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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原歷史,從恢復命名開始 —《翻身亂世:流亡藏人口述錄》譯者感言

2015/10/3 — 13:04

為完成《翻身亂世:流亡藏人口述錄》,在德里藏人定居點採訪的唐丹鴻和桑傑嘉。

為完成《翻身亂世:流亡藏人口述錄》,在德里藏人定居點採訪的唐丹鴻和桑傑嘉。

【 文:桑傑嘉 】

1、

小時候睡在母親懷中,經常聽到「抗中戰爭」、「中國人的大屠殺」、「翻身亂世」……這樣具有特殊意義的藏文詞彙。長大後進入學校,所學的課本和書上,這些詞彙從未出現。到了大學也沒有見到這些詞彙。這些詞產生於中國入侵西藏以及其後的一段時期,是雪域西藏真正主人的真實記憶,是歷史的傷痕。但是,我們不能有真實記憶,我們的傷痕被佔領者所選擇的詞彙遮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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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唐丹鴻女士一起採訪流亡藏人時,每一位元受訪者都會談到「དུས་ལོག」(帝洛),我在現場翻譯中,一直翻譯不出來這個詞,因為我找不到能與「དུས་ལོག」相對應的中文詞。這個詞在辭典裡不存在,有關西藏的中文書籍或中文譯著裡也沒有,但這個詞確確實實存在于我們藏人的話語中。因此,每當受訪者說到「དུས་ལོག」(帝洛),我只能根據事件所處的具體情境,以中文的「入侵」、「反抗」、「起義」代之,雖然明知意思相差甚遠……

在以色列和唐丹鴻女士翻譯流亡藏人口述錄期間,有關媒體報導了臺灣出版《那年,世時翻轉 — 一個西藏人的童年回憶》的消息。書名使我感激萬分 —「世時翻轉」,這是最接近「དུས་ལོག」(帝洛)原意的中文翻譯,包含人世和時空被強力顛覆的災變和混亂。世時翻轉,這才是藏人自己的話。在我們的採訪中,每一個受訪者都談及的「དུས་ལོག」 (帝洛),指的就是「入侵」、「反抗」、「起義」這段特殊的西藏歷史時期,天地反覆、善惡顛倒、命運逆轉、一切的一切都翻轉……,指的就是「世時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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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翻譯過程中,遇到受訪者提及的地名,丹鴻總是問「中文」叫什麼?而對於我來說,受訪者所說的地名,是西藏人自己命名的地方,也就是「帝洛」— 世時翻轉以前,在藏語中已存在千百年的地名。如今,不過六十年,這些藏語地名不但很多已被中文掃除了「地名錄」,而且,西藏的傳統地域也被中共「行政區劃」割得四分五裂。

例如受訪者所說的果洛,指的是西藏安多的康賽、康幹、貢麻倉三大自治邦和一些較小的自治區,橫跨現中共行政區劃的青海和四川,遼闊有十萬多平方公里。而中共官方和中文所指的「果洛」僅僅是位於「中華人民共和國青海省東南部下轄的果洛自治州」。再例如受訪者所說的德格,包括現中共行政區劃四川的德格縣、鄧柯(被中共更名洛須)、石渠、白玉、同普5個縣和西藏自治區的貢覺、青海的達日等縣的部分地區,是西藏康區較大的自治王國。而今天中共官方和中文所指的德格,僅僅是「隸屬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位於甘孜藏族自治州西北部的德格縣」。

正如受訪者、末代德格王的大臣之子居欽.圖登朗傑所見證的,「德格被分成了5個縣,所有的工作都是按照州縣的方式運作,有州長、縣長、科長等各級官員,權力到了各級官員那裡,藏人的每個個人就自然屬於各州縣管轄,德格王國的王權就空了,德格王國就不存在了」。中共軍隊強行進入西藏,重新劃分藏人傳統區域,建立州、縣,實際是一種分解原有政體、分化剝奪西藏三區各級首領管轄權的手段。

