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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欲墜,從剩女到朝不保夕

2015/2/6 — 15:39

外灘美術館《呼吸行走死亡》三層展場和走廊,處處是志願者裝扮成的小丑。

外灘美術館《呼吸行走死亡》三層展場和走廊,處處是志願者裝扮成的小丑。

【文:盧燕珊】

 


當「靜坐」都被策劃成由文化有限公司和街道辦事處支持承辦的行為藝術項目時,世界在搖搖欲墜中保持維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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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 23 日上海,「末完待續 — 東昌電影院藝術計劃」邀請百位文青戴上印有「今天不說話」的口罩,「體驗止語境界」,以沉默對抗剛開幕的上海雙年展。發起人楊燁炘批評雙年展主題「名為『社會工廠』,實則脫離社會。藝術家早已成為資本的奴隸。」在雙年展主場 — 中國版 Tate Modern 的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入口,正面迎來 Peter Ablinger 的鋼琴自彈自吹毛澤東思想「實事求是」,兩旁有李消非的《流水線項目》— 原要維持水面平穩的防波堤組件複製成掏空現實價值的抽象雕塑。1921 年毛澤東在上海法租界參與中共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協助主持的是國際共產主義友好 — 以記者身份及筆名「馬林」作掩護的荷蘭人 Henk Sneevliet。今日在這石庫門「一大遺址」不遠處的時髦購物中心新天地,首次成為雙年展分場「城市車間」(URBAN = Work & Shop,在中國語境下,車間等同工作坊),其中兩位女藝術家合作的《波浪》— 袁麗莎 (Lise Kolstad Yuen) 拆解工業化的鋼管裝置和郭慶玲繪畫的《工廠女工》,與李消非的防波堤暗裡呼應。或許,曾被歸納為倫敦大學經濟學教授 Guy Standing 「朝不保夕新危險階級」 (The Precariat: The New Dangerous Class, 2011) 延伸意義下的自由身藝術家,在中國超速介入成為全球文化產業鏈一員後,看似已成創意車間的一口螺絲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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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欲墜」工作坊開幕,周耀輝回應主講嘉賓何春蕤教授(右)和項目負責人 Dr Jeroen de Kloet。

「搖搖欲墜」工作坊開幕,周耀輝回應主講嘉賓何春蕤教授(右)和項目負責人 Dr Jeroen de Kloet。

 

Guy Standing 2014 年 4 月的新書為這「危險階級」再策謀,倡議被降格的市民重奪公民身份 (A Precariat Charter: From Denizens to Citizens);作為螺絲釘公民的藝術家,同樣可於雙年展體系內外打游擊,遊走於城市中心與邊緣之間。距離上海藝術權威發電廠13.6公里近郊閘北區,李消非創辦的「非藝術中心」從別樣位置摸索中國新常態下「不穩定的你」—「搖搖欲墜:性別  階級  城市  於當代上海」 (Precariously Yours: Gender, Class, and Urbanity in Contemporary Shanghai) 12 月 6 日開幕,策展人周耀輝說,「這個『欲』字,可以是被動的掉下去,也可以是主動的跳下去。」三位女藝術家如何跟這座城市發生關係?各自的游離「上海狀態」誘發關於地域、空間、全球、流動等弔詭思辯。梁玥的半小時錄像《Driving in the morn kills Desperation》,印記一次凌晨飆車情緒,時急時緩的速度要殺掉突如其來的積壓欲墜,鏡頭卻冷眼靜觀其出生城市三更半夜的虛空狀態,直至接近清晨五時十七分,兩旁路燈突然熄滅……藝術家還要幽作品一默,恭喜沒耐性看下去的觀眾,因為「你的心情正好」。挪威「老外」 Lise Kolstad 曾在上海定居多年,嫁夫隨姓許配中國名字袁麗莎,裝置《許願》的閃亮銅片浮雕、黑油井口和死鳥剝製術,在某些中國人眼中有點「洋氣」,如北歐煉金術師的界面,反角度看亦可被詮釋為佛教冥想場景甚或折射土豪黃金價值觀。Wishful thinking 的麗莎邀請觀眾在銅片寫上某個對其有過影響的女人名字。「外省移民」郭慶玲自上海戲劇學院讀畢舞台美術後,畫布上的主角全是女性,管她底層、時髦、知性、有病、單身或現正進行的《工廠女工》系列。「我喜歡畫她們的工作狀態,尤其是背影,特別讓人感動。」畫家一直堅持以局外人眼睛描述她所謂的「第二性」— 第二種性別特徵與人性,躲在別人身後,中庸落寞卻又不同凡嚮。從西蒙波娃的 1949 法文版到中共建國後不久出現的「婦女能頂半邊天」,東西方的「第二性」卻分屬兩個平行宇宙。

「搖搖欲墜」展覽藝術家郭慶玲和她的「工廠女工」系列。

「搖搖欲墜」展覽藝術家郭慶玲和她的「工廠女工」系列。

 

