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Rumah api、Bersih、Punk Rock 與反叛

2015/9/3 — 13:59

Ampang Rumah Api 酒吧頭牆壁上的字(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Ampang Rumah Api 酒吧頭牆壁上的字(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文:郭忠民】

事情的發生起源於8月28號晚上在馬來西亞雪蘭莪州獨立音樂表演場地 Ampang Rumah Api 的一場地下搖滾演出,這場音樂會主題大剌剌的放上“Party tonight, Revolution Tomorrow”並配上蒙臉的示威者臉孔做為演出海報。是的,當晚的馬來青年就是要用激烈的Punk rock來拉開隔天Bersih4.0的序幕。當晚約11時左右,演出進行到即將結束之際,警察就衝進現場帶走了所有出席和演出約160人。如果從28號午夜12點算起直到31號國慶當天正午12時左右放出,他們一共被扣押了超過60小時。 (停筆時候,兩名外國朋友依然被扣留)

廣告

他們何錯之有?

據說他們被關押了8小時後,警方才以煽動罪名為由提出控告,原因就只是上述那幅演出海報。不過單單海報似乎不足夠理由,警方就從演出場地Rumah api裡的塗鴉壁畫借題發揮,說裡頭某幅壁畫煽動對抗警察以爭取正義自由。當然誰留下這幅壁畫已經不重要,反正警方只是要一個逮捕的理由,被捕人士也全都否認了。接著警方也對他們作出尿液毒品測驗,同樣當中全部人都通過測驗。被捕的友人告訴我,他們的電話是被沒收的,警方承諾可以讓他們撥打電話,但是最後還是以“打電話報平安不重要,馬上可以回家”為理由拒絕。這群本來懷著熱血正義心情上街的反叛青年,就這樣在扣留所裡錯過了這次Bersih 4.0大集會。逃過一劫的朋友立刻尋求地下音樂人兼律師的Farez的幫助,就在他不斷號召同行的幫助下,得到一群專業律師的幫助(包括人權律師安美嘉等人)才成功跟警方談妥放人。

廣告

Ampang Rumah Api 酒吧頭牆壁上的字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Ampang Rumah Api 酒吧頭牆壁上的字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什麼是Rumah Api ?

Rumah Api (意思是:火屋)是KL一處怪異又有趣的風景,他其實是個Live house(注1), 不是售賣酒精飲料的夜店,僅供地下/獨立樂隊(注2)演出的live house在本地少之又少,而專屬地下龐克或重型音樂演出的場地,幾乎只此一家。我查回之前的相冊,最早在2010年我跟樂隊已經受邀參與他們的演出,而第一次去看他們的演出則是在2009年,那時並不叫Rumah Api, 而是叫做Gudang Noisy (意思是:躁音倉庫) 。當時這個場地已經非常活躍,幾乎每個星期五和周末都排滿了大大小小的演出,會看到一群黑衣長發或各種造型的龐克服飾青年。那群青年都儘自己能力去發揮著地下龐克的DIY精神, ,推動理想社會,他們自己出版雜誌,售賣賣卡帶,黑膠碟,光碟和樂隊t-shirt,入口處清晰表明他們地下龐克的立場“No racism(拒絕種族主義), No sexism(拒絕性別歧視), No homophobia(拒絕恐同), No drugs(拒絕毒品), No alcohol (拒絕酒精), No violence(拒絕暴力)”。雖然朋克,硬核(注3)和金屬音樂內容大都包含大量血性暴力,但是作為反叛青年對社會不公的宣洩口,將負面情緒轉移到音樂藝術上的創作是非常正面行為,比起加入巫統或私會黨。

Rumah api詭異的地方就是地點座落在Ampang華人集中的街市中,對面就是警察宿舍,後方是佛堂,而且他們是有著合法證件。多年下來都與當地人相安無事,雖然偶爾音樂過於喧鬧,而受到鄰居的投訴,所以目前的演出都會在12點之前結束。後來易名為Rumah api,除了因為管理人易主,也發生被投擲燃燒彈事件。這裡提供了超過百支地下樂隊演出與發聲平台,同時也成為國外小成本的獨立樂隊來亞洲巡演的其中一站。演出過的國外樂隊都分別來自英,美,澳,日,德,法,印尼等地… 儼然是個文化外交之地。

Rumah Api/Gudang Noisy出現之前,地下演出都活躍在哪裡呢?答案也很有趣,就在隆雪華堂樓上的首都劇場。

這事件對Bersih 4.0之影響

地下音樂場景(注4)一向都是馬來青年為主要族群,提倡對抗種族主義為首要的Hardcore punk(注3)非常渴望場景更加多元,我樂隊有幸在當時搭上了這班車。然而他們對實際上的馬來社會影響有多大?我個人非常主觀的觀察是 — 不會太大。

即使Rumah api百多人沒有被捕,號召出席的馬來人也只會大約200人左右。警犬對此過於敏感,認為他們可影響大批的馬來青年出席Bersih 4.0?然而警犬阻止馬來青年參與這次大集會目的為何?

