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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少女戰士》隱含的性別議題

2015/2/3 — 17:30

1990 年代,正是動漫文化發展起飛的年代,日本作為 ACG 界的先驅,出產的經典作品多不勝數,其中最為人熟知的一部便是《美少女戰士》。適逢此作 20 週年並推出 Sailor Moon Crystal,筆者決定借此經典作品作為研究文本,分析其與閱聽人的關係,解釋如何從觀看作品的過程中產生性別意識的覺醒,進以解釋 T/婆意像對長期在父權控制下的媒體帶來的衝擊會引致什麼影響。

《美少女戰士》原為日本漫畫家武內直子所創作的漫畫作品,後來再製成動畫以及其他媒介播出,如真人版電視劇,電子遊戲等。筆者選擇此作品作為文本分析對象的原因除了適逢其 20 週年之外,更是由於此作的流通量及知名度極高,《美少女戰士》被翻譯成多種語言出版,動畫更被銷售至世界各國並於當地的主流媒體中播放。同時,此作與《少女革命》均被認為是描寫女女情愫的始祖。小時候看這部卡通片時曾經產生很多疑問,這些疑問都與性別有關,懷疑天王遙到底是男生還是女生?天王遙和海王美智留是什麼關係?到長大以後,這些謎團才一一解開。因此,《美少女戰士》中隱含的性別議題非常值得討論。

接下來,筆者將簡介一下何謂 ACG、GL 等用語。ACG 為 Animation﹙動畫﹚、Comic﹙漫畫﹚、Game﹙電子遊戲﹚的縮寫。三者作為創意產業的範疇,關係密不可分。幾乎所有當紅的作品都會跨足這三大媒體平台以求最大收益。而ACG亦是構成御宅族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上段曾提及《美少女戰士》及《少女革命》均被認為是描寫女女情愫的始祖,然而,這兩部作品的定位並非完全相同。《少女革命》是屬於百合漫畫,「百合」一詞指作品描寫女性與女性之間的情誼,而該兩名或多名女性的關係是處於「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狀態,角色之間只屬曖昧而非戀人關係。《美少女戰士》則屬於 GL 漫畫的範疇,「GL」即 Girl's Love,作品中天王遙和海王美智留兩位戰士是女同志戀人的關係,這點除了從兩人之間的互動可看出外,作者武內直子也確認了這個事實,所以將此作歸類為 GL。而本文其中一個硏究重點是 T/婆意像(T/婆港稱為tb/tbg),因此選擇《美少女戰士》作為硏究文本。另外,由於漫畫版及動畫版的《美少女戰士》於劇情及設定中均略有出入,故此,本文將基於香港版動畫之設定及內容作基礎以進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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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要處理的另一個重點問題是媒體的再現與建構,回到 90 年代的脈絡來看,《美少女戰士》於港台等地熱播的時間點,正是電視媒體最盛行的年代,網路尚未普及,電視就成為當時最主要、最具影響力的媒體。引用陳明珠博士於〈媒體再現與認同政治〉一文中所指出的電視媒體與閱聽人的關係:「電視媒體具有強力、重複性的文本敘事,閱聽人的接收電視媒體的時間又較其他媒體長,電視影音符號不斷召喚閱聽人,在複雜、不連續的文本訊息中確立認同的主體位置,在長期觀看電視的過程中,迫使閱聽人在片斷的符號訊息中,不斷建立主體認同的位置,根據個人的身份,建構對零碎片斷訊息的認同,如國家認同、消費認同、政黨認同、性別認同等多元的認同,更形構了主體的認同。」由此,可以證實《美少女戰士》作為當時最當紅的電視節目之一,對閱聽人的身份認同(包括性別認同)有可能產生影響,以下將以筆者當年作為閱聽人之一的經驗作出分析。