這個首先著陸上海,今年去到新德里,明年在阿姆斯特丹的工作坊暨展覽,其實是 HERA (Humanities in the European Research Area) 聯合研究項目 [SINGLE] 「『文化碰撞』之創造『新』亞洲女性:糾纏的城市空間、文化碰撞及性別身份 — 上海與新德里」一部份,三位教授領導分別是海德堡大學 Christiane Brosius、倫敦開放大學 Melissa Butcher 和阿姆斯特丹大學全球化研究中心主任 Jeroen de Kloet。上世紀末已闖蕩到北京研究地下搖滾和打口碟的荷蘭人 Jeroen,今日依然愛搖擺不定性,但地球鐘擺已不再是單一東西對峙,選擇上海和新德里自有各種新「亞洲夢」理由,雖則上海剩女或烈女未必能承受如此中印文明比較。在新自由主義經濟下,「單身」不只是天貓「光棍節」熱銷日,也是當代城市空間一種可自選的抵禦或討價還價策略。三位教授帶著 [SINGLE] 跨領域團隊,包括荷蘭的世界文化國家博物館物質文化研究中心主管 Wayne Modest、以裝置《黑水會燃燒》為內地藝圈認識的印度女權藝術家 Sheba Chhachhi、與 Jeroen de Kloet 合著 Sonic Multiplicities: Hong Kong Pop and the Global Circulation of Sound and Image 的香港浸會大學教授周耀輝,以及跨國博士生研究員,一行十多人去年 12 月來到上海,進行「搖搖欲墜」學術工作坊、《ELLE》編輯室內部交流、人民公園「路邊招親」觀察學、女同空間和異性戀愛訓練營田野考察。

 


當上海市民甘願扮演外灘美術館駐場藝術家 Ugo Rondinone 的裝睡小丑,在《呼吸行走死亡》展覽中呼吸著霓虹光影詭味時,「搖搖欲墜」工作坊請來台灣中央大學何春蕤教授作開幕嘉賓,在外灘美術館女青年會場地主講「社群主義/敘事視角下的都市女性與性」。這位跨性別主義和酷兒研究權威認為,社會急劇轉變令中國湧現大量被劃出傳統婚姻及家庭結構的都市女性,所謂的「剩女」明顯地被問題化,小三蕩女被批破壞伴侶關係和女性美德,有的全情投入消費主義,進一步侵噬中國聲稱克己的社會主義。早前出版《剩女:中國性別不平等死灰復燃》 (Leftover Women: The Resurgence of Gender Inequality in China) 的學者洪理達 (Leta Hong Fincher) 認為,由 2007 年「剩女危機」發展至今,大都市單身女性正在顛覆「剩女」標籤,逐漸享受經濟獨立帶來的個體自由。她在工作坊上談及這一兩年中國的政治空間明顯收緊,女權組織冒打壓之險,行動者抵抗頑強父權社會更不容易。對於官方越發高壓的監控,洪理達該感同身受,因其丈夫正是因報導習近平家屬財富而被趕出北京的前彭博記者傅才德 (Mike Forsythe),現為《紐約時報》駐香港站,洪理達亦轉職香港科技大學。

來自上海紐約大學的 Lena Scheen 聚焦「上海拉拉與剩女:專業女性的人種誌研究」— 為解決中國約四千萬「光棍問題」,官方一直有鼓吹婚姻的政策,但未婚及離婚女性數目卻有增無滅,單在上海,2010 年比十年前翻了一倍,她相信這與拉拉(女同性戀、雙性戀及跨性別)社群的出現有密切關聯。

香港浸會大學的金曄路,帶來幾本剛翻譯成中文的《上海拉拉:中國都市女同志社群與政治》 (Shanghai Lalas: Female Tongzhi Communities and Politics in Urban China)。上海出生的她,七歲移居香港,約十年前開始研究中國式管治下女同社群和政治狀況,並引伸至全球化下性管治等議題,寫成首本關於中國同性民族誌,拉拉和女權意識在中國的「再啟蒙」,其實也跟金曄路的田野考察同步並行。參與工作坊的女性主義行動者吳筱燕介紹,《陰道獨白》 2003 年首次被維權教授艾曉明引進到廣州中山大學上演中國版,之後她自己亦開始參與在地化劇本創作。這批新一代上海女青年相信,「力量源頭就是從羞愧中解放愛與欲」,2012 年海狸社上演中國式《陰 dao 多雲》,繼而演變出《陰道之道》、《將陰道獨白到底》。「聽不到等同看不見,因此看得見就是改變的第一步」,她們在上海地鐵發起反性騷擾行動「我可以騷,你不能擾」,亦邀請上海市民大喊「陰道」。另一 LBT 公益組織「上海女愛」,2012 年策劃首場 Shanghai PRIDE,舉辦「佔領公共空間 — 女子粉紅跑」,有系統地整理中國各地拉拉版圖。

女性主義公益人蔡羅一在工作坊上介紹「佔領」上海地鐵的活動。

女性主義公益人蔡羅一在工作坊上介紹「佔領」上海地鐵的活動。

 

