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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看奧斯爾的「兩個心」

2018/7/30 — 14:13

奧斯爾(圖片來源:奧斯爾 Twitter)

奧斯爾(圖片來源:奧斯爾 Twitter)

我本身就不是球迷,但是人在德國,都會支持一下德國國家隊。今屆世界盃,我看過的球賽只有寥寥幾場。可惜,上屆冠軍的德國國家隊,表現令人大跌眼鏡,連我僅有的足球熱情都慘被抹去。

既然我不是忠實球迷,對足球認識自然有限,德國隊成敗及其原因,我是門外漢,不會多加評論。不過這個世界盃,德國隊是輸了,可是有一個人,一個機構,輸得特別慘重。

沒錯,輸家就是奧斯爾這位球員和德國足球協會。這兩天,這位身處在媒體風眼的足球員,在世界盃之後終於打破沉默。走入國際媒體的鎂光燈之下,連香港媒體和評論員都有談論這宗「奧燒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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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問我是誰?

奧斯爾生於德國,長於德國,多年為德國國家隊披甲上陣。司職中場,腳法靈巧,助攻能力高,在足球世界,評價和成就都甚高。毫無疑問,奧斯爾是一個德國人。但是,奧斯爾的父母,擁有土耳其背景,在聲明中,奧斯爾也強調,自己擁有土耳其血統,認為自己要依從母親教導,認祖歸宗,不要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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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爾的身份認同,因此陷入了一個困難的局面。

那麼他也可以是一個「稱職」的德國人嗎?我的立場,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爭議,可以折射出一個中港矛盾的故事。

衰過閃卡的合照

「奧斯爾事件」的導火線是一張合照 — 奧斯爾在倫敦跟埃爾多安的合照,滾起了德國輿論的爭議:到底一個德國國家隊球員,應否跟一個「獨裁者」合照呢?

輿論反應十分兩極。有一方說:「不要所有事情都政治化」,「奧斯爾有土耳其背景,跟總統合照並無不可」,「奧斯爾受歧視」……另一方卻說:「奧斯爾是一個德國人,而且是一個代表德國的國家足球隊球員,不應該跟一個極權國家的首腦有任何形式的接觸……」

類似的事件,在香港都有發生過。我想起的,是幾年前黃之鋒和梁振英的拒絕握手事件。當時正值反國教,梁振英進入學生絕食的場地,接過黃之鋒的請願信之後,想跟黃之鋒握手,黃之鋒拒絕,用一個鞠躬代替。

「本人意見不代表本人立場」?一個公眾人物的私人行為,可否與其個人的公眾面貌分離?答案明顯是否定的。跟一個政治人物合照,背後的意義有多大,每個人的衡重都不一樣。

但,一張合照,一個握手,都是一個「友善」,「合作」的象征。黃之鋒這一個拒絕握手的動作,比起奧斯爾的「只是合照」,有政治智慧得多。奧斯爾的聲明,足見他對指控的不滿,但他竟然天真地想,足球員,影張相,沒有什麼大不了。道不同不相為謀,而足球從來都不只是足球,這些道理,奧斯爾不可能不知。聲明一出,輿論都批評奧斯爾扮成受害者,指責右翼政黨和傳媒歧視他的土耳其背景。而德國足球協會亦難逃一劫,被指責「玩弄公關伎倆」,「胡亂消毒」。

這個風暴,沒有一方可以用勝利者的姿態出場,這個爭論一出現,所有人都是輸家。

鄉音無改……就會衰?

那麼語言是不是他永遠不是德國人的因素?

