、故人肖像等悼念物品擺在昔日無數生靈被摧毀的磚牆前,在這裡我隱約感受到奧斯威辛對歷史發出最沉默的哀慟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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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幢已經改為展覽館的樓房裡,我們則目睹截然不同的景象。我妹在剛踏入其中一間的展覽室時幾乎是馬上地向我發出類似於哀嚎的低吟聲,我們隔著玻璃牆看見了堆積成小山丘的人類的頭髮。稍懂這個滅絕營歷史的人們都知曉,昔日來自納粹德國在歐洲大陸的各個佔領地區的猶太人和其他少數族群抵達奧斯威辛時,在還沒有被集體趕入那惡名昭彰的“公共浴室”之前,這些可憐的人們都會被當值的黨衛軍剃掉頭髮。而如今我們親眼目睹這些從無數人們的頭頂上剃去的頭髮,那道玻璃牆把歷史硬生生分割成了兩半,裡面那邊是那段粉碎歷來維繫著歐洲文明的價值觀的瘋狂歲月;玻璃牆外面一邊卻是從此為這瘋狂歲月不斷贖罪的懊悔世代。

我和我妹隨後進入了放置無數個集中營罹難者初抵奧斯威辛時隨身攜帶的行李箱的展覽室。若不朽壞的頭髮讓我們心裡驚懼;那麼這些永遠等不到主人回來認領的行李箱就使觀者心裡無盡傷感。這些舊式行李箱上都以白粉筆寫著擁有者的名字和原居地地址,當他們起初半信半疑依照著黨衛軍的指示莊而重之的寫上自己的名字時,他們又何曾知道他們其實是為自己(有者是整個家族一齊)預先寫上了墓誌銘。在整個參觀的過程中,我偶有向我妹分享我自己的觀察,發現來到這裡參觀的旅客中都不會有一般置身於某個著名景點時所流露出的興奮歡喜之情,所以你絕不會在營區裡看到有一群人興高采烈地或發出歡欣喧鬧聲的拍團體照。耳畔聽到的反而是走路時鞋下沙石與沙石摩擦的細微聲,還有嚮導講解的聲音,不難察覺在這些嚮導中有一些已經是白髮蒼蒼的老人家,他們都是集中營生還者。我起初甚至拒絕在營區裡拍下個人照留念,心裡竟然擔憂稍一涉入屬於自己的主觀成分就會破壞奧斯威辛原有的肅穆氛圍。我是直到抵達比肯瑙營區時才願意拍下個人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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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廢棄的鐵軌上等待著我妹按相機快門,背景正是昔日比肯瑙營區黨衛軍監控中心的舊址。這裡有戰時全納粹佔領區規模最龐大的集中營。身在原為集中營監控中心的建築物的二樓可以從窗外看到營區裡幾乎是一望無際的許多木製倉房。這些倉房都是囚禁人的地方。若要說得更貼近歷史事實的話,這些居住條件極度惡劣的倉房是用來囚禁被視為低等人種(sub-human, 或德文“untermenschen”)的人的地方!

我和我妹沿著鐵軌兩旁走著,廣闊的天際線加上秋季時分的徐徐涼風,竟然讓人有一種舒然的感覺,我看到這時候恰巧也有一支來自以色列的學生組團來參觀奧斯威辛。他們在鐵軌盡頭擺置系有寫著希伯來文的屬於以色列國旗顏色的藍白相間紋條的小花圈和幾盞油燈。我妹不時示意我兩旁鐵線圍欄內殘留著煙囪的廢墟,步行在比肯瑙營區裡除了可以親眼見證“屠殺工廠”的一些歷史遺跡,也有當年集中營囚禁者發動武裝起義時所留下的衝擊。就像其中一個成功被炸毀的焚化爐,它的廢墟直到現在還原貌保留著。所有與奧斯威辛或大屠殺事件有關聯的物件,大至一個建築物的殘留廢墟,小至寫於集中營裡的家書或繪畫都具有無比重要的意義,它們是永遠的無聲見證物,為數以百萬計被奪去可以發出聲音的生命氣息的靈魂做沉默和有力的見證。我和我妹在這裡終於有機會參觀還存留下來的焚化爐。

我們戰戰兢兢地走入幽暗的狹窄空間,轉頭一看,沒想到在奧斯威辛的“屠殺全盛時期”日夜不停操作的焚化爐就在咫尺之間。焚化爐外的鐵製輸送地方當然也放置了一些油燈。在黑暗中,我的鼻頭在參觀集中營第一次感到酸楚,在焚化爐處即使是空氣或那震懾人的黝黑也是無比沉重的。在經過設置焚化爐的地方時,我們走過了一個從外面向內看似乎有點寬敞的空蕩盪的房間,裡面有好一些人集會且正在發出好像是祈禱的聲音。沒有人問那個房間以前是充作什麼用途的,我和我妹也只是在外邊稍停片刻往裡看隨即就繼續向前走。那個房間以前是個毒氣室。穿越了遍布倉房的營區後,我們終於來到了此次原奧斯威辛集中營參觀旅程的終點。

這裡就是戰後營區裡設置奧斯威辛紀念碑的地方。正中有主體紀念碑,紀念碑前面是一字排開的以歐洲不同語言嵌刻的紀念牌匾。我們看到各個牌匾上都放了為數不一的鮮花,尤是希伯來文的牌匾,鮮花更是蓋滿了匾上的刻字。整個紀念區的前方有許多參天大樹作為屏障,我和我妹遊走在這幾個牌匾之間,不停的拍攝。我也時有以遠角鏡頭對著這些大樹,背景就是藍天與深綠色的天際,若將這樣的景象抽離自現實的所在地,那麼這也應該算是一個賞心悅目的攝影作品;但可惜實情並不是如此。奧斯威辛的歷史在某種意義上也在這裡達到盡頭;但人類的文明卻在這裡找到了新的起點,尤其是在精神及道德層面上遭遇前所未有的崩塌之後。

 

作者自我簡介:一位戀上文學的學院講師,成長於檳榔嶼,現居於吉隆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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