相比外國學者的「剩女論述」和本地女同的「陰道溫柔」,上海復旦大學教授沈奕斐如火箭般一口氣地講解她的「辣媽:個體化進程中的母職和女權主義」報告,絕對盡顯上海女人本色。建基於 967 份題為「辣媽」的新聞報章數據,分析這詞在內地媒體中的出現、發展和普遍化,企圖探索「辣媽」形象對當代女性的影響以及女性主義意識的實踐。結果發現,商業挪用很快就將超級「辣媽」貶值,純粹淪為消費主義符號。無論從剩女到熱播電視劇《盛女的黃金時代》、從辣媽原型 Victoria Beckham 進口內地化到辣媽教授,以至近來綜藝節目引發的「暖爸」現象,背後所指涉的,其實跟當下中國將任何可銷售的符號以最大量媒體化的極度競爭有關。十三億人口支撐的龐大網絡媒體單一壓力,即使逃出中國也躲避不了。

《剩女》一書作者洪理達(圍頸巾者)於工作坊上回應大家的問題。

《剩女》一書作者洪理達(圍頸巾者)於工作坊上回應大家的問題。

 

澳洲墨爾本大學教授 Fran Martin 正在進行「不定的自主:中國女性學生通過教育流動性來(重新)協商性別」研究項目,愈來愈多中國女生把出國之旅視為「流動的自我塑造」,撰寫自己的生命劇本,從而實踐富足、自由、個體幸福的夢想。Fran Martin 從 15 位墨爾本中國女生的採訪中發現,這批象徵知識離散的青年女性,在自我塑造過程中一直被賦予的性別身份所阻難,尤其是來自內地的保守意識,母女世代論交替著張馳矛盾:來自上海的 19 歲女生,借跨國教育構建可依賴的大都會自我並自勉「你一定要堅強」;18 歲北京女生說,「我要有能力獨立地生活,有自己的事業……即使最終得不到甚麼,但至少你是屬於自己的」;19 歲福建女生提到在公認的「28 歲結緍死線」前,「我希望在畢業後給自己五年時間,拼出事業,做自己想做的」。在自小為父母努力讀書和嫁人後扮演母親角色之間,一孩政策下生活相對富足的都市女生,原來就在快樂的「自我流放」下設定「五年期限」,一生中就只有這五年真正屬於自己。

工作坊後的周末,「搖搖欲墜」一行人抵達上海九江路某大酒店, 觀摩年青男女花數千元報讀的「戀愛訓練營」:「你一心想結婚,相親無數次未果,怎麼辦?」兩性關係專家 3 個月內為你「掃清誤區,提高愛商」。距離「愛商」750 米外的人民公園,周末午後聚滿老爸老媽,處處雨傘上貼為子女「招親」的廣告;《聖愛婚戀勞動報》宣傳單張忠告:「一生辛苦只為 TA,眼中總是骨朵花,需知社會發展快,緣不由己別誤啦!」如果公園內的父母不是真的要革子女的命,大可組織「單身子女父母俱樂部」,與同命相連老人互表心聲,作為自足自娛/癒的人民運動。[SINGLE] 團隊在此出沒,反遭熱情圍觀,其中有大媽拉著華裔研究生女同志直白:「我喜歡你(當我媳婦)!」如果當真,這又會是一場怎樣的半邊天革命?受社會壓力逼切進入戀愛模式尋找另一半的 desperate 主流,與「第四波」女性主義者以別樣模式佔領上海街頭,正是人民/集體與公民/個體的微妙拉鋸。

人民公園周日滿佈「招親」廣告,「國際區」還有來自香港的「剩女」。

人民公園周日滿佈「招親」廣告,「國際區」還有來自香港的「剩女」。

 


Guy Standing 說,要佔據現代資本主義最狠處,就是成為「朝不保夕族」一員。Judith Butler 為今年2月出版的《不安狀態:不穩定管治》 (State of Insecurity: Government of the Precarious, Isabell Lorey / Verso Books) 寫序:「不穩定性並非過渡階段的狀況,而是管控的新形態,突顯這歷史性時刻。」話說幾年間,「危險階級」已從螢光衣馬路工人、新移民等勞動人口擴大至自僱數碼族、創意人士及學院派,還有受教育新青年,當全世界都感應到這股波濤暗湧勢不可擋時,惟獨中國假裝視而不見。[SINGLE] 團隊將這「不穩定性」概念,移植到中國急速轉折途上性別愛慾不平等與斷裂交叉路上,特別是屬於「她」的大超市上海(北京相對更「雄性」),或許是個相對可通行的「陰道對話」入口,從另一隱性角度探索中國當下埋伏的不安狀態。不幸的是,在 2014 年最後廿五分鐘,當外灘的青年為霓虹幻覺的喧囂一一倒地後,「搖搖欲墜」卻多了重字面上的殘酷闡述,浮華表象下被壓制的崩壞窒息正逐一現形。

「搖搖欲墜」在元畫廊兩天工作坊後,跨國團隊和參與者大合照。

「搖搖欲墜」在元畫廊兩天工作坊後,跨國團隊和參與者大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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