同樣的,藏人地理觀裡的色達、理塘、章谷、江達等等,都與中共行政區劃裡的同名地方有著性質與範圍的巨大區別。也就是說,我翻譯成中文的地名,比如囊謙,或理塘,與中文思維裡的囊謙、理塘,都有極大差別。如果不作補充說明和解釋,丹鴻按照中國行政區劃理解的就是一個被削減了的、被替換了的概念。

在經過對地名的糾結和努力尋找對應中文名後,丹鴻說「以前特別想弄清楚那些地名到底是今天的什麼地方,現在我放棄了。因為那些陌生的地名呈現了一個藏語世界裡仍然存在的、藏人記憶裡的西藏,那才是真正的,原封原樣的西藏。」的確,那是「世時翻轉」以前我們原封原樣的西藏,六十多年前的西藏。

3、

正如丹鴻所意識到的,「除了地名的範圍和性質被強權肆意改變了,還有一些習慣和固定的中譯詞彙,比如『土司』、『頭人』、『部落』,讓我們墮入了意義的陷阱。」

西藏康區有數個臣屬於西藏政府的自治王國,藏人稱王國的最高政治領袖為「傑布」。在藏語中,「傑布」意思是王,王國之王。「傑布」的產生有多種方式,通常受歷朝歷代西藏政府任命、冊封,世襲擔任。

例如「德格傑布」,即德格王,這是德格庶民對德格地區政治領袖的稱呼,至今如此。德格傑布祖源具有非常特殊的地位,據稱是藏人家喻戶曉的吐蕃帝國時期、雄才大略的世家噶氏後代。在吐蕃帝國時期,噶氏家族最有名的噶東贊域松與贊普松贊干布是同代人,曾輔佐三朝國政。噶東贊域松的塑像樹立在布達拉宮、大昭寺、昌珠寺、擁布拉崗等,是西藏人民對一代名相的無限崇敬和永遠懷念。噶東贊域松的後代繼承父業效忠報國,率大軍鎮守吐蕃和唐朝邊界地區,是為德格傑布的淵源。這一特殊的身世受到了轄地民眾的尊重,加之後來歷代德格傑布的努力經營,不僅取得德格庶民的尊敬和認同,也得到了西藏政府的認可,並任命為「薩教」,意即德格自治王。西藏佛教大成就者美旁仁波切的名著《王行箴言》就是為德格傑布寫的,被學者譽為「西藏行政管理學」經典。

另如囊謙傑布,源自西藏薩迦王朝授以護持當地跋榮噶舉的地方領袖「囊索謙波」之官職,簡稱囊謙,准其管轄六大「雪巴」,有寺院四千戶僧眾,六千戶俗民。後稱「囊索謙波」為囊謙傑布,即囊謙王。歷任囊謙王位繼承人都前往了拉薩獲得拉薩中央政府的承認,西藏政府每次都給予了冊封和准予繼承王位的詔書。另外,嘉榮地區有嘉榮十八傑布(嘉榮十八王國),和嘉榮十八傑臣(嘉榮十八小王國),如,甲拉傑布、贊拉傑布等。

中國官方文獻也寫到,藏人不但稱自治王國的國王「傑布」,也稱滿清皇帝「加那傑布」,意即中國王[參見《四川藏族地區土司制度概述》(作者:都淦)],可見對西藏人來說,這些自治王國的王與滿清皇帝的地位是對等的。可是,藏人心目中的「王國、王」(傑布),中文翻譯變成了「土司」,如德格土司,嘉榮十八土司、明正土司、小金川土司等,而囊謙王(囊謙傑布)在中文裡變成了「囊謙千戶」和囊謙二十五「族」。

