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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明星代言的同志社群 - 性工作者與嫖客

2016/8/11 — 16:07

網絡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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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阿泓】

2012年11月,何韻詩在香港同志遊行後,喊出一句振奮人心的「我係同志」,台下的我與群眾一起喝彩。我很感動,心想:「太好了,見證到這一刻。」

2013年1月,大愛同盟正式成立,創始成員當中包括何韻詩和黃耀明,以及立法會議員何秀蘭和陳志全。同年七一遊行,大愛同盟在銅鑼灣擺街站,兩位明星夥拍兩位議員,落心落力爭取市民支持,呼籲港府盡快訂立《性傾向歧視條例》,保障同志在教育、就業、租住房屋、享用店鋪服務等範疇免受差別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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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大愛同盟和粉紅同盟在中環添馬公園合辦「一點粉紅」(Pink Dot)嘉年華,表演嘉賓包括黃耀明、何韻詩、杜德偉、C AllStar、Shine、盧凱彤等。參加者超過12,000人,活動更獲美銀美林、摩根大通、高盛、安永等大型企業贊助。

2015年9月,香港第二屆Pink Dot舉行,「男神」王宗堯擔任大使,宣揚「愛就是愛 Love is Love」的主題。參加人數升至15,500,活動再次邀得多位藝人出席,更有10多個歐美駐港領事館代表上台撐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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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愛」埋沒的革新力量

不可否認,過去幾年,香港藝人接二連三「出櫃」現身說法,加上其他明星高調支持,讓同志曝光率提升了不少。他們好像代表了很多同志的聲音:「我們和異性戀無異」、「同志也是正常人」、「我們跟大家一樣」、「我們也會建立長久、健康的關係」、「我們只是想結婚」。無論是政治正確,抑或由心而發,大眾開始關心、甚而支持同志平權。

他們強調的,是「愛」。很好啊,不是嗎?

筆者曾於本地某大學做tutor,伴隨班上學生,一起討論性別相關的議題。當談到同志平權,大部分人均非常正面:「我偶像何韻詩都出咗櫃啦」、「咩年代呀」、「我有幫手做義工㗎」、「我好多gay friend㗎」、「中學時都見過唔少,我覺得冇問題」。有些人露出自豪的神色,自覺思想開明;有些人打了個呵欠,彷彿表態了就沒有什麼值得討論了,end of story。

但當話題一轉,談到賣淫、嫖妓時,大家反應變了:「吓?我覺得好污糟囉」、「有啲變態」、「咁冇道德」、「好地地,仲咩要作賤自己」,「除非你真係冇其他選擇啦,如果唔係,好人好者做咩要做雞」,「成日去嫖,即係控制唔到自己性慾啦,某程度上都係一種病」。

這些說話,大部分都曾被人用來批評同性戀者。

我覺得很可惜。

為甚麼?先聽聽90年代美國芝加哥同志組織Queers United Against Straight-acting Homosexuals (QUASH)很經典的一番說話:

Assimilation is killing us. We are falling into a trap. Some of us adopt an apologetic stance, stating “that’s just the way I am”. Others pattern their behavior in such a way as to mimic heterosexual society so as to minimize the glaring differences between us and them. […] Fuck the heterosexual, nuclear family. Let’s make families which promote sexual choices and liberation rather than sexual oppression.

意譯:我們正在融入主流,步向滅亡。我們掉進陷阱裡了。有些人變得很低姿態,跟人說「這個就是我」。有些人開始跟隨異性戀社會的模式生活,彷彿我們之間沒有差異。[中略] 異性戀式的核心家庭,關我咩X事?讓我們一起建立自己的家庭,宣揚性慾的多元和解放,而不是成為打壓性慾的共犯。

換句話說,同志運動當初最核心的價值之一,不是要盲目地融入主流,而是奪回我們對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情慾本來就應享有的自主權。「平權」運動背後最基本的目標、最珍貴的理想,其實是要爭取這份自主,消除大眾對「性」的潔癖和污名化。說得白一點:「我同邊個上床、同幾多人一齊上床、喺邊度做、為咗搵錢又好、為咗高潮又好、為咗虛幻既愛情都好,如果冇傷害人、你情我願,都唔關你事,亦都唔輪到法律去阻止。」

從這個角度看,法律固然要保障同性戀者,但性工作者更加是我們不可忽略的一群。他們比狹義的同志更加不見得光,從來都沒有何韻詩、黃耀明之類的公眾人物為他們站台,遑論得到大財團和外國領事館的支持。

被遺忘的「真」同志:性工作者與嫖客

性工作也是工作,性工作者也是勞動者。做好這份工,要負出心力、累積智慧、磨練技巧、靈活地建立人際關係。「職業無分貴賤」,大家小學時應該已學懂的陳腔濫調,又有誰真心相信這句話?

