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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老牌gay bar將結業 折射25年來同志圈變化

2016/2/4 — 21:48

Propaganda的入口,隱蔽地藏於後巷中。

Propaganda的入口,隱蔽地藏於後巷中。

香港同志圈流傳一個老掉牙的笑話:要知道一個男人是否同性戀者,只要問他一句:「你有無去過PP?」

如果他一面疑惑的反問:「太古廣場(Pacific Place)?」他九成是直男。

如果他尷尬地會心微笑一下,他肯定是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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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幾乎每位圈中人都知道,大家口中所說的PP,其實是位於中環一間最有名的同志酒吧:Propaganda。在不少人心目中,「PP」兩個英文字母已是香港同志酒吧的代名詞。

然而在2016年1月1日,PP在Facebook上宣布了一個壞消息:酒吧即將結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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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一句「集體回憶」,似乎都不足以形容PP結業這件同志圈的大事。網友紛紛留言哀悼,好像要跟一位即將離世的好友道別:「PP曾經是不少男生第一次去的同志酒吧,這些記憶將會長存」、「這裡有很多回憶,感謝你帶給我快樂的時光」、「臨走之前去多次啦好無?」

熱心的網民甚至在Facebook發起了「救救PP Let's save PP」行動,希望收集民意保住這間足足有25年歷史的本地酒吧。

Propaganda創辦人之一Steven,日前接受《立場新聞》專訪。在正式道別之前,帶我們回顧這裡25年來發生過的喜怒哀樂,亦談PP多年來面對的經營困難。

Propaganda創辦人之一Steven接受《立場新聞》專訪,帶我們回顧這裡25年來發生過的喜怒哀樂。

Propaganda創辦人之一Steven接受《立場新聞》專訪,帶我們回顧這裡25年來發生過的喜怒哀樂。

由舊PP到新PP

先說一下歷史。1991年,Steven和Lawrence創立了Propaganda,即成為當時同志圈炙手可熱的蒲點。初期的PP並非位於荷李活道的現址,而是在雲咸街近蘭桂坊的位置。或許是要顧及當時守舊的社會氣氛,舊PP帶一點地下酒吧的風格,連窗戶也沒多少隻,酒吧由牆身到桌椅都塗成一片黑。

酒吧內另設有一個由鏡子構成的小迷宮,讓人能藏在迷宮暗角中,享受一點點偷偷摸摸的氣氛。

1991年開業的舊PP,由牆身到桌椅都塗成一片黑。(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1991年開業的舊PP,由牆身到桌椅都塗成一片黑。(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舊PP內另設有一個由鏡子構成的小迷宮。(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舊PP內另設有一個由鏡子構成的小迷宮。(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1997年香港回歸,PP亦宣布搬家,來到了現在荷李活道的位置。新PP採用了Art Deco的設計風格,多了一份懷舊情調,少了一份「性」意味,簡單而言就是正氣了。新PP分成兩部分,一進大門口,向左走是舞池,向右走是酒吧。一動一靜,悉隨尊便。

然而這個曾經熱鬧的地方,漸漸風光不再。到近年甚至是周五、周六的晚上,舞池仍是冷清清。Steven坦言現時PP的人流,和高峰年代相比,可能只剩下不足十分之一。

酒吧沒有人流,結業是無可避免的事。PP的黃金時代結束,誰是罪魁禍首?

智能手機的衝擊

Steven說,罪魁禍首之一,是科技。25年前PP初成立,還是「Call機」盛行的年代,連手提電話也未普及。在沒有手機和互聯網的年代,你要認識同路人,就必須親身走進酒吧,乖乖付入場費。

近年智能手機盛行後,為PP帶來翻天覆地的衝擊。透過Whatsapp短訊,我們能知道哪一間酒吧最多帥氣男生,哪裡最好玩:「PP今晚無人呀,去第二度啦!」甚至可以知道哪裡會撞見舊情人,好讓我們避之則吉。

這種資訊上的流通,無疑助我們節省了不少入場費。Steven感嘆:「來到這一代,科技已經很成熟。無論你身處何方,你都知道哪裡多人、哪裡少人,因為用電話互相聯絡已經很容易了。」

於是人少的地方,愈來愈冷清。

到近幾年興起了同志交友的手機程式,更是顛覆了同志圈的整個生態。一部手機,一張相片,已可以足不出戶結織世界各地的男人。過海落中環「溝仔」,顯得有點大費周章。Steven直言:「近幾年更厲害的,是所謂的gay apps。你基本上足不出戶、不用消費,已經可以認識其他人。」

龐大的舞池曾經是PP賣點之—。

龐大的舞池曾經是PP賣點之—。

由雲咸街到荷李活道 士紳化是定律

租金上漲,是PP的另一死因。Steven直言,租金的壓力一直存在。在1997到2015年間,這裡的租金跳升了三倍。

Steven憶述25年前,中環「蒲」的核心,就只得蘭桂坊,「25年前中環clubbing,即是可以跳舞的地方,真是不算多。就算是飲酒的地方,25年前都還未有蘇豪、荷李活道」。

而舊PP在雲咸街開幕,算是座落於核心以外,「我們在雲咸街開舊PP,已脫離了蘭桂坊,隔開了一條街。那年代已算是跳出了核心。」Steven如是說。

然後雲咸街愈來愈旺,租金自然上漲。到97年PP決定搬家:「我們發展了五、六年,那邊(雲咸街)開始興起,之後我們再跳出了核心。」

「我們97年搬過來荷李活道,在那年代仍未有蘇豪。」經過數十年的轉變,輪到蘇豪一帶開滿了高級餐廳、酒吧。舊店舖難以負擔租金,自然被淘汰。

由雲咸街搬到荷李活道,再到如今結業,Steven認同這是一個「士紳化」(gentrification)的過程。小酒吧、小商店進駐一個區域,帶旺了附近一帶。然後到高級餐廳遷入,拉高地價和租金,最後PP這類小眾酒吧成為「士紳化」的犧牲品。