他雖然在德國接受教育,但是在外國人社區長大,家中又沒有德語環境,所以他的德文雖然不差,但是仍然沒有一般德國人的流暢和音準。如果你說,德語要講得像母語一樣好,才可以是一個真正的德國人的話,恐怕整個德國,只有幾個外國人可以合符這個極其嚴苛的條件。

我早兩年已經考過了 C2,而且有幾年跟香港人補習的經驗,有能力教人的話,德語總不能太差,可是一個語言是多麼的博大精深呀!初學者看似遙不可及的 C2,到你考得到手的時候,就會發現,要融入德國社會,德文這個語言背後拉著的,還有一大籮的文化,歷史,生活哲學。所謂的「融入德國社會」,並沒有一條清楚的標記線,不是說你跨過了,就叫「成功融入」。

沒有。他的德語,不是他的問題。

「食兩家茶禮」

土耳其人,尤其是持有雙重護照的土耳其人,老早就引起好多德國人的不滿。德國現時是允許有限度的雙重國籍,很多居住在德國,擁有德國護照,發誓會擁護普世價值的土耳其人,拿著護照,在德國參加埃爾多安的投票造勢聚會,票投一個獨裁者。尤其是土耳其扣留德國記者,抓捕異見人士的一段時間,兩國關係更加緊張。這種「在德國生活,卻票投家鄉獨裁者」的做法確實惹人不滿。

但是一個人不可以擁有兩個身份嗎?不可以在兩個國家擁有自己的政治立場嗎?埃爾多安是獨裁者,還是強政勵治的領導者?我發覺,同情奧斯爾的香港人,跟他們在香港的政治取向完全無關,這就有趣了。

被扣留的德國記者 Deniz Yücel

被扣留的德國記者 Deniz Yücel

有人說,奧斯爾生於德國,長於德國,也因為德國良好的足球發展,才會有今日的成就,德國於他有恩。有人說,他也有納稅,已經盡了他作為德國人的義務。況且,他在德國,或其他國家,一直都有推動外國人融入德國的工作,樂於行善,不能說他忘恩負義。

如果自己的家庭有移民背景,他應否代表德國出賽?這個做法,是否屬於「食兩家茶禮」的「牆頭草」?

我的父母,七十年代從內地移居到香港,如果根據這個講法,我是「香港人」的成份,比奧斯爾是「德國人」的成份,其實一樣。可是也從來沒有人說我不是香港人。也沒有聽過人講,我的父母不是香港人。

很多香港人,商業上的成功,都是因為搭上內地發展的快車。任憑你如何否定,無可置疑,中國內地的經濟發展,確實令人驚歎(當然背後的代價和這種發展模式的可持續性的確有很大的討論空間)。這些人,如果政治立場跟內地的一套有所違背,我敢寫包單,他們活得十分艱難 — 比奧斯爾更加難。

「贏了我就是德國人,輸了就是移民」

喜歡黐人金糠,恐怕是所有人,甚至國家的天性。奧斯爾講的這句說話,令我想起愛因斯坦的名言:

圖片來源:Ugur Peker @Unsplash

圖片來源:Ugur Peker @Unsplash

如果我的相對論被證明是正確的,德國人就會說我是德國人,法國佬會說我是一個世界公民。如果我的相對論被否定了,法國佬就會罵我德國鬼子,而德國人就會把我歸為猶太人。

奧斯爾講這句說話,言過其實。因為愛因斯坦當時猶太人的身份,是關乎自己的生死的。奧斯爾在足球世界成就甚高,在職業球會效力,週薪隨時多過我跟你加起來的年薪;他多年都是德國隊的中堅,受到路維的重用。

他受的,絕對稱不上是逼害。

那麼他在德國國家隊中受到的對待,公平嗎?

所謂「德國人」

家庭有土耳其的文化背景,跟他受到媒體攻擊,有沒有關係?就是因為他是穆斯林,就是因為他是外國人面貌,就是因為他跟外國政客合照,所以他就受到歧視

到底他怎樣才可能在所有人的眼裡成為一個德國人呢?恐怕永遠沒有可能。

我要提出的問題是:他有沒有成為一個完美德國人的需要?為什麼他會苦苦追求自己要成為一個完美的德國人呢?他的隊友「普渡司機」,「高佬士」生於波蘭,德國人卻認同他們的身份,他心有不忿?