現時,在香港賣淫及嫖妓並不犯法,表面上不會受檢控。然而,各種法例卻把與性工作相關的活動視為刑事罪行,影響了性工作者的生活和工作,侵犯了她/他們的權益。

舉三個例子:刑事罪行條例第137條禁止「依靠他人賣淫為生」,令性工作者難以聘請保安或清潔工幫助自己;第139條禁止「經營賣淫場所」,讓大多數性工作者只能獨自經營,以一樓一形式工作,即使為了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希望與姊妹在同一場所工作、互相照應,亦屬違法;第147條禁止「為不道德目的唆使他人」,意味著性工作者不能拉客,亦不能主動與客人議價。

更令人髮指的,是警察放蛇時食「霸王餐」等明目張膽的濫權行為,進一步剝奪了性工作者的自由和權利。未完成/沒打算進行變性手術的跨性別(transgender)性工作者(主要為男跨女),更因身分證上的性別仍然顯示爲男性,在司法程序中遭受額外的壓力甚至暴力。本地跨性別性工作者「小白狐」今年4月出版的《如果可以選擇,我願意出世便是…》,刊登了午夜藍(本地一個男性和跨性別性工作者關注組織)的序言,當中清楚記載了跨性別性工作者受到的侮辱和壓迫:被男警員要求脫光衣服搜身、被迫在男性監獄服刑、荷爾蒙療程被迫中止等等。

性工作者是「真」同志,因為當(中產)同志漸漸進入主流,他們仍然在邊緣掙扎,並為我們帶來反思的空間。他們沒有明星代表,但可幸的是,香港還有紫藤青鳥姐姐仔會午夜藍等民間團體,一直默默耕耘,以緊拙的資源為本地性工作者提供各種支援。

至於嫖客,雖然面對較低的法律風險(在內地嫖妓自然另當別論),但標籤一樣存在,需要承受的道德風險甚至更加嚴重。關於香港嫖客的調查不多,最新的資料來自2003年:根據劉德輝教授統計,由1998年到2001年,香港18至60歲的男性當中,有10.8%至14.0%受訪者曾接受女性性工作者的服務。跟狹義的同志一樣,嫖客「總有一個在左近」。

大家會問:如果一個男人結了婚,背著老婆去滾,是否不負責任?筆者是否要拆散美滿家庭?要答這個問題,首先要分清楚兩件事:「去滾」本身沒問題,「背著老婆」去滾就有問題。如果兩人曾開心見誠地討論、協商,進而達成「識得番屋企就OK」等共識(這當然是因人而異),那就不是「偷歡」,而是一種成熟、民主、講求互信的關係模式。事實上,部分同志早已進行這種實驗,有些人成功,有些人失敗。重點是:實驗本身沒有罪,不要怪它。生命本來就是一個不斷實驗的過程,保持真正開放的態度,才稱得上「撐同志」。

結語

筆者不是刻意搞分化,不是要搞敵我矛盾。筆者明白,作為明星,即使一心追求公義,仍要顧及形象和市場需要,這是資本主義社會最基本的運作邏輯。(這年頭,在香港批判資本主義很危險呢,為自己扣上左膠這頂帽子,需要很大的勇氣、很多的智慧。離題了。)況且,社會運動的發展,從來不能(只)靠明星效應。但作為群眾、作為參與者,我們有自己的責任:反省、實踐、再反省、再實踐。或許,我們要經常問自己:大家高呼團結、自我感覺良好的同時,其實排斥了什麼同路人?

香港第三屆Pink Dot將於下月舉行,而我們「仍然要相信,這裡會有想像」。

 

作者簡介:男同志。討厭二元思維和口號式的空泛討論。本來打算主修心理學,後來卻投入了社會學的懷抱,畢業後曾從事公關和藝術行政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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