「這已成一個定律。如果這地區租予死氣沉沉的餐廳、酒吧,這裡不會有起色。如果租予一個好的品牌、經營者,成功搞起了,周邊的地方亦開始變搶手,租金自然會上漲。」

PP另一間姊妹店Psychic Jack 位於雲咸街,格調比較輕鬆、開揚,店內有一排大窗戶,讓客人可以望到藝穗會外人來人往的景色,少了一份同志酒吧的尷尬、閃縮。不過這間Psychic Jack亦已在2013年結業。Psychic Jack 結業的原因,與PP大同小異,「最大的原因都是業主加租」。

PP入場費,承惠120元正。

PP入場費,承惠120元正。

「企街飲酒」文化的興起

在上環的蘇杭街,是另一個同志酒吧的集中地。一到夜晚,蘇杭街街頭滿是人群。不少人在酒吧待久了,就拿著酒杯走到街上抖抖氣、吸口煙,遠離嘈吵的音樂聲與友人聊天。

或許是社會逐漸開放,又或許是因為室內禁煙,同志社群近年開始願意行出來,走在大街大巷中「企街飲酒」,而無須把自己關在悶焗的酒吧內。

PP這種深藏後巷之中,一出一入都有保安檢查的格局,來到2016年的今天難免有點落伍。Steven認為,PP未能迎合同志圈近年「企街飲酒」的風氣,亦是客源流失的原因之一。

Steven又提到,於97回歸後,在港居住的洋人逐漸減少,某程度對PP的生意帶來影響。外國人邊聊天邊飲酒,一晚「十杯、八杯」實屬等閒事。相比之下,華人一杯起、兩杯止,在酒吧的消費可以差很遠。

「以前殖民時代有很多西人,97年之後就愈來愈少。他們當時weekdays都會出來飲酒,到一、兩點就離開,之後第二天繼續上班。現在沒有weekdays這件事了,一星期的生意全都依賴周五、周六。每晚做5小時的生意,一周就只有這10小時。」Steven說。

一周七天,PP完全依賴周五、周六人流維持收入。

一周七天,PP完全依賴周五、周六人流維持收入。

以前較「大同」 如今分道揚鑣

同志酒吧愈開愈多,不少圈中人仍然認同,PP始終是最具標誌性的一間。一來是因為它25年的歷史地位,二來是那夠大、夠好玩的舞池,其他地方始終無可比擬。

25年來見證不同世代的夜生活,Steven形容同志「蒲」的文化,改變了不少,最明顯的就是衣著上的改變。他表示在PP成立初期,大家視「蒲」為一件大事,穿著體面是基本要求,「那時要想一下到哪裡買衣服,去Joyce 買下衫才會出去蒲」。

「以前的fashion sense就是那樣,不會穿得causal 。」

現在的PP,你在Joyce花10萬元置裝,亦未必有人懂欣賞。在「小鮮肉」橫行的年代,穿得少比穿得靚更有市場,「舊時代是要穿得很漂亮,現在卻是穿得愈少愈好,夏天一件tank top(背心)展示一下肌肉,甚至是短褲都可以出來玩」。

此外Steven亦發現,本地同志凝聚感逐漸消失,當年中、外、老、中、青一起「蒲」的光景,如今已不復再:「以前比較『大同』,華人、洋人、老老嫩嫩、白領、藍領,都是有凝聚感的。但一路演變下來,回歸之後少了洋人,大家開始分道揚鑣。鬼(洋人)去鬼的地方,人(華人)去人的地方,年輕的就走到網絡世界。」

同志社群分道揚鑣,各有各玩,是否因為社會漸變得開放,令我們有更多選擇?抑或只是因為我們變得守舊固執,把其他種族、年紀、階層的人拒之門外?Steven沒有答案,但認同年紀較大的同志,已愈來愈少在PP出現。

最後一夜

PP在同志圈的價值,已不限於一個玩樂的場所,更具一層社會性的意義。每年的同志遊行,PP(或姊妹店Psychic Jack)都會舉行派對,部分入場費捐予同志遊行的主辦單位。又例如香港的同志電影節,PP原來已贊助活動超過20年之久。

將來PP結業,令Steven感到遺撼的是,同志圈將失去了一個辦活動的平台,「這個地方除了做生意、飲酒,還可以做很多事。可能做慈善活動、開記者招待會、搞fashion show。」

由同志遊行到各種同志電影節,PP多年來一直是贊助商。

由同志遊行到各種同志電影節,PP多年來一直是贊助商。

對Steven自己而言,PP亦是和朋友見面的聚腳點。不論是好友還是熟客,他們不用刻意約時間,閒時走過來就可以和Steven見個面,「最難忘就是一班不離不棄的客人。在25年來無論風風雨雨、高潮低潮,都會出來支持你的客人。」

結業之後,這班熟客要再見面,或許沒那麼方便了。

未來PP還有機會重開嗎?Steven透露不排除這個可能性,在結業後他或會先休息一段時間,再想想用甚麼方式延續PP的故事。

Propaganda原本宣布在1月30日結業,但由於外界反應熱烈,Steven和Lawrence決定加開2月6日及13日兩個周六的晚上,讓大家可以把握機會懷緬在PP的時光。

最後一夜,會見到你嗎?

文:Simon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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