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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 Bella!

2017/2/3 — 11:43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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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了多年的意大利,我在兩年之間去了兩次,把大部分「閃閃旅遊書級別」的大路景點重新走了一遍,或幾遍。到訪這個我最喜愛的國家,兩次都有點小遺憾,我對自己說:歐洲的古老建築物在進行修葺工程是常識、常態吧;而每個旅程的遺憾,都只會成為我再去一次的理由。但這兩年間遇到這種「拍照拍到圍板」的狀況未免太多,遺憾是小,但是不少。

近年我有一種「另類逆向潔癖」或「歷史污癖」的糾結:2013年我再遊巴黎,發現聖母院的外牆煥然一新,狐疑到底是自己覺得它很陳舊暗沉的印象不對,還是它已經被洗擦過一番?走到正門看到老教堂850周年紀念的活動佈景,知道是他們把建築物粉飾好,為它的「大壽」作準備。聖母院變得潔白無瑕,連外牆上的石像怪獸 (gargoyle) 都太乾淨,好像沒那麼猙獰,整體感覺「不對勁」。於是我甚至覺得,這種發亮的潔白無瑕反而就是瑕疵:房子老了尚且需要維修,何況這些大教堂、宮殿、古羅馬建築什麼的,結構上的毛病當然要處理,但是那種百年甚至千年沉積下來的灰塵,何嘗不是遺跡的一部分呢,真的需要那麼徹底地把它洗擦掉嗎?

哲學家兼文學評論家本雅明 (Walter Benjamin) 說過,自從人類文明進化,藝術品或文化創作被機械複製,設計者賦予它的功能便已變質,因此失去它的「靈光」(aura)。想想當蒙羅麗莎被複製過無數次,我們都看膩了,在羅浮宮得見真跡,我們還有沒有驚為天人的感覺?我覺得即使某件藝術品或文化遺產不在眾多照片、影片、二次創作中出現無限次,只要它的原貌被修改(鞏固結構是可以接受而且必須的,那改動結構或外表粉飾元素呢?我們如何判斷怎樣程度的修葺是「可以接受」?),或者它的功能變質(如果你陪我到巴黎聖母院坐下來嘗試正經望彌撒,就會明白在如此擠迫的世界級景點中靜靜地修心參與它原本所服務的信仰活動是多麼困難),多年歷史沉澱下來的「靈光」也會被削弱。到底是被洗擦得一塵不染的聖母院比較清淨漂亮,還是帶著累積了850年風露灰塵的它比較有歷史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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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問題進入了文化哲學範圍。旅人在異地看美景、吃美食便好,對一座歷史建築的翻新程度應該為何這種問題,何必執著。我也肯定當地人和專家比我們更緊張謹慎,修理加固是工程問題,潔淨翻新是美學問題,法國人、意大利人他們對這些自有比我專業而優良的品味判斷,我嘛,講個信字就好。所以跑到意大利幾個城市,見盡多個古蹟的翻新工程有了「金主」支持,而且幾乎是同時發生,幾乎都是由高級時尚品牌贊助,我好奇地看看資料,發現我這種擔心更是多餘:

意大利是擁有最多地點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產 (UNESCO World Heritage Sites) 的國家,但是政府資源有限,保育政策照顧不到那麼多項目,於是邀請時尚界的翹楚和公司來捐助工程費用。雖然計劃開始進行時,意大利人擔心政府此舉會造成古蹟商業化,後來看到贊助商們都相對克制,不敢在工地和宣傳上弄得太花肖浮誇,也就接受了這套做法。我也認為在意大利政府手緊而無法照顧大量文化遺產的這些年,善長們的捐助實在是一場功德,令我們作為遊客都受惠,所以在此我就給他們的品牌賣個順水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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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

年屆二千歲的鬥獸場最急需維修,工程在2011年開始,歷時五年之久,單是第一期的外牆翻新就要覆蓋10,150平方米的空間,由Tod’s集團的大老闆Diego Della Valle捐出二千五百萬歐元來支持。2016年外牆竣工後,很快就開始內部維修和翻新。本來在外面看上去灰灰的外牆,聽說現在連深入中間的多立克式和愛奧尼克式的石柱都清楚可見。原來Della Valle先生和Tod’s品牌比較謹慎,在鬥獸場外圍一處陳述此項工程的展板上,才會找到品牌商標展示,反而是此舉令不少傳媒報道,收了間接而格調較高的效果。

西班牙楷梯 (Spanish Steps) 原已十分有名,電影《羅馬假期》更把它推廣給全球影迷和旅客,多年來導致人滿之患,羅馬市政府在2012年唯有把在古蹟範圍內吃喝列作非法行為,減少西班牙楷梯上pizza和汽水等污漬。但是這138級階梯、32,300平方呎的空間還是必須翻新,一百五十萬歐元的費用由Bulgari來承擔,台階已在2016年9月重開。我不禁想:在附近Via Condotti就有一間旗艦店的Bulgari,即使不在西班牙楷梯上放商標什麼的,但是在台階上的山上天主聖三教堂 (Scalinata di Trinità dei Monti) 外牆補一個戶外廣告,效果已經超值。

