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關於歐洲難民潮的 8 個謬誤

2015/10/14 — 10:50

【逃出森林的列車】(香港電台電視節目《視點31》)

逃避戰火,天地無家,各國都不歡迎他們;看新聞報道,他們通常只是數字。
在法國加萊的難民營「森林」(The Jungle),他們冒生命危險,每晚闖關,只望跳上火車或貨車,載他們到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文:阮行恩,香港電台特約記者,剛前往法國加萊採訪難民潮。】

1. 「我看見有些難民衣著光鮮,還用智能手機,他們根本就不需要人幫助。」

廣告

敘利亞人要逃難不是因為貧窮,而是因為國家打仗,家園被毀;他們有些可能是在自己的地區被攻打之前收到消息,預先逃走。

如果香港突然發生戰爭,我們走難的時候也會穿上衣服,腳上可能會穿著名牌球鞋,可以肯定的,我們還會帶著身上的智能手機。其他人看見了也會想,這些香港人根本就不需要人幫助。

廣告

戰事開始前,敘利亞雖然不算是一個有錢的國家,但也不太窮。世界銀行把敘利亞的國民收入劃分為中下,2010年戰事開始前,敘利亞人均GDP為$2803美元,以購買力平價計算的人均GDP(PPP)大概在今天的越南和緬甸之間。

因此敘利亞人擁有平價智能手機並不奇怪。況且,智能手機對難民來說,是不能或缺的工具,可以用來搜尋路線資料,獲取最新消息,也可以用來跟家人聯繫(他們同樣會用Wassap,Viber等)。

*

2. 「能遠走高飛的,是有錢人和中產,他們不窮,怎會是難民?」

縱使你在打仗前是中產階級,現在你的房子被毀,一文不值,一家人走難時把存款用得七七八八,本來打算在敘利亞旁邊的土耳其等待戰事結束,但等了幾年戰爭也沒有結束的徵兆。這一刻你最想找個安穩的地方住下來,開始工作,可惜你在土耳其只是非法居留,沒有身份,只能做黑工。

以上是某些我認識的難民面對的情況,因此他們要靠志願機構捐助,有些會選擇出走歐洲尋找更穩定的生活。我在法國難民營採訪的時候,就認識了一名敘利亞醫生,英語微帶英國口音,握手有力,交談大方得體,他需要的不是施捨,而是工作機會。短片中的Ahmed也跟我說,他最想要的不是錢,而是一個合法的身份,讓他可以自力更新。

當然,很多難民仍需要靠捐助渡日,畢竟縱使本來有點積蓄,現在也已經所餘無幾。

*

3.「他們留在鄰近國家就好了,為什麼要去歐洲?」

根據聯合國難民署年中的數字,86%的難民被發展中國家收容今年9月的數據:敘利亞4百萬難民中,194萬在土耳其,111萬在黎巴嫩,63萬在約旦,25萬在伊拉克,13萬在埃及,當中只有12%住在難民營裡。

如果世界其他國家收留更多難民,就能為敘利亞鄰近國家減輕負擔。

敘利亞難民的分佈(已登記/申請庇護的難民)(資料來源:UNHCR)

*

4. 「難民去歐洲是為了拿福利,這樣下去,歐洲經濟會負擔不了。」

不同研究顯示,收容難民的國家一開始需要花費大量金錢,例如審批庇護申請,給難民臨時提供吃和住,為他們提供培訓等。但如果處理洽當,長遠來說對國家經濟有益無害

一項大型研究分析了全丹麥275個地區,共17年的勞動市場數據,研究顯示,難民的流入,沒有讓失業率增加,反而令本地非技術性勞動人口轉型,轉向技術性工作。而且在有接收難民的地區,本地人口的收入增幅,比沒有難民的地區為高。

美國一項研究分析難民與經濟移民抵達美國10年後的情況,他們發現難民一開始時發展比較慢,但後來比其他非難民移民收入更高,原因是他們不能選擇回到原來的國家,因此往往願意付出更多。

很多學者已經指出,德國人口正在老化,生育率也偏低。難民大部份都是有生產力的年輕人,德國收容難民是雙贏,能為國家提供多年的勞動人口,有助長遠經濟增長。

難民能否對經濟有益往往取決於當地難民政策。庇護申請審批時間越長,對難民工作規範越多的國家,往往需要為難民付出最多。研究顯示,加快審批,讓他們儘快融入社會,開始工作,經濟效益最高。