我和丹鴻一度按照中文習慣譯法,將「傑布」譯成「土司」,彆扭的感覺使我們逐漸醒悟,這種習慣譯法正是陷阱。因為「土司」改變了「傑布」的原意,按照中國百度的解釋:「土,土人,即當地人;司,管理。土司 — 任命當地頭人為管理者,負責當地行政,賦稅,官司,招兵等等的責任。土司職位可以世襲,但是襲官需要獲得朝廷批准。」丹鴻在與我的探討中說:「中文『土司』的這一解釋,與『傑布』的本意完全不同,『朝廷命官』和『王者』的意思並不對位。藏人說的是得到西藏政府和藏人民眾承認的『王』,中文習慣譯法卻操縱讀者理解為『中國政府』『任命』的『土官』」。

顯然,「土司」一詞的功能是附加「中國權力」,意在說明「土司」權力來源於「中國朝廷」,是「中國朝廷」的「下屬」,從而抹去『傑布』權力的真實來源和實質,即受西藏政府分封、認定,以及受轄地民眾的認可。其實,「土司」是中國王朝在無法達成軍事征服,無法立即進行直接統治的情況下,承認傑布固有的統治,追封「土司官職」偷換概念的伎倆,與真實的「任命」相差萬里。事實上,藏人百姓並不承認「中國朝廷」或「滿清朝廷」,否則就不會有那麼多「暴亂、鎮壓」,也不會發生武力推行「改土歸流」。而所謂「改土歸流」的實質是「改王歸流」,殺害和強行廢黜西藏自治王國的王,比如理塘第巴、巴塘第巴,代之以滿清朝廷的流官,是軍事擴張。

如果繼續使用「土司」這一習慣譯法,我們就不自覺地順應了中國式的權力邏輯、也違反了翻譯的「忠實原文」原則。所以,在《翻身亂世:流亡藏人口述錄》裡,我們將中譯「土司」恢復為藏語音譯「傑布」(王)並作了相應注釋。

4、

「您是否認識你們當地的頭人?在您印象中,頭人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您是否還記得周圍的人,比如父母、親戚等是怎麼談論頭人的?」這是丹鴻向受訪者的提問之一。我譯成藏語時,「頭人」轉換成藏語的「賁」。當然,口述錄的每位受訪者也都談到了他們的「賁」,我再對丹鴻翻譯成「頭人」。同是「紅旗下成長」的被灌輸一族,我們在採訪和後來聽錄音翻譯的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自覺地重複走進中文詞語的圈套。

在意識到「傑布」(王)被「處理」成「土司」(土官)的問題後,我們想到了漢語「頭人」所對應的藏語「賁」。「賁」,藏語是長官之意,指的是鄉、村寨或遊牧社群的行政官,一般由傑布委任、世襲,或因人格魅力、軍事才能而被民眾推舉為賁,但名義上還是臣屬傑布。也有西藏政府委任世襲成為賁的,例如受訪者洛日甲的家鄉昂拉。昂拉賁項謙家族是吐蕃帝國徵稅大臣的後代。西元492年吐蕃王朝徵稅大臣(赤熱巴堅)貢葉西達傑受派到這一地區居住,擔任守疆和徵稅之職,從此其家族世襲擔任了尖紮兩岸的地方行政官。

中國人不會把皇帝朝廷派遣到地方的官員稱為「頭人」吧?不會將規模類似於縣的地方長官、將鄉長、村長稱為「頭人」吧?同樣是受命於帝王、同樣世襲輪替、同樣管理類似縣、鄉、村的地方行政官,甚至還有民眾選舉產生的,在藏語中「賁」的意思就是「官、之領導」,中文為何卻譯成了「頭人」呢?「頭人」的語意一目了然,比「地方行政官」、「鄉長」、「村長」原始、低級,倒也跟中國人稱呼鄰國人為「蠻夷」相匹配。

