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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英國礦工運動:一個時代的終結,一個時代的開始

2016/5/22 — 16:57

1984年5月,警察向奧桂芙煉焦廠外的工人衝鋒
攝影:John Sturrock 圖片來源:惟工新聞

1984年5月,警察向奧桂芙煉焦廠外的工人衝鋒
攝影:John Sturrock 圖片來源:惟工新聞

【文:南希】

破土編者按: 上世紀80年代,柴契爾上台後開始在英國推行新自由主義政策,全面開放市場,將煤礦、鋼鐵等國有能源產業私有化,導致大量工人失業,引發16萬煤礦工人歷時12個月的大罷工。這場聲勢浩大的罷工以失敗告終,至此之後柴契爾的新自由主義改革再無阻礙。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了,英國底層的處境更加惡化,勞動市場愈來愈彈性化,社會福利逐漸被削減……英國工人還會任人魚肉嗎?

2015年3月的一個晚上,我坐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的DLT演講廳,在紀錄片“Still The Enemy Within(仍是內部的敵人)”放映結束後,默默起身,伴隨著前排的一個女學生激動不能自已的抽泣,和在場者一起,由衷地鼓起掌。當年礦工罷工的主要活動人Norman Strike,年近七十,在和觀眾的交流環節,談起運動還是一腔熱血。“我們要持續鬥爭下去!”所有在場者都被這般激昂的話鼓舞,這是一份難以釋懷的感情,帶有對已故去的同盟戰友的深深懷念與祭奠。片子裡,當年在運動最前線的礦工群體和支持者,以親歷者的視角,敘述1984年到1985年英國礦工大罷工的往事,啟發當今時代的人,尤其是年輕思想者去反思歷史。可是人們大概不能感受到在這股精神力量背後,他們曾在罷工的一次次鬥爭中堅守的困境,見證衝突流血的凝重,同伴轉身的悲切,以及對勝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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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80年代的英國社會,鐵娘子柴契爾上台後,大力推行市場開放和權力集中制。市場制度盛行的大環境下,政府把目光投向了經濟效益低迷的國有煤礦行業。近年公開的一份1978年的RIDLEY報告記錄了政府內部當年為實施私有化鋼鐵、煤礦等國有能源產業而採取強制關閉礦區措施的計劃。1970年代,全國礦工工會(NUM)醞釀發起罷工並持續升溫。1980年上任首相一年的柴契爾回應經濟不景氣下是否採取反通貨膨脹的對策時十分乾脆:“你們想轉彎就去轉好了,我是決不會轉變的。”隨後的一次電視訪談裡,柴契爾提起集合示威的礦工,面色冷峻,直稱他們意圖破壞民主,是“內部的敵人”。此番言論釋放了實行政策性的打壓煤礦產業和總工會NUM的信號,牽連著170個礦區僱傭的超過18萬名礦工的命運。工人階級瀰漫著對柴契爾政治上的強硬作派和不惜犧牲他們切身利益的慍怒。受到脅迫的礦工和身後的大眾群體誓要對抗高壓性政策,16萬礦工投入到這場聲勢浩大的罷工運動裡。

1983年9月15日英國內閣會議文件,討論大規模關閉煤礦,文件標明不得影印或外傳,2014年被解密。
這份文件表明麥格果提議在1983至1985年內關閉75個煤礦,裁減64,000名工人,包括三分之一蘇格蘭
礦工,三分之二威爾斯礦工,以及半數南約克郡礦工等。相關文件顯示柴契爾有份出席會議,清楚知道
麥格果的計劃。圖片來源:英國國家檔案館。

1983年9月15日英國內閣會議文件,討論大規模關閉煤礦,文件標明不得影印或外傳,2014年被解密。
這份文件表明麥格果提議在1983至1985年內關閉75個煤礦,裁減64,000名工人,包括三分之一蘇格蘭
礦工,三分之二威爾斯礦工,以及半數南約克郡礦工等。相關文件顯示柴契爾有份出席會議,清楚知道
麥格果的計劃。圖片來源:英國國家檔案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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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和1974推動的全國性罷工,使NUM建立了最有力量的組織性群體的社會形象,被看作是勞工運動的先驅者。1984年,全國煤礦委員會( National Coal Board ) 宣布關閉Cortonwood礦區,成為長達一年的礦工大罷工運動的導火索。隨著NCB在同年的3月6號關閉了19個礦區,波及到2萬人失業。在NUM領袖Arthur Scagill的號召下,約克郡和蘇格蘭的礦工宣布罷工,達勒姆和肯特地區的礦工緊接著加入其中,情緒高漲的礦工們在礦區設立糾察線,勸說貨車司機支持罷工,停止向廠內運貨。1984年5月,Orgreave的示威活動升級成了警察與工人間最大的一次暴力衝突。以BBC為代表的主流媒體大量展示礦工向警方扔石頭和流彈的畫面信息,電視鏡頭里的柴契爾夫人在此時機宣稱示威礦工為無視法治的“暴徒”,強調必須摧毀整個行動:“這些人使用暴力和恐嚇向並不情願的他人強加自己的意願。法治必須站在暴徒規則之上。”輿論導向使得礦工活動群體在公眾前漸漸被污名化。多年後的調查揭露警方對抗議工人動用警棍在先,有些示威者被棍打傷頭部,儘管證據顯示警員存在過激行為,直至今日,官方未再對約克郡警署就當年示威事件真相進行追究[1]。攝影:Peter Tuffrey 圖片來源:惟工新聞