有一點我很不明白,他一方面他認為自己要認祖歸宗,另一方面又竭力想成為一個被大家認同的德國人。

為什麼他就不甘於成為一個「帶有土耳其文化色彩的德國人」?

和而不同,一定是德國的優勢。沒有德國人會強逼你成為德國人。融入社會,不代表要背棄自己的背景。

回應上面的問題,我想,到底新移民(例如我父母),怎麼可以被確認為「一個真正的香港人」呢?說的廣東話沒有口音?要有豐厚的收入?不依賴香港的福利系統?必須要承認香港主流的政治取向?早輪在大學發生的政治風波,有一些內地生都有支持一些內地並不接納的政治立場,他們是香港人嗎?反之,香港藝人,到內地「挖金」,不可以說內地的好話嗎?

如果要去到用政治立場去斷定一個人的身份,這是一個十分危險的想法。偏偏,一切都是政治,足球是政治,身份是政治,奧斯爾「足球不是政治」的講法,食兩家茶禮,「講足球就是德國人,見總統就是土耳其後人」,就是他被攻擊的原因。

票投阿凡達?

圖片來源:另類選擇黨 Facebook

圖片來源:另類選擇黨 Facebook

我記得剛來的時候,阿凡達(AfD 另類選擇黨)擺街檔,宣傳自己脫離歐元區的政治理念,有個派傳單的工作人員,竟然想找我聊天。我德文還太差,沒有能力交流,就拒絕了。當時阿凡達還是新政黨,但略有名聲,我知道流派是右傾的,所以我有點驚訝,為什麼一個右派的政黨,會想跟一個外國人交流。但是當時的阿凡達確實是主攻貨幣問題。

現在他們依靠難民問題,極速上位,他們當初的立場,恐怕已經沒有人記得。根據我自己的觀察,很多身處德國的香港人,政治立場都十分「偏右」,假如他們會投票的話,相信必定會票投阿凡達。

這就奇怪了,被某一些媒體稱為極右翼政黨的阿凡達,竟然被「外國人」支持,這是一種什麼道理!

原因:反難民。

在德香港人比較的對象,絕對是新移民。所以難民就自然成為被攻擊的對象。有些香港人(還有一個台灣的博客),甚至悲觀地得出一個結論:「德國淪陷」。在自己家鄉,當然沒有選擇,或者是有勇氣地選擇留低,有能力到德國生活的香港人,也必定有能力到其他國家生活。偏偏口講「德國淪陷」的人,都沒有離開德國,原因?我讓你們思考一下。

無奈的刺痛

認識我的人,其實都知道我的政治取態,但是我越來越不喜歡談及政治的話題(可能這一篇是第一篇,也是最後一篇?),不是因為我怕,而是因為講政治會「痛」:小時候我不懂事,很喜歡跟別人爭論宗教的問題,到現在我才發覺,政治跟宗教沒兩樣,討論幾乎是沒有意義的,只會有互相刺傷大家的「痛」。香港的政治情況複雜到,光光是我提出以上的問題的答案,就已經可以把政治光譜分割為十份八份。這紐纏著的幾個難題,我相信一路都有困擾著很多香港人。這些矛盾,不能曾志偉跑出來說「打和」就可以解決,很多人選擇用感情去表述自己的立場,爭吵不斷。不是建制派的,就是「反中亂港」,不是民主派的,便是「舔共」,不是激進派的,就是「港豬」。

這是香港的政治死局。

德國的奧斯爾,其實只是一個由足球明星帶出的一則簡單的事例;在香港,這種矛盾,每天都在所有人身邊上演。

維港夜景(政府新聞處圖片)

維港夜景(政府新聞處圖片)

我看不破這個僵局,恕我懦弱,我選擇留在德國遙看自己的家鄉。

 

原刊於作者 Med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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