「頭人」本身就是中國人發明的詞,然後還將「頭人」解釋為「舊時中國的某些少數民族的頭領,部落裡面的族長」。由西藏自治王國的王(傑布)委任的地方官(賁),就這麼「處理」成了「舊時中國少數民族頭領」。相應地,鄉、村寨、遊牧社會組織都成了「部落」— 在藏語裡,「雪巴」、「措瓦」、「仲巴」、「地瓦」等詞彙,包含村莊、鄉寨、部族等意思,也有地域之意,是牧區或農區的藏人所轄屬的鄉、村寨或社群等社會基層組織。在中文世界,通通成了「部落」。一些地方自治邦,如阿木曲乎、果洛等,在中文裡也成了「部落」。

中國百度對「部落」的解釋是: 「一般指原始社會民眾由若干血緣相近的宗族、氏族結合而成的集體。形成於原始社會晚期(即舊石器時代的中期和晚期)。有較明確的地域、名稱、方言、宗教信仰和習俗,有以氏族酋長和軍事首領組成的部落議事會,部分部落還設最高首領。」臺灣「快譯通電子國語辭典」的釋義是:「1.未成國家的民族。2.人民集聚的地方。3.遊牧民族分佈聚落。」

那我們可以來做一個對比。「雪巴」、「措瓦」等是西藏社會最基層的社會群體單元,其形成的過程有很長的歷史。吐蕃帝國從西元255年開始邁向盛世,到第三十八代贊普赤松德贊到鼎盛時期,吐蕃勢力稱雄中亞,也曾與中國發生戰爭、和親、被中國列為「敵國」。「雪巴」、「措瓦」等是吐蕃帝國時期規劃的社會組織的延變。西藏安多與中國接壤的很多地區的雪巴和措瓦,是吐蕃帝國派遣的戍邊軍事人員與當地原住民混合形成的社會組織。例如跋熱瓦(被中國劃入甘肅天祝縣和青海海東地區)的藏人,自稱是來自吐蕃帝國的軍隊後裔,他們的措瓦和地瓦是從軍隊組織單位演變而來的。再如達賴喇嘛誕生的村子,也是「貢奔措者」之一,即吐蕃軍隊後裔延變的措瓦,其祖輩是來自西藏中部的軍人。由於西藏與蒙古的特殊關係,安多和康很多地區的藏人也有與蒙古人融合,例如康區章谷的哲霍康巴,是成吉思汗的重孫汪欽波及蒙古護衛軍護送薩迦法王八思巴入藏時,蒙古帝國軍人和藏人融合的後裔。

吐蕃帝國興衰、西藏政權分治兼併,佛教廣傳全藏,西藏民族與蒙古、與中亞諸國、與中國、與滿洲帝國都建立了各種交流聯繫,逐水草而居的牧區藏人,與種地的農區藏人交易農牧產品,在千年的歷史長河中,西藏社會群體難道沒有流動?沒有經歷相互相容、分離等各種變化?還仍然是「原始社會民眾由若干血緣相近的宗族、氏族結合而成的集體」?還仍然是「形成於原始社會晚期(即舊石器時代的中期和晚期)」的「部落」?還仍然是「未成國家的民族」?這在學術上說得過去嗎?

中國大唐盛世時期,也是西藏贊普盛世時期。中國歷經衰落、被異族吞併等各種風雲變幻,仍然是「文明古國」,西藏雖然政權更迭,卻並不像中國那樣被外來政權長期吞併統治,還傳承弘揚了聞名世界的西藏佛教,倒被「文明古國」形容描述成了遠離文明、無政治體系的「部落地區」。中國人想證明人類社會在西藏高原倒退了嗎?

