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聾人 ‧ 同志】談一場沒有聲音的同性戀愛

2016/6/22 — 13:21

「有些gay男仔罵我智障!」筆者身邊一位聾人男同志,數日前在facebook如此寫道。

我們心裡很明白,活生生的歧視一直存在。由身體上的不同,到情慾上的差異,小眾的路從不易走。同性戀如是,聾人如是,既是聾人又是同志的,亦如是。

「Love is a human right」- 這是國際特赦組織的婚姻平權口號。如果每個人都有愛與被愛的權利,聾人同志不應成為例外。《立場新聞》訪問了三位本地的聾人男、女同志,由交友戀愛到平權抗爭,細說自己的故事(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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聾人圈子的性保守

根據政府統計處在2014年12月出版一份專題報告,全港約有155,200人屬「聽覺有困難」,當中4,300人屬「完全失聰」,46,100人需要配戴助聽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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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同志團體爭取多年,但統計處一直沒有就性傾向進行人口調查,故我們亦不可能知道聾人同志的確實數字。如果極粗略地假設同性戀佔總人口約十分之一,即是香港有約400個「完全失聰」的同性戀;約4,000個同性戀需要配戴助聽器。

今次受訪的三名聾人同志,聽覺接收到的分貝下限由九十至百餘不等,情況均屬「嚴重」。

38歲的Stacey是一名女同性戀者,在一間本地咖啡室的水吧工作。在家人的傳統期望與壓力之下,她曾經和身邊朋友一樣,走進了異性婚姻。Stacey之後誕下一個女兒,自問算是向父母「交足功課」,便毅然與丈夫離婚,走回真正屬於自己的路。

身為女同志,不少聾人朋友對她頗有微言。Stacey直言早期的聾人圈子對同性戀極為反感,舊同學得知她的性取向後,紛紛投以歧視目光,質疑「女仔怎可睡在一起」、「一男一女才安全」,甚或是鼓勵她走回「正軌」結識男朋友。

相對健聽人士的世界,聾人圈子似乎對性更保守。由於接收新聞資訊往往慢人一步,她認為聾人普遍見識較少,封閉的環境令他們思想有欠開放:「健聽人士就很不同,他們知道世界上很多人都是同志,反而聾人見識比較少,所以才有這種情況。」

不過她亦認為近年同志曝光的機會愈來愈多,同志相關的新聞在媒體上湧現,聾人歧視同志的情況已漸見改善。

Stacey在家人壓力下一度走入異性婚姻,並誕下一女。

Stacey在家人壓力下一度走入異性婚姻,並誕下一女。

用手語打破一面牆

同性戀身份令Stacey受盡冷言冷語,而聾人身份則教她處處碰壁。Stacey直言難以打入健聽同志的世界,目前身邊只有四、五個相熟的健聽女同志能夠經常聯繫,語言上的差距往往成為最大障礙。

仍記得在兩、三年前,Stacey開始和聾人朋友一起接觸健聽同志,希望能擴闊社交圈子,卻遇到不愉快的經歷:「他們卻覺得我的朋友太麻煩,指她不夠融入健聽的世界。」

「我都明白、尊重她們的想法,因為始終聾人、健聽有所不同,不會強行要求一齊(相處)。」Stacey只能感嘆道。

26歲的N小姐(化名)是一名聾人女同志,亦是一位平面設計師。她認為健聽人士拒絕與聾人交流,不少都是出於恐懼與不了解,「不知怎樣溝通,所以不敢走過來和我說話……香港政府對聾人的宣傳工作亦做得很少,令大眾都不懂得如何與傷殘人士聊天。」

反觀美國情況就大為不同,不少健聽人士都樂於學習手語,或甚視手語為一們外語般學習、重視,令健聽人士更願意主動與聾人接觸。N小姐認為這可成為香港手語發展的借鏡。

2014年同志遊行的大台上,不見手語翻譯人員。(圖片來源:香港同志遊行facebook)

2014年同志遊行的大台上,不見手語翻譯人員。(圖片來源:香港同志遊行facebook)

同志遊行=平等、包容?

一年一度的同志遊行,可謂是本地同志圈的一大盛事,除了示威、抗議、喊口號之外,亦是同志互相交流、認識的重要場合。每年遊行總見到聾人同志現身支持,但往往是自成一角,大台上喊甚麼口號,說甚麼笑話,罵哪個保守議員,通通不見手語翻譯。

Stacey在2014年首次參與同志遊行。在遊行兩個月前,她已多次發信要求大會在台上提供手語翻譯,「希望他們台上有翻譯,不然司儀說話、介紹表演,我完全不知發生甚麼事」。

不過大會到遊行前一天才作簡短回覆,稱未能安排手語翻譯,甚至沒有解釋未能安排的原因。Stacey最終自行尋找另一名健聽朋友同行並充當翻譯,以免在遊行中不知狀況。

同志遊行一直宣揚平等、包容理念,但多年來卻一直未能顧及聾人同志的特殊需要。Stacey認同這是有違同志遊行的本質,「外國的同志遊行都有手語翻譯,是一定有的。世界各地都有(手語翻譯),美國、德國、意大利等都有,因為要平等」。

