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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 • 嚇》後感 — 二元權力對抗的反思

2017/6/1 — 12:06

【文:Ricky Fu(樹仁大學二年級生)】 

電影 Get out (港譯:《訪·嚇》)近日上映,內容充滿黑人反抗白人主流之意味。

故事設定為一場白人所舉行之拍賣會,競投的正是黑人主角的身體,用來跟成功投標的白人作換腦手術。故事中另外兩位被換腦的黑人傭人,被催眠、馴化,即使共同存活在於同一身體,卻無法對白人主宰的「身體殖民」作任何反抗,失去了「我」的意識,靈魂沉溺於茫茫腦海。導演把故事的真相逐步還原,尾段黑人主角戲劇性的大反擊反襯著其他受害黑人的無力感,極具美國隊長(雖是白人)以寡敵眾的氣勢:先以象徵黑人反抗奴隸制之棉花充耳,避過了催眠,後以鹿角直刺白人醫生的心臟,諷刺他對鹿(象徵黑人)的冷眼與無情。片末,當黑人主角圖勒斃誘騙他到此場拍賣會的白人女朋友時,她那詭異的笑容,提醒了觀眾在美國X檔案 (American History X)中,主角 Derek Vinyard片末那一相似的笑容,看似毫不自罪,且帶點勝利的姿態迎接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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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末那一相似的笑容,看似毫不自罪,且帶點勝利的姿態迎接未知。

片末那一相似的笑容,看似毫不自罪,且帶點勝利的姿態迎接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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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在尊重誰?

乍看之下,對電影最直接之解讀,無非是諷刺白人社會在文明規範(上流莊園社交活動、紳士風格競投、一買一賣公平合約精神)下,所隱藏的種族主義和不平等的權力關係;以及對此時此刻全球右翼思潮復興的反思。然而,堅持二元權力對抗的思考模式是否就可以達致公義?今天反對白人至上的反霸權意識會否在明天成為另一種形式的霸權?其實,權力從來不是緊執於一方之手,權力以流動的形態存在,何種論述佔據了主流,它就有機會成為霸權,即使是何等的短暫。看畢此電影的人(不論種族),甫步出戲的當刻,誰不為被害黑人心感不安?有些更心中暗自為現今黑人苦苦追求的平權成果默哀,又同時為黑人主角具象徵意義的反擊而暗爽。實際上,電影中所描述之黑人形象並不貶抑,且意外地中立。由贏了白人祖父的黑人運動員,到白人女主角上網找到的黑人籃球員,電影中的黑人,極具運動天賦和過人的意志,形象並不負面。但,作為買家,這也許正是富有白人看上黑人身體的賣點,在他們眼中,黑人不過是一件貨物,不過是在證明貨物優質罷。可是,又再想深一層,如若白人心底歧視黑人身份,又何以同意共活在其身體之內,成為一位黑人?電影中的亞裔富商曾問:在現今社會當非裔美國人會有優勢嗎?由此,電影描述白人之虛偽所隱藏的信息並不單單是白人的口裏不一,更是為了加入圈子必須的口裏如一。

種族問題的重點到底是否就在於膚色?如若有非白人(亞裔富人)能成功進入白人圈子,則是否意味膚色只是表面上的驅別,真正把黑人和白人辨別開的,是一套由白人制定、白人建立、白人用以辨別是非黑白和道德標準的規範?充滿悖論意味地,當白人父親主動提及他支持奥巴馬的政治立場,支持他做三任總統時,奧巴馬贏取白人選票的籌碼真的是來自他們保護弱勢的正義感?還是他的哈佛法律背景、温文紳士的言談、典型的中產事業與仿白人上流社會的舉止?黑人贏到的尊重,是對黑人身份的尊重,還是白人對黑人終能被「馴化」的感動?如何打破二元權力對立,也許就在於挑戰白人權威的規範象徵。當然,這也許是一廂情願,正如齊澤克(Zizek)所言:“So beware of people too intent on healing other people’s wounds—what if one enjoys one’s wound? In exactly the same way, directly healing the wound of colonialism would have been a nightmare.” (自譯:(因此)應當注意一心治癒他人傷口的人—誰知傷者是否享受被傷?同樣地,直接地治癒殖民主義的傷口會是一場惡夢。)

誰在壓迫誰?

掘深一層(很可能是愚人自娛),電影中白人父親曾看著燒得熊熊的爐火問黑人男主角:你生命的目的是甚麼?又言:人之生命總有限制,當到了盡頭,如何把積累了一生的成果廷續?言下之意,是希望用他人的犧牲,成就更崇高的價值;用他人必然的生命,換取更多的不必然。這是典型的工具論,當人的生命有了必需達到的價值時,功利主義刻意忽視了個人選擇的自由而強加意志於他者,更為此添上了一道光環。就如同劉德華在其主演的《拆彈英雄》中,那為令人為之一振的對白:「用生命保護生命」,說得多自然又何其英雄。

在主流的捨己救人論述(器官捐贈、捐血)下,何以黑人主角未被「馴化」與「殖民」,甘心情願地獻上身體,廷續白人的生命,成就白人的另一人生?其實,電影中黑人與白人的權力關係明顯不平等,白人可任意把其所擁有的「知識」加害於黑人身上,先催眠(心理學)、後換腦(醫學),擁有「知識」者把一套人生目的論強套於他者,黑人可曾有能力反抗?由一開始無知地參與白人派對,到後來被人催眠以為是用以戒煙,直至意識到將永失自由才赫然反抗。更進一步而言,如果黑人一早被灌輸人生目的論,深信自己為「目的」而活,又或可用他的身體與遇車禍之母親共活,他的「自由意志」又當如何選擇?也許,Consent(同意)真的是一個Full Defence (完全抗辯),只要個人同意,一個壓逼者、施虐者的權慾悲劇,頓時成了一個悲天泣地的英雄美夢。只要同意,獻出的生命則是為了大部分的幸福而犧牲;只要不同意,那怕動了一根毛髮,也是侵犯人身權利,是 Battery(毆打),就算掂都無掂到,也可以因為被嚇到,而Assault(襲擊)。那麼,殖民與被殖民、侵犯與被侵犯,又豈可用簡單二元分辨?也許,在思考權力對抗之時,最好

Get out from the cy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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