值得一提的是,蘋果創辦人喬布斯的親生父親正是一位敘利亞移民。

*

5. 「伊斯蘭教恐怖份子,或者恐怖份子會喬裝成難民進入歐洲。」

很多難民正正因為要逃避恐怖份子而逃亡到歐洲的,《視點31》的《逃出森林的列車》中採訪的Ahmed正是這樣。

但是否有恐怖份子混入難民中?的確有這個可能。

不過專家認為,資源充足的恐怖份子本來已經可以循更直接,更安全的渠道進入歐洲,他們的戰士可以用假護照入境,又或者他們本來就在歐洲長大,有歐洲國籍,所以恐怖組織沒有必要讓自己的戰士冒著風險,長途拔涉,走上艱辛的逃亡路。

歐洲多年來,對於如何在難民當中分辨恐怖份子,已經有很豐富的經驗,這次難民潮跟以往做法沒有兩樣。

*

6.「只有敘利亞人才是真難民」

最近的新聞經常提到敘利亞難民,其實更多戰亂中的國家早已給新聞遺忘。採訪的時候,最經常遇到的還有來自阿富汗,蘇丹和非洲小國厄立特里亞(Eritrea)的難民。

厄立特里亞除人權狀況惡劣以外,國民亦需要無限期在軍隊服役,所以很多厄立特里亞的國民都出走到歐洲。南蘇丹獨立後的戰爭亦令220萬人流離失所。

收容國會按照每個國家的情況判斷是否接納庇護申請,例如在德國,來自敘利亞、伊拉克和厄立特里亞的難民,申請庇護的成功率都在8成或以上。

2014年10大難民國(來源:World Bank)

2014年10大難民國(來源:World Bank)

7. 「到了歐洲一切都好了。」

抵達歐洲後,難民還要經歷很多難關,奧地利警方早前就發現了一輛上面有71具屍體的貨車,包括59男8女,以及4名小孩,年紀最小的只有1至2歲大。他們很可能被人販遺棄,在不通風的冷藏車內窒息致死。

很多難民因為不熟悉歐洲情況,也沒有身份,會找偷渡集團帶他們到目的地。我從難民口中得知,找蛇頭從法國加萊進入英國,收費在500到5000歐元不等,但蛇頭只是會把你送上通往英國的貨車,不會擔保一定能抵達目的地。

一位難民跟我說,有一次另一位難民偷了他的東西,他拉著那位偷東西的難民去找法國警察,警察跟他們說,「你是誰?你又是誰?」然後說處理不了,叫他們回去-在沒有身份的情況下,沒有保障,最容易被剝削。

*

8. 「來香港的難民都是為了來拿福利。」

在香港尋求庇護人士不能工作,審批時間又長,對難民來說,其實不是一個尋求庇護的好地方。

德國估計今年會收容80萬難民,但平均審批時間為7個月;而在香港藉政治庇護、酷刑及不人道待遇等申請免遣返聲請的人士滯港年期則平均為2.7年。

因為在港等待審核的免遣返聲請人士不可以在港工作,但2.7年不工作難以生活,所以港府會提供人道援助,每人每月給1,500元租金津貼,和食物津貼1,200元。這數目難以在香港維生,有些人會居住於偏遠的寮屋、豬欄改建的劏房等,被逼打黑工,甚至犯罪。

南華早報早前採訪了一位因在索馬里被逼害而逃到香港的記者,他後來因為忍受不了香港的待遇,決定回國,他說如果要在異地餓死,他寧願回家面對死亡。

有分析指,不容許尋求庇護人士工作,加上審批時間長,做成了雙輸的局面:政府不但需要掏錢提供資助,真正有需要的難民又難以生活。

香港沒有簽訂《難民公約》,不為任何人士提供庇護,但聯合國《酷刑公約》卻適用於香港。依照公約,免遣返聲請獲確立的人士會被遣送到不會遭受酷刑危險,而他們又會被接受的地區。

截至2015年8月底,香港有10200多宗未處理的免遣返聲請個案。而根據提交立法會數字自2009年底到今年5月,只有32人成功申請免遣返,就是少於0.5%的聲請被確立。

有志願機構指,這跟歐洲4成以上的確立率比較,港府顯然是漠視難民的人權。但也有分析指,確立率偏低說明香港制度容易被濫用,主要因為有人利用審批時間長這一點留在香港工作。

香港電台雜誌式時事節目《視點31》,為觀眾報道及分析本地與國際社會的熱門時事議題。星期二晚上9 時至10 時於港台電視31 播映;港台網站tv.rthk.hk 及流動應用程式RTHK Screen 同步直播及提供重溫。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