「除了最初中華沙文主義的傲慢和貶損,這也是繼後歷史改寫工程必須的一部分。因為即便受制於體制,但中國學者絕不是笨蛋,不會分不清以血緣親族為紐帶的『部落』,與人口雜居融合、地緣關係、土地、財產私有的鄉、村、社會化組織群體的區別。『土司』、『頭人』、『部落』這些詞語,也是出於制度化的政治目的,被刻意使用在研究『少數民族』的學術論文和宣傳中,符合'封建農奴社會'的描述,重在刻畫刀耕火種的部落土著、沒有國家意識、沒有政權觀、『未成國家的民族」等形象。這種不但經濟落後、而且靈魂落後的部落民,被『先進民族』收編統治似乎也是順理成章,有了'合法性'……」丹鴻在與我的交流中這樣寫到。

「頭人」是一個中國詞語,與藏語「賁」的原意不符合。「部落」,無論從學術依據上還是詞的本義,也與「雪巴」、「措瓦」、「仲巴」、「地瓦」等名詞的原意不符。如果繼續使用「頭人」、「部落」等習慣譯法,則不符合翻譯的「信、達」原則,更無「雅」可言。所以,在《翻身亂世:流亡藏人口述錄》裡,我們拒絕了中文習慣譯法「頭人」,改為了藏語音譯「賁」;將中譯的「部落」改為了藏語音譯「雪巴」、「措瓦」、「仲巴」、「地瓦」等詞彙。

我還想補充說明的是,中國佔領西藏後,雖然數次變更行政單位名目:組、大隊、村、社等等,但幾乎都是在西藏傳統的雪巴、措瓦、地瓦、仲巴、仲措等行政單位基礎上以組、大隊、村、社替換名稱,僅很少一部分進行過再分割。這也從另一方面說明,所謂「部落」對應的就是中文概念裡的村、社。

5、

中共非法佔領西藏六十多年來,千方百計篡改西藏歷史、醜化西藏社會、妖魔化西藏各階層領導,並大量屠殺了各地的賁。六十多年來,在「世時翻轉」(帝洛)中,在各種殘酷的運動中,西藏人民沒有選擇,被迫玷污自己的政府、官員、上師和僧眾。雖然無法公開表達,但藏人至今仍然承認自己的政府,更不用說對上師和僧眾的虔誠,這在西藏境內外是有目共睹的。那些在「世時翻轉」中帶領民眾反抗、流亡、並在抵抗中身先士卒犧牲的賁們,就如受訪者所說的那樣,是西藏人民心目中的英雄,是「很好的人」!各雪巴、措瓦和仲措的藏人,對賁的後代仍然非常尊重,仍然把他們看作是雪巴、措瓦的賁,具有一定的威信。這在西藏境內外都一樣,例如流亡到國外的紮武賁,芒康普巴賁等等,在該地區民眾中有著不可取代的地位。

在西藏境內,除了那些被中共「斬草除根」的賁外,倖存的賁仍然具有很高的威望。正因如此,很多較大的賁又再次被中共「吸收」到政協裡做擺設。一些基層的賁,在處理雪巴、措瓦的內部糾紛、決策重大事務時,他們的聲音都是舉足輕重的。儘管中共成立了村委會等基層機構,奪取了賁們的政治權力,但是,在民眾心目中這些賁的重要性和威信永遠比政府官員大。以我家鄉的雪巴為例,我們的七個雪巴,過去由一個賁管轄。被中共分割成兩個大隊(現稱社),但所有藏人宗教的、傳統的活動,還是按之前的傳統,七個雪巴(兩個社)一起舉行,賁在這些活動中與最高上師地位等同,也就是中共入侵前賁的地位。而且,原來的賁去世後,其晚輩自然繼承這一地位,得到民眾一致認可。大年初一,所有村民首先給賁拜年,離賁住家較遠地方的民眾,也一定大年初一去給賁拜年。西藏民間對家鄉的贊禮中,也至今保留著上師和賁的古有傳統地位,因為他們是雪巴、措瓦的靈魂象徵。

更甚者,很多政府都解決不了的糾紛常常由賁出面解決。例如雪巴內部出命案後,政府能做的是逮捕兇手、處決。但這不能消除兩家人的仇恨、報復心態等問題,甚至會代代相傳下去。而如果賁出面,以傳統的方式協商、辯論、最後作出該道歉的道歉、該賠償的賠償,永不可違反的裁決,兩個冤家就會從此摒棄前嫌,化干戈為玉帛,問題得到徹底解決。由此可見,無論中共入侵前的賁、還是如今的賁,在藏人心目中普遍具有正義、公平、凝聚力的人格魅力。