攝影:Peter Tuffrey 圖片來源:惟工新聞

1984年底後的日子,對礦工來說是難捱的寒冬,失去經濟收入使得人們缺乏必需品,工人們飢寒交迫。事態進展到了讓所有參與者不願看到的局面。第二年的2月,第一批礦工在警方全程護送下返工,失望不已的堅守派斥責他們為“工賊”,而這些“工賊”在夾道的罵聲唾棄下低頭返回礦區。隨著在諾丁漢郡的礦區的重新開工,這場礦工大罷工宣告結束。整個示威就此偃旗息鼓。英國工會組織和勞工運動,遭受了二戰以來最沉重的打擊,工會力量此後不再如往昔,難以恢復20年代初作為社會運動先驅者的政治勢力。

1985年3月,經歷一年罷工後,工人進入Cynheidre煤礦復工。圖片來源:Press Association。

1985年3月,經歷一年罷工後,工人進入Cynheidre煤礦復工。圖片來源:Press Association。

這場一觸即發的罷工運動和英國二戰後的勞資關係的背景脫不開干係。為重建飽受戰火摧殘的國家,戰後初期,在歐洲推崇福利型社會的大環境下,英國推出保障全民免費就醫的國家醫療服務(NHS)等一系列政府援助措施,與此同時通過國有化掌控了重要產業和服務機構。到20世紀後期,這些行業越來越在國家壟斷的機制內呈現效率下滑趨勢,勞動力市場上,製造業工人比例開始明顯下降,勞動關係愈加走向臨時僱傭。從前的全日制、常規性、永久的工作合同關係被兼職以及更多的包括暫時上崗和勞動力外包的形式所取代。工人勞動關係的非正式化漸漸不易凝聚集體力量。1982年出台的《就業法》進一步限制了勞工方的活動權。例如,旨在擴大會員數量的工會活動被嚴格限制,由於法規只針對現有僱員禁止對工會成員歧視,當工人尋求新雇主時,就失去了在加入工會時給予的政策保護。合同公司得以合法地在私有化進程中削弱了工會力量[2]。卸任後的柴契爾在自傳中重申了礦工運動結局帶來的正面影響:“它有效地鞏固了新秩序。新秩序下,要靠顧客滿意而不是使用集體力量去強求補貼。1990年,即我任職首相的最後一年,產業停工天數是自1935年以來最低的。”[3]從她的政治立場看,採取有效手段抑制當時工會活動和打擊國有產業發展,對日後改善生產低效,市場實現全面自由化最終恢復經濟繁榮做出了重大貢獻;默許工人集體談判破壞了市場競爭的機制,是於服務全民的目標上製造困境。

然而,經受轉型之痛的這些礦工,是否像政府承諾的那般,從資本至上的社會和經濟增長中獲得實利?背後龐大的工人群體,是否仍保持了相當的政治力量和話語權嗎?罷工結束的頭兩年,大量礦區連續停產,在私有化能源產業的進程裡,英國煤礦業的僱傭人員從18萬降到了1萬人[4]。1992年後的礦區僅開有二十餘個。大批的礦工開始朝其他行業轉型。保守黨強調經濟發展增長的同時,越來越多的大眾關註解決收入分配與社會平等議題,這其中包括工人階級作為歷史上重要的變革者的切身利益及它抗衡大環境的能力。擁有福利社會傳統的英國逐漸因黨派、資本家與銀行的聯合奉行財政緊縮政策。1%的社會財富最多者為金融家、經理、會計師和律師。保守黨政府推出的減稅政策,加上社會福利削減,使貧困人群的生活更步履艱難。在現行的減免收入稅的財政計劃下,這1%者將會因進一步減免收入稅更加獲利。工會以往的集體談判也轉向了個人和公司層面組織的談判,其組織製度20世紀後葉被政府和新自由主義經濟學家論斷為不利於創造就業。近年來英國興起重新了解馬克思主義的風潮,探究資本論、馬克思主義和21世紀社會的聯繫,某種程度上是民眾感受到勞動及生活環境的壓迫性去反思現今社會的問題。

2014年在Kellingley礦區,450名礦工最後一次開工。地下作業的結束,標誌著曾經為之驕傲和強大的煤礦業的一個時代的逝去。產業崩塌,由於倒閉失業的工人等待著明天去找尋新的方向。“我不知道我要做什麼”,其中的一名礦工說,“過去的32年裡這個世界變化太快,我想自己的技能不會再被需要了。”政治家站出來聲明礦工們會得到合理的解僱補償,且確保提供其他相應的工作,稱輝煌過的煤礦產業未來仍是影響全國上下幾代人的力量。但是只有曾深入礦井黑暗中前行的礦工,是真正在那天沉浸傷感的人,值得因工作的專業和技能感到驕傲。紀錄片最後,罷工發起者之一的Norman,回憶運動最後的平息,沉吟片刻,堅定地說:“在道德上我們從來不認為輸給了柴契爾政府。我們輸掉了一場戰鬥,但我們不會輸掉整個戰爭。”

今天的工人和大眾仍持續著這樣的鬥爭精神,為社會階層分化下的不平等對待和他人遭受的不公而努力發聲。儘管這大概將是一場持久戰,暫且看不到曙光,這其中仍應當有你我的身影。任何期待擁有被平等對待權力的人,都應站在身處艱難時期裡的絕望掙扎者的身旁。

 

註釋:

[1] David Conn (2015), The Guardian

[2] Deanie, S. (1986), ‘The Labour Law and Developing Employment Relationship in the UK’, Cambridge Journal of Economics, Vol. 10, pp. 225-246

[3] 柴契爾(2005),《通往權力之路: 柴契爾夫人》

[4] Andrew Glyn and Stephen Machin (1997), ‘Colliery Closure and the Decline of UK Coal Industry’, British Journal of Industrial Relations, Vol. 35, pp.197-214

原刊於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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