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飄:311地震災區

2015/3/11 — 12:23

2012年12月4日前「香港電視 HKTV」是「城市電訊電視部」,我2012年6月4日正式上班。第一個任務是跟隨「災後心理輔導協會」創辦人杜永政去日本311大地震災區,節目後來命名《飄》。

自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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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海外拍攝最特別的地方,也是多年來從沒試過,全程自己駕車接載攝製隊。

資料撰稿是可兒,曾作交換生留學日本,日語讀寫流利,我們無需翻譯。租車本可以兼聘司機,但我們需跨越宮城、岩手、福島三縣,沒有人同時熟悉三縣的車程,要司機的話就分開三地聘請,包吃包住,費用倍大,而且福島難以找人願意深入核爆炸影響範圍。計算之下,租用私家車自任司機,最為划算,於是在仙台租兩輛車,由編審和我分別駕駛。有GPS導航,可兒幫我們輸入目的地日文地址,行程一點困難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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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撼的畫面

08年汶川大地震後我跟隨香港演藝人賑災隊伍到四川拍攝,目睹災後慘情。這次到日本東北看到的是311地震一年後境況,同樣震撼,也難免將兩次所見比較。

汶川地震死難2萬8千多人,當中學生5335,幾多是天災幾多是死於豆腐渣工程的人禍?地震後新加坡《聯合早報》報導說,曾接到四川地震局職工7人的投訴,指幾天前已察覺到地震跡象,但局裡說為了保證奧運前的安定局面,禁止透露這個信息。

311大地震死難2萬4千多人,當中9成以上是溺斃於海嘯。大部份樓房並非因地震塌下,主要是被海嘯沖流的重型物件撞擊。

宮城縣氣仙沼市,一艘330噸重的漁船,被海嘯沖上離岸800米,不知撞毀多少房屋。水退後無法移走巨輪,儼然成為地標!
在石卷,看到堆積如山的汽車廢鐵,想像當日被海浪托起的汽車群撞向民居,如何抵擋?

深入輻射區

因為福島核電廠事故,說要到災區,部份同事也感害怕。雖經解說,公司攝影組沒有人肯接受任務,我們需要外聘。

其實恐懼,主要來自不甚瞭解,瞭解清楚,就沒甚麼可怕。

宣傳上我們說「我們的攝製隊,無懼輻射威脅,深入日本福島,距離核洩漏災難13公里的封鎖區」云云。事實上,既是封鎖區,我們不得其門而入,故意硬闖,被警察攔著,早在預算之中,為獵取鏡頭吧。至於輻射情況,鏡頭看到最高讀數是7微稀,事前搜集資料已經知道,只要沒有停留在同一位置2小時以上,對身體並不構成傷害。7微稀那個地方,只是山上某貼近地面的一點。曾深入南相馬市小高區,屬於核電廠20公里範圍,核電廠爆炸後全區撤離,因為輻射擴散被界定不適合人類居住,我們進入拍攝時才剛開放給居民回去執拾物品。那裏大部份地區輻射在3微稀左右,不低也不算太高,我們並不逗留很久。

其他地區輻射約在0.3至0.9微稀之間,屬於安全讀數。當然,對於環保份子來說,並不是讀數高低的問題,而是空氣中不應該存在丁點兒這種東西。即使在東京,很多人也因為福島事故懷有輻射陰影。香港一些人亦因此害怕到東京旅遊。不過,我們拿著德國訂購回來的輻射檢測儀,在東京測到的讀數是0.18微稀,岩手及宮城也差不多,反而香港的讀數有時去到0.28。

天堂與地獄

拍攝時,災後一年有多,堆積如山的瓦礫,據說有3千萬噸,需要三年處理!核洩漏帶來的災害影響更深。2014年港視啟播無期,311三週年已過,重建進行如火如荼,當日拍攝的景象,可能到播出時已成歷史陳跡。