由西藏噶廈直接管理的衛藏政治體系,以及由臣屬於西藏噶廈的傑布、各級賁和僧團組織管理的自治王國和自治邦,這才是被中國佔領之前,西藏政治體制的實質。這種高度自治的體系,也反映了被「解放」前、被「民主改革」前,西藏「黑暗農奴社會」政治體制的多元化和自由度。所謂「政治西藏」、「文化西藏」的劃分,也屬東方主義式的想當然解讀,與事實不符。

而在中文世界裡,西藏人的中央政府噶廈,被佔領者用「西藏地方政府」取代,西藏的康和安多自治王國,被中文矮化為由「中國王朝任命」的「土司」、「頭人」所統治的「部落」地區。佔領者不但在教科書裡清除五世達賴喇嘛統一全藏以來,存在了數百年的政治體制和國家主權,而且從語言翻譯的細節入手貶低西藏數千年發展的獨特文明。不僅向中國人宣傳灌輸扭曲的概念,也對藏人、特別是通過漢語教育長年進行洗腦,根除我們的記憶,使很多西藏知識份子也掉進譯語的圈套,被動地用「土司」、「頭人」、「部落」這些與歷史事實不符、充滿偏見和傲慢的詞彙來闡釋自己。

可是,用侵略者的不實之言,怎能忠實地表達我們自己呢?因此,揭穿謊言、還原歷史,從恢復命名開始。

6、

我是一名流亡藏人,我的朋友丹鴻是一位漢人,我們合作完成這本《翻身亂世:流亡藏人口述錄》,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是一次意義特殊的經歷。

丹鴻曾經在西藏長期旅行和生活,對藏人和西藏文化的瞭解比較深入,對西藏問題的歷史知識功底厚實。她的採訪深入、仔細和全面,提出的問題切中重心和關鍵。她除了對事件的完整性和細節要求極高,還對受訪者經歷的心理感受特別關注。她對口述錄的整理和編輯,保留了受訪者的表述特色和歷史事件呈現的完整性。特別是,她以作家和詩人的敏銳觸角,對每個翻譯的字句都反復與我核對、推敲、確定中譯意思的準確。

為了留下影像記錄,丹鴻特意自己買了攝像機,利用她工作的大學暑假,兩次到印度採訪。由於女兒年幼離不開媽媽,丹鴻的先生也兩度帶著孩子一起來達蘭薩拉居住多日。丹鴻是個工作狂,白天我們採訪數個小時,回旅店後又抓緊翻譯錄音。好幾次,為了攝像淩晨三、四點起床,摸黑走在達蘭薩拉空蕩蕩的街道上。還為了採訪一位安多前輩,她和我、「帶著」她的先生和女兒一起專門飛往印度南方,這些對丹鴻夫婦也是物質上的一大開銷。在翻譯錄音階段,為了溝通交流方便,她又邀請我前往以色列住到她家,利用寒假和節假日一起翻譯、記錄。為了趕在我假期結束回達蘭薩拉前翻譯完,記得好幾次到她婆母家用晚餐時,我們都是抱著電腦去,吃飯前的幾分鐘也沒有放過。那時她正懷著第二個孩子。孩子出生後,她在教書、寫作、照顧子女的同時繼續整理。今年年初,臺灣雪域出版社希望出版採訪錄,因此,我們在各自工作之餘,抓緊一切時間整理、校對、查資料、寫注釋。丹鴻往往是在深夜孩子睡覺後工作的。

 

2015年9月4日

 

注:參見都淦:《四川藏族地區土司制度概述》。

民主中國首發

 

延伸閱讀:

唐丹鴻:西藏問題:被塗抹的身份和被肢解的地理 —《翻身亂世:流亡藏人口述錄》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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