《美少女戰士》動畫中最早出場的五位戰士分別為月野兔,水野亞美,火野麗,木野真琴及愛野美奈子,五人均以符合父權媒體支配下的性別刻板印象登場,包括服裝設定和官方配對。服裝設定上,五位女戰士的日常生活均穿著裙裝為主,即使穿褲子亦是穿女裝褲。而官方配對的設定上,五人均各自有一名男性伴侶,這些設定如同其他 ACG 作品,符合父權異性戀霸權下對單偶一男一女所組成的異性戀戀人或家庭結構的想像(見圖一)。由於這個「合符常理」的前設,所以當天王遙和海王美智留登場時,帶來了更大的震撼。變身前的天王遙是穿男裝的,而變身後則像其他戰士一樣穿女裝水手服(見圖二、三),她的性別一直讓觀眾感到疑惑,就連月野兔也問她到底是男生還是女生。直至武內直子澄清「天王遙是女生,她是因應環境而改變穿著的戰士」,這個謎團才得以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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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王遙的出現,破除了女生一定要穿女裝的刻板印象,展示出父權框架以外的性別表現。而她與海王美智留的關係,更破除了二元性別及異性戀家庭結構的刻板印象。相對於月野兔、地場衛和小阿兔的正典異性戀家庭結構,天王遙和海王美智留(還有冥王雪奈)同樣和土萌螢組成了有一個爸爸、兩個媽媽和一個女兒的沒有血緣關係的多元家庭。女同志戀人角色的出現顛覆了長久以來一男一女的單偶異性戀官配定律。同時,《美少女戰士》是在 90 年代透過電視媒體熱播的動畫,當時,此作品最主要的觀眾群正是筆者這個年齡層的人,即 80 年代尾至 90 年代初出生的兒童。此作品能夠對某一個年代的人產生身份(性別)認同的影響,有可能建構出與上一代人不同的價值觀。筆者作為閱聽人之一,從《美少女戰士》中首次看到刻板印象以外的女性性別表現,一個同時穿男裝和女裝的女性,和女性成為伴侶的女性。

西蒙波娃的名言 “One is not born a woman. But becomes a woman.” 指出女人並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建構而成的。同樣地當代法國女同志小說創作者與理論家 Monique Wittig 指出男人和女人是異性戀父權 (hetero-patriarchal) 所建構出來的。異性戀霸權是父權賴以維穩的最佳工具,將性別二元化,塑造出男人和女人應當扮演的角色。然而,Wittig 認為這個世界「沒有任何先於社會存在的生理,所有一切皆為社會建構之結果。所以,男人女人皆非自然的產物」。

女同志理論所提出的「拒絕做異性戀,總是意味著拒絕扮演成為男人或女人」,逃逸於性別框架以外的性別角色和表現,正正就是天王遙的寫照。天王遙和海王美智留的出現,讓主流媒體不斷複製的異性戀霸權意象出現了缺口,讓閱聽人有機會從強大的父權結構下看到性別的多樣性及多元家庭的樣態,從而產生性別意識的覺醒。就如當年的筆者對天王遙的性別表現及她的性別認同產生疑惑,再開始理解性別並非二元,家庭結構亦不是只有一種。T/婆意象首次如此光明正大地出現在 ACG 界,更因作品深入歡迎而進入主流媒體。

然而,社會結構並不會被輕易瓦解,審查制度是控制媒體傳播資訊的最有力工具。《美少女戰士》的動畫版權賣到美國,在電視台播出的時候被發現天王遙和海王美智留的關係遭到刪改,從戀人關係改變成表姊妹。事件引起很多粉絲的不滿及爭議,亦有媒體追訪武內直子,希望她能澄清兩人的關係。終於,在 1997 年的國際動漫展上,武內直子證實兩人為戀人關係,原文為 “ Yes, they are lovers. The reason why is because they fit together. Neptune is very girlish and feminine while Uranus is kind of boyish and has the heart of a guy…” 。

從以上事件可以發現媒體與現實價值之間的關係以及兩者是可以互相影響的。「文本」、「閱聽人」以及「父權結構下的異性戀霸權」三者是一個循環,它們能基於不同的環境和因素使現實中主流價值愈趨鞏固或愈來愈鬆動。如果以《美少女戰士》作為「文本」代入此循環,筆者的個人經驗作為「閱聽人」,那麼,《美少女戰士》這個文本就成為了開啟筆者性別意識的鑰匙,於面對「父權結構下異性戀霸權」的強大結構時看到主流價值以外的資訊,重新形塑並改變身份認同,獲得或增加了能動性 (agency)。當愈來愈多的閱聽人受到文本啟發時,對體制所產生的撼動便愈大,當體制開始鬆動,它的控制便會減弱,從而開放更多元的文本進入,主流價值就有機會被改變並得以翻轉。相反地,以美國擅自刪改文本的事件為例,當「父權結構下的異性戀霸權」作為體制,對「文本」的流通作出嚴密監控,那麼,能夠傳達給「閱聽人」的資訊及其新價值便愈來愈少,甚至無法傳遞。當閱聽人只能接受單一的主流價值,體制便牢不可破,而這個堅固強硬的體制便繼續對更多文本進行控制,形成一個惡性循環。然而,於此循環中,「閱聽人」亦非單純地成為一個被動的角色,閱聽人的能動性是影響這個循環走向鞏固抑或鬆動的關鍵。「文本」以及「獲取文本的途徑」都不是單一的,即使體制的壓力非常強大,閱聽人都有可能從不同途徑獲得不同的文本,再對多樣的文本作出選擇。例如中國採取網路戒嚴,但網民依然可以透過「翻場」獲得體制控制以外的資訊,因此,循環的走向其實取決於閱聽人本身。