2014年12月的羅馬西班牙階梯

2014年12月的羅馬西班牙階梯

特萊維噴泉 (Fontana di Trevi) 的巴洛克風格本來就是華麗高調,電影《羅馬之戀》把那個「投擲錢幣進噴泉」的傳統宣揚至全球。這個本來每日收集高達三千歐元錢幣的地方,在2012年開始有雕塑剝落,陳舊的排水系統也出現問題。時裝品牌Fendi贊助了二百五十萬歐元,支持Trevi和其他噴泉的翻新,歷時二十個月的工程期間只是低調地放了個商標,直至噴泉重開後,於2016年7月品牌在那裏以《傳說與童話》為題發表了一系列的時裝。單是那次唯美時裝秀的公關效應,已經令品牌聲名大噪,那筆贊助費就值啦。

2014年12月的羅馬特萊維噴泉

2014年12月的羅馬特萊維噴泉

米蘭

這城市的資源相對充裕,古蹟都保存得還好,大教堂旁邊的經典名店街伊曼紐爾二世拱廊 (Galleria Vittorio Emanuele II) 需要維護,由當地品牌Prada和Versace出資共三百萬歐元來支持。我在2015年年初時到訪,翻新工程還在進行,在大教堂廣場拍照也要遷就,效果一般,回頭想才明白我們在見證這個善舉。當然,在拱廊的名店街中,兩大品牌都有其著名老店,為米蘭做一件美事,這筆錢也是花得有品牌價值。

2014年12月的米蘭名店街伊曼紐爾二世拱廊

2014年12月的米蘭名店街伊曼紐爾二世拱廊

佛羅倫斯

Salvatore Ferragamo贊助了六十萬歐元,支持烏菲茲美術館 (Uffizi Gallery) 其中一翼八個展廳的裝修工程,把當中那些十五世紀的藝術品展示得更有光彩,Ferragamo這個創立於佛羅倫斯的時尚名家回饋此城,也就是「發財立品牌」。

2015年1月的佛羅倫斯烏菲茲美術館

2015年1月的佛羅倫斯烏菲茲美術館

Emilio Pucci先生出身自佛羅倫斯其中一個最古老的貴族,他的品牌Pucci有一款著名的絲巾Battistero Scarf,以當地聖若望洗禮堂的圖案為主要設計元素。在2015年,Pucci推出了一款特別版洗禮堂絲巾,為文化保育組織Opera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籌款,用於洗禮堂的修復工程。

2015年1月的佛羅倫斯聖若望洗禮堂

2015年1月的佛羅倫斯聖若望洗禮堂

就在洗禮堂旁邊的百花大教堂中,來自十五世紀、由藝術家保羅烏切洛 (Paolo Uccello) 繪製鐘面的,是世界上其中一個最古老的機械鐘。當它變得日久待修,有誰比誕生於佛羅倫斯的鐘錶品牌Officine Panerai更適合負責這個項目呢?

威尼斯

這個小城有無數河道無數橋,我想除了歎息橋 (Ponte dei Sospiri),里亞托橋 (Rialto Bridge) 應該是最有名的。自2013年起,Maison Margiela和Viktor & Rolf的母公司OTB集團出資五百萬歐元,贊助這座橋的翻新項目。在橋下不遠處的Diesel時裝店,也許會受惠於裝修圍板上的一個低調商標,本地人也因此而尊重這個願意為威尼斯付出的時裝集團。

2014年12月威尼斯里亞托橋

2014年12月威尼斯里亞托橋

除了在老家米蘭,Prada也通過Prada Foundation在威尼斯支援藝術發展,翻新了古老的華宅Ca' Corner Della Regina來展覽雕塑和其他藝術藏品,現在成為了一個文化好去處。

說了這麼多,結論是這些名牌無比慷慨嗎?其實也不盡然,因為意大利政府在2015年為’Art Bonus’立法,給予豐厚的稅務優惠,在三年之間讓支持保護文化遺產的人士或機構減免稅項,最高可達捐款的65%。就是因為國家的政策慷慨,帶起時尚界各大品牌也慷慨起來。現在聽說意大利政府,尤其是羅馬市政府,在努力地邀請本地與及海外的善長來參與保育他們的文化遺產,畢竟這些瑰寶不只是屬於意大利,而是世界級的。

這些文化工作進展得很不錯,上述的古蹟都重開了,令人想去看看效果如何。所以即使近兩年間去了意大利兩次,看來今年我有一個新理由再到訪這個我最喜愛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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