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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同志遭遇家暴 2】父親暴力相向 17歲離家出走

2015/4/10 — 17:48

同性戀者向家人出櫃後,父母的不接納隨時會演變成爭執,甚至是家庭暴力的情況。被困在家暴的牢籠之中,同志與家人可以如何走出困境?單憑社工輔導,是否就可以解決問題?現時社福機構的社工,又能否了解同性戀者的需要?《立場新聞》這次訪問兩位曾被家人暴力對待的同志:八爪和永永,以第一身角度,了解他們的困難。

八爪:老竇用凳掟我

21歲的八爪是一位男同志。在他中三那年的一個晚上,被父母突然審問他的性取向。八爪當下沒有多想,就承認了同志身份,豈料一句說話卻令家人關係出現巨變。八爪憶述,父母劈頭的第一句,問的是「你係咪有病?」、「係咪俾人帶壞?」。當晚一家人愈吵愈烈,父親在八爪面上摑了兩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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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這兩巴,原來只是家暴的序幕,往後家暴的問題愈來愈嚴重:「此後,若夜了歸家(爸爸)都會打我。最輕微的就掌摑我,嚴重的會用凳掟我。(好傷?)(手臂)瘀哂,還未算好傷,未試過斷骨」。被摯親傷害自己,八爪自言當下是百感交集:「感受好複雜、好嬲、好屈辱。我自覺無問題,點解講到我錯?」

八爪認為言語上的辱罵,往往比肉體上的暴力更令人難受,「難聽的說話不外乎話我『有病』。有時會夾雜粗口,『仆街仔』之類的說話」。為了避免兒子再被「帶壞」,父母用強烈的手段限制了八爪的社交生活:「當時有門禁,又經濟封鎖我,每日的零用錢只夠在學校吃午飯。他們又常check我電話。」曾經有一段時間,八爪每日上課是唯一社交的機會,其餘的時間都被困在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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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中五,八爪在人生極痛苦的時期染上毒癮,又有了鎅手的習慣。他直言,這時期的人生低潮,一部分與家暴問題有關:「我覺得唔開心,不屬於這個世界。傷害自己令我覺得我仍生活著。我感到痛楚、見到血,會感到很實在地生活在世界之內。」

不信任社工  求助無門

問題愈來愈嚴重,八爪卻一直沒有向外界尋求協助。他拒絕求助的原因有很多,最基本的是,當時年少無知,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身處家暴之中,以為「老竇打仔」是天經地義。另一個主要的原因,是他當時對坊間同志組織的認識不深,根本不知道可以向誰求助。八爪甚至擔心,如果向警方或社工求助,會令父母負上刑責。

八爪對社工特別抗拒和不信任,亦是他一直沒有求助的原因,「有些社工完全不理當事人的意願做好多事,例如幫你come out(出櫃)、幫你報警。我見過報紙上很多個案,社工完全是出賣了當事人。我覺得這是很不道德的行為。」

到17歲那年,八爪又再夜歸,深知父親必會暴力對待。當時他已有兼職工作,算有收入維持生活,於是決定離家出走。當日他手中只有銀包和電話,來到了同志組織「香港彩虹」。香港彩虹不是正式的收容機構,環境說不上太好,但總算給予八爪一個容身之所。而八爪亦一直在此居住至今。

與父母互相折磨  想說句「對唔住」

八爪指家暴問題是雙向的,是父母和孩子互相折磨的過程。說到底,在家暴之後誰也不好受。雖然曾被傷害,但自覺對父母仍有不少虧欠。眼前這位大男孩頓時滿腔感慨,難忍淚水:「他們家暴我的同時,我亦在家暴他們。我在語言上傷害過他們,說過很難聽的說話。我知道有些話,講了就收唔返。我知道他們為我哭了很多次、傷心很多次。籍這個機會想和你們說句『對唔住』。」

八爪又寄望將來父母終有一日接受自己,「我希望有一日你們明白我的想法,有一日我有伴侶,希望你們接受他。我知道你們很愛我,我亦很愛你們,不希望這事破壞我們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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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永因性取向被父母趕出家門。

永永因性取向被父母趕出家門。

永永:因為性取向被趕出家門

21歲的永永,同樣是一名男同志。16歲那年,父母在他的書包中找到有關同志運動的書籍,於是質問他的性取向。爸爸當下的反應,就問兒子「你變態㗎?」在此之後,永永與雙親關係一下子轉差。在半年之後,在一次爭執中,永永難忍憤怒用粗口責罵父母。說話一出引發大戰:「我們講唔掂數,媽媽打開大門,大叫『你走啦,唔好喺到啦!呢到唔歡迎你!』」