從杜永政轉述災民的說話中,聽到令人心情沉落谷底的,有這句:「死了的人上了天堂,在生的卻留在地獄受苦!」

走訪3個災區,有些災民,雖然遭受苦難,卻充滿鬥志毅力,誓要重建家園。另有一些災民,表情與眼神都顯示絕望,杜永政更說,福島的災民十個有十個感到無望。

岩手縣大槌町吉里吉里的廢墟上,一間用瓦礫搭建成的酒吧 Cafe&Bar Ape,是當日災區夜裡唯一的燈火。店主大砂賀宣成原是在東京發展的唱作人,海嘯後兩夫婦帶同女兒返回吉里吉里家鄉與母親共渡難關。在頹垣敗瓦中,拾到一只斷弦吉他,以此創作了一首命名《一起走下去》的歌,飄蕩在災區的上空,鼓勵著在生的人活下去。並在被全毀的祖屋原址地基開舖,讓附近安置區的村民及協助重建的義工聚腳,寄賣一些災民手作工藝。Cafe&Bar Ape 2011年10月開業,2013年11月因為地區重建計劃展開而停業搬遷。

不知道到我這輯節目與觀眾見面時, 會以甚麼姿態重現吉里吉里。

海嘯令大砂賀一家團聚。福島縣南相馬市的鈴木太太,兒子也在東京工作,卻在輻射事故後一直沒有回來,讓媽媽在輻射陰影中擔驚受怕。多個訪問中,鈴木太太是我見過最沉鬱的,雖聽不懂她的日語,但聲線隱藏的哀傷,有著難以承受的重。或者因為覺得她被兒子丟下,令我特別傷感。

被海嘯摧毀的地方,假以時日終可重建。但因核輻射污染居民被逼搬遷的小區,變為死城!

南相馬市小高區,大部份房屋沒有因地震倒塌,有損壞的也不嚴重,卻被劃為不適宜人類居住,全因東電核電廠核反應堆在地震中損毀,輻射威脅逼使全村撤離。開車進入小高區,就像「那夜凌晨,我坐上從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一眨眼全城只剩下一車的人存在。

有警察巡邏,監視是否有人違反禁制令偷偷潛回居住。穿著防護衣的市政人員逐家檢測輻射讀數。見到一隻被遺棄的狗,我們吃完串燒的外賣盒甩手跌下飄到它面前,狗兒如遇珍品的將僅剩的燒汁舔盡,顯然餓了許久。我們慢慢駛過,狗兒望望我們經過的房車,很無奈地低頭轉身走入窄巷,似是對丟棄牠的人類失去信心,走了兩步又回頭,彷彿祈求有人追上來把牠帶走,可是沒有。看著牠消失在巷子裡,特別感覺悲涼。

另一條街又見一隻烏鴉啄食一隻貓的腐屍,屍身一個大洞,已被啄剩無幾。

感覺十分恐怖。

被逼遷離小高區的居民要入住臨時房屋,他們的臨時房屋內外環境卻比香港許多人住的劏房不知好出多少倍,較四川地震災民的境況更是天與地。但對於素來安於美好生活的日本人來說,簡直是由天堂掉進地獄。

有些人承受不了這樣的轉變,偷偷回去被封鎖的舊屋自殺。

天災與人禍

海嘯是天災,受影響的災民努力在原地重建家園。吉里吉里一位目睹巨浪沖毀家園的老人家芳賀正彥,成立NGO,處理受海水浸壞了的鹽化森林。他說,不會憎恨大海,海嘯到來造成災害,不是海的責任,是人選擇住在海邊。沒有怨天尤人,多麼智慧的說話!

但核輻射是切切實實的人禍。福島核事故令人深切反省核電安全問題。受輻射影響的災區,年輕人恐懼輻射,即使輻射濃度回復安全標準,也不願返回故居。年長的卻無懼讀數反覆,誓返家園,他們覺得,自己的年紀也只多活10年20年,輻射影響三數十年又如何?

在小高區遇上一位年輕人,父母擁有一間甜品店,全區撤離後當然關閉,而考入了大學的他,竟然放棄求學,要回去重開自家的甜品店,復興爸媽的心血。他說,要讓原居民看到,他可以回來復業,其他人也可以回來居住。不知應該形容他天真、理想、還是傻瓜?

矗立在岩手縣釜石的大觀音腳下,掛著很多許願牌子,我代攝製隊寫上祝福:「縱然是花果飄零,岩手、宮城、福島終將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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