酷兒理論家 Kathryn Bond Stockton 也曾說過 “ hetero-sexuality is not born but made. ” 所謂主流價值其實是被社會所建構出來的,性別身份也不例外。上段所描述的循環闡述了父權如何透過媒體的運作來鞏固自身,同時顯露出父權是容易變得鬆動的事實,為了維持這個不公義的體制諸如異性戀霸權,所以才需要投入如持龐大的資源來維穩。Judith Halberstam 曾於 “Animating Revolt and Revolting Animation” 一書中提出「強制異性戀」的概念,指出媒體正無孔不入地向閱聽人傳遞「異性戀」的意識形態,從小時候看的童話書到長大後的俗套的偶像連續劇都在製造異性戀人如何浪漫地相愛,王子和公主從此以後永遠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大多數的主流文本都在傳播「單偶異性戀才是唯一的愛情」,把不符合這個條件的性小眾排除在外,怎至被隱形。但是,性取向並非只有異性戀,異性戀能成為社會中的主流是由於父權結構下的媒體作為洗腦的最主要工具之一,透過電視劇、動漫、電影等不同形式的影像建構出「異性戀是必然的」意識形態持續灌輸予閲聽人,並將此命名為「正常」。綜上所述,父權體制確實會透過媒體對人民作出宰制,媒體與現實價值互為影響,閱聽人透過媒體的再現來審視世界與自身,建構自己相信的價值和自我身份認同,當一個價值被愈來愈多的閱聽人所相信和認同,這價值將成為主流,主流價值就是鞏固或搖撼體制的關鍵。

總括而言,長期被收歸於父權制度下的形形色色的文本都旨在傳播合符體制所期待的性別樣態,包括性別表現、性別認同、性取向、家庭結構等等。1990 年代,《美少女戰士》所為 ACG 界的重要經典作品,打破了嚴密的媒體監控,讓不同於主流的性別模式出現在電視媒體,因著它的知名度而讓更多人受到價值上的衝擊,從而撼動傳統以來的性別定形和刻板印象。本文所闡述的媒體與現實價值的循環解釋了體制、媒體和閱聽人間的相互關係,三者如何互相制衡和影響,再以四位理論家的論述解釋性別角色、性別認同、性傾向等是如何被建構出來的。由本文內容可以知道,《美少女戰士》中的天王遙與海王美智留的戀人配對造成的性別覺醒會依不同的閱聽人主體而有不同的呈現,從性別表現的覺醒、性別認同的覺醒到多元性傾向的覺醒。而在美國事件中,讓我們看到媒體再現所要支持鞏固的異性戀霸權,企圖將女同志拉回異性戀的框架下。而在港台兩地,筆者認為 8、90 後的年輕人正在逐漸成為對抗父權宰制的性別覺醒者,從 90 年代《美少女戰士》首次讓T/婆意象呈現於主流媒體後,同樣隱含多元性傾向的動畫如《庫洛魔法使》(港譯《百變小櫻》)等都一一出現再觀眾眼前。再加上網路普及使資訊流通度愈來愈高,媒體難以被完全過濾及控制。閱聽人能夠選擇的文本及選擇的途徑將會更廣泛,被新價值文本所啟蒙並的閱聽人主體將有可能推動新一波媒體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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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獻參考:

Gill  Branston ,&Roy  Stafford著、陳芸芸譯(2002年)〈第十章 再現〉,陳芸芸、楊意菁、張貝雯譯《媒體導論:學生手冊 》。臺北市:韋伯文化。(原書Gill  Branston ,&Roy  Stafford (1999)The Media Student's Book 2nd ed )

安菊‧芮曲著、鄭美里譯(1999)〈強制的異性戀和女同性戀存在〉,顧燕翎、鄭至慧主編《女性主義經典》,299-305。臺北市:女書文化。

莫尼克‧維蒂格著、許維貞譯(1999)〈女人不是「天生」的〉,顧燕翎、鄭至慧主編《女性主義經典》,306-310。臺北市:女書文化。

柯采新著、張娟芬譯(1999)〈分離同女理論與女性主義理論〉,顧燕翎、鄭至慧主編《女性主義經典》,311-320。臺北市:女書文化。

張小虹(2000)〈女同志理論〉,顧燕翎主編《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245-268。臺北市:女書文化。

陳明珠〈媒體再現與認同政治〉。上網日期:2004年11月25日,取自http://ccs.nccu.edu.tw/word/HISTORY_PAPER_FILES/330_1.pdf

Judith Halberstam(2011), “The Queer Art of Failure”, Duke University Press.

Kathryn Bond Stockton(2009), “The Queer Child, or Growing Sideways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Duke University Press.

 

(題為編輯另擬,原題為「論閱聽人的性別意識覺醒與T/婆意像對父權異性戀霸權的衝擊──以《美少女戰士》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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