於是,只有16歲的永永就獨自踏出家門,頭也不回就走了,口袋裡就只有100元,「好嬲、亦好徬徨,唔知點算。原來我會在街上拿著僅餘的行裝,不知去甚麼地方,好像沒有一個地方屬於我的」。他在天水圍一帶遊走一夜,之後向香港彩虹求助。香港彩虹在他最無助的時候,向他提供居住的地方以及金錢上的援助。他形容,中心狹小的大廳中住了十幾人,環境不好但總好過露宿街頭。

香港彩虹不時收留無家可歸的同志,高峰時試過在狹窄的大廳內收留近二十人。

香港彩虹不時收留無家可歸的同志,高峰時試過在狹窄的大廳內收留近二十人。

自此之後,永永就一直在此居住,其後更成為香港彩虹的職員,以自己的親身經歷,協助其他的家暴受害同志。永永已經在機構工作了四年,積極參與同志平權運動,去年更是同志遊行的總指揮。

遭同學欺凌  校方未阻止 

永永在中學時期,曾接受學校社工的輔導。當時永永常因為性傾向被同學欺負,常被叫「死基佬好變態」、「唔好掂佢啦」、「唔好同佢坐」。更過份的是,校方一直沒有阻止這些欺淩行為,反而要求永永接受駐校社工的輔導,將責任推到受害的一方。之後永永再被學校轉介到社福機構,由另一位社工跟進。

但永永直言,兩位社工都只是「純粹傾下計」、「好廢」,沒有提供過實質上的幫助:「我還要解釋好多次,他才明白gay是怎樣的一回事。傾了很多次之後,他才明白原來同性戀會遇到甚麼問題。」

因此永永和八爪一樣,在面對家暴的整個過程之中,都沒有想過找社工幫忙。即使自己被趕離家,都寧願求助同志組織,「我覺得同佢(社工)講都無咩用。那位社工都覺得,性傾向的問題好難處理。」

彩虹行動:男同志多不信任社工

今次受訪的兩個個案中,在面對家暴困境時雖然感到無助,但都曾拒絕向社工或社福機構求助,變相令到家暴的問題如雪球愈滾愈大。彩虹行動發言人岑子杰接受《立場新聞》訪問,指這並非個別情況,而是整個同志社群都對社工有負面形象:「在同志的成長過程中,尤其是男同志,對社工有好大的不信任。男同志身邊,甚至是自己,都曾和社工有過不愉快的經歷,例如自己的同志身份因為社工而被曝光。」

在2011年,社署邀請了精神科醫生康貴華出席講座,教導社工如何輔導同性戀。但康貴華曾是基督教背景組織「新造的人協會」會長,一直主張以「拗直治療」幫助同志。岑子杰亦認為,社署當年的做法,進一步加深同志對社工及其機構的不信任。

岑子杰斥政府的做法是「世紀騙局」,整個社會制度不了解同志,才導致同志不願求助。但同志求助數字偏低,卻令政府有借口,不將資源投放在針對同志的服務上,「這變成一個惡性循環,唯一受苦的就是一班同志,一直以來找不同地方求助」。

同志不願向大部分的社福機構求助,尤幸仍有少數的同志組織可以伸出援手。不過大部份組織規模太細,甚至沒有正式的會址,可以做到的工作有限。香港彩虹是少數設有中心的組織,可以收留無家可歸的同志。但組織並非正統的庇護中心,空間和資源都極不足。岑子杰期望政府可以設立性小眾專用的庇護中心,應付這個社群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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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等機會委員會資助和諧之家,推出「跨越性別.家愛同行」公眾教育計劃,透過舉辦工作坊及展覽,提升性小眾的家人對其性向及身份的認同及接納,建立平等而和諧的家庭。和諧之家將在4月25日及5月23日於城市大學舉行工作坊,有興趣參與的人士可致電2342 0072查詢。

若同志面臨家庭暴力問題,可向以下機構求助:

香港彩虹同志朋輩互助熱線:8108 1069
香港女同盟會(查詢及轉介服務):8103 0701
和諧之家24小時婦女熱線:2522 0434
和諧之家Man (男士) 熱線:2295 1386

文:Simon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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