上次Bersih 3.0, 部分來之Rumah api場景的馬來朋友因為吉隆坡中央藝術坊的一場澳洲Post-Punk演出耽擱了回家時間,當時吉隆坡已經封城無法出去,這群為數10來人的馬來龐克竟然去了蘇丹街的基督教福音堂(注5)過夜。其實是平和無比的事,但在馬來西亞宗教保守氛圍,他們顯得特別前衛。後來他們也同一群中文獨立音樂人和藝術家也組成一個名為Vanilla boys & girls的團隊,走上街頭玩起敲擊樂。那段美好的抗爭經驗卻無法在Bersih 4.0壯大。

關於音樂和反叛

多年前華裔青年普遍都不理政事,玩音樂的毅然,會標榜自己政治批判的也只有孬,而短短幾年幾次國家重大事件,大家突然趕著上軌道去,當年不鼓勵創作涉及政治批判內容的,如今也高唱民主。

我想說的是,華裔社群吹起了反風,確實帶動了整體改變的風氣,可悲卻真實的是,華人反風的狂吹卻引起馬來社會的不安,馬來社會的政治動向不如華社這樣單純一致,同一個家庭可能會有好幾種不同政治立場。於是不少馬來青年寧願因此不談政治,政治冷感普遍比華人還嚴重。這種氛圍造成Rumah api在馬來社會耕耘更加艱難,主流華人社會更加不會主動去理解他們和他們的音樂(雖然他們有受過星洲星期天的專題報導)。

這就是文化衝擊,我們華語教育體係從小就受到港台流行音樂的“洗腦”,加上虛偽的禮教下,對美的鑑賞變得無比僵硬。相比馬來朋友,多數從小就接觸西方搖滾,他們的觀念裡,音樂不會只有“快歌”和“慢歌”的差別,至少那裡可以透過音樂認識多元思維和反叛意義。然而音樂與藝術對青少年的成長影響無比深遠,雖然這裡沒有數據和科學根據,但是我們問問自己最喜歡音樂的時候是否是在中學時代呢?

回望馬來社會,傳統和宗教保守力量依然強大,青年面對如此腐朽又頑固的體制顯得格外無力,搖滾樂正是一道宣洩口。龐克搖滾成了一股龐大的次文化,Rumah api成了這個次文化的一個據點,給了為數不少​​的馬來青年心靈上的歸宿和寄託(有點像宗教,卻是絕對自由的)。

中國搖滾教父崔健當年寫了不少反映時下中國青年狀況的歌曲,包括89學運當時也用了崔健的“一無所有”,如今我們卻看到中國主流選秀節目高唱崔健的歌曲。目前馬來社會也是這個狀況,執政者鼓勵馬來青年玩搖滾樂,但是題材卻不能涉及權威政治,本地諸多音樂節,貌似開放繁華,其實都是要青年跪著玩音樂,把音樂的藝術性質矮化成單純娛樂(或某種政治宣傳)。

地下音樂或非主流音樂(一直都不想用非主流,因為這詞在中文已經被強暴的體無完膚)反抗的正是強權,不單是政治強權,更加要對抗的還是主流價值觀,貌似正確實際不公的政治正確。

尊孔獨中校長潘永強在Bersih前夕,在面子書寫了一段文字:

在Bersih 4的街頭上
你會遇見很多人
他們擁護中共極權統治
他們反佔中
他們崇拜李光耀
他們反對平反六四
他們壟斷媒體
他們為葉新田打打殺殺
他們是離地左仔
他們是投降馬共
但是那一刻
你和他們都穿上黃衣
他們說上街是為了民主公正
你會跟他握手嗎?

這段話,在網絡刺激到某些沙文主義人士,引發口水戰。站在街頭,身邊依然有朋友覺得李光耀不太壞,認為馬哈迪會變好,覺得佔中不對, 同時他們依然高喊bersih口號。這次Bersih4.0,我發現我們要反抗的不單是國陣巫統的霸權,更是要反抗更是那套主流文化的價值觀。

雞蛋與高牆,我無法認同同樣是雞蛋的你,卻站在高牆的立場思考,為他們說話。

 

作者簡介:白天是個平面設計師和插畫師,晚上是個搖滾樂手,身兼懾魂樂隊主唱和耳鳴樂隊吉他手。

 

注1,Live house不同一般酒吧,主要進去消費喝酒,樂隊只是作為陪襯,Live house的目的就是讓樂隊成為真正主角。

注2,地下/獨立音樂的差別,只能說地下音樂明顯就是Rumah api處演出為主的樂隊,狂躁憤怒和怪誕。這類地下音樂也可納入獨立音樂領域,獨立音樂廣義是指所以DIY發行,自己創作和包辦演出的音樂,這個概念源自龐克文化,後來不少流行或民謠也走上這條路。比起主流,這裡的創意不受約束

注3,Hardcore punk或中文翻譯為硬核就是龐克的一股分支,比起原始提倡無政府主義的龐克,Hardcore punk更加倡導自律的面對人生,有者甚至拒絕酒精提倡素食主義。他們的音樂更加快速和憤怒,往往歌曲內容關注各種不公課題。

注4,場景,主要是根據英文scene直接翻譯。次文化領域時常根據青年的音樂喜好的意識形態來劃分,比如Indie scene, HipHop scene,Punk scene, Hardcore scene,Death Metal scene…本地良好的現像是不同場景時常會互相合作。

注5,蘇丹街就在的俗稱“KL唐人街”的茨廠街隔壁,這一區都是早期華人先賢開埠發展重鎮。福音堂更是第一間華人為主導的基督教堂,有歷史意義。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