去年曾參加同志遊行的N小姐亦明言,自己一直有心參加這類同志活動,但礙於大會欠缺翻譯人員,令聾人同志極為不便,更擔心的是有機會遇到危險:「遊行有好多人,可能會發生爆炸、人推人的情況等。我們聽不到的,就不會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最好就有手語翻譯告訴我們發生甚麼事,保障我們的安全。」

另一個每年一度的同志活動「一點粉紅(Pink Dot)」,在2014年的時候,大會確實有安排手語翻譯服務。不過Stacey認為該翻譯員質素欠佳,有部分聾人根本看不明白。她又稱到2015年的「一點粉紅」,手語翻譯員又因為「怕太陽曬」而提早離場。可見大會即使有心提供翻譯,亦未必能提供有質素、有能力的專業人員。

在大型群眾活動中,手語翻譯不只是尊重多元的「選項」,而是有確實迫切的需要。Stacey舉例指在2014年9月28日,她與聾人朋友正身處佔領運動現場,身邊卻沒有懂得手語翻譯的人相伴。至警方突然施放催淚彈,政府總部外漫天白煙。旁人紛紛退避並高呼「走呀!」,但一眾聾人卻完全聽不到旁人警告,呆呆的站在原地,後來他們感到雙眼刺痛方知「出事」,「我只是站著,不知發生甚麼事,後來眼痛才知道要走,好遲先知」。

圖片來源:Pink Dot HK Facebook

圖片來源:Pink Dot HK Facebook

同志遊行籌委致歉

香港同志遊行籌委會成員煒煒回應本網查詢,證實曾在2014年收過有關電郵,要求大會提供手語翻譯。她對大會最終未能提供手語致歉,並稱當年遊行正值佔領運動期間,實無瑕處理其他事情,「無得解釋,做錯就要企定」。

大會亦曾在2015年考慮過手語翻譯的問題,但不想只是「做了就算」,而是希望能夠做得好,惟最終仍未能成事。同志遊行去年亦已有特別安排,預先將活動場刊上載至網上,希望讓參加人士能預先了解遊行路線等資料。

煒煒稱今年會繼續與有相關經驗的人士合作,探索在同志遊行中提供「通達服務」的可能性,包括提供輪椅位置、聲音描述(供視障人士使用),以及手語翻譯安排。但煒煒明言這些服務都需要成本,難以承諾遊行必然能提供各種「通達服務」。

對於去年「一點粉紅」有手語翻譯員提早離場,一名不願具名、有份協助安排翻譯的人士向本網透露,當日另有兩個聾人組織在同日舉辦活動,故出席「一點粉紅」的聾人寥寥可數,更沒有觀眾到手語翻譯的區域內。手語翻譯員是在沒有觀眾的情況下提早離場。

該人士又指去年的活動是以音樂會為主,手語翻譯員在現場的作用實在不大。他又指Stacey原先推薦了一名翻譯人員出席活動,但最後該翻譯因要事未能現身,導致活動翻譯人手不足。

誰來愛我,小心愛錯

聾人的愛情路並不易走,聾人同志更是難上加難。阿霖(化名)是一名聾人男同志,10歲開始已知自己的性取向與別不同。訪問當日他與男友一同現身,健聽的男友正好可以幫忙當手語翻譯。

他明言在男同志圈中,對聾人的歧視情況頗為明顯。現在流行的同志手機交友程式中,不少人都樂於結識阿霖,但對方一旦知道他是聾人,大多都立即中止對話。阿霖及後在交友程式的個人簡介中標明自己的聽力情況,免一再受傷害,「如果唔寫清楚(聾人身份),只會傷害自己,令自己唔開心」。

部份人即使樂於與聾人交往,卻並不了解正確的相處方式,同樣教阿霖感到難堪,他舉例指:「最討厭就是有些健聽的同志,坐得很近並在我耳邊大聲說話。我都會把他們推開,他們不明白即使我們帶了助聽器,其實都很難聽清楚他們說甚麼。」

不少人初時願意用紙筆與阿霖溝通,但慢慢開始對不斷書寫感到煩厭,「一開始寫好多(字),15分鐘後就愈寫愈短,好似不願意寫,最後改為用口說話」。每當遇到這類人,阿霖很識趣,不會繼續與這類同志深交。

阿霖與現任男友已交往兩年半。健聽男友初時不懂手語,二人只能夠以紙筆、口形來溝通,後來男友為改善二人溝通,特意報讀了手語班。

又或許手語打得好不好,其實不是最重要的事。願意為對方學習手語,那份心意更加彌足珍貴,其男友憶述:「第一次見面前,我主動下載了手機程式,學習『你好嗎?』的手語動作。」阿霖明言看到對方特意為自己學習手語,自然感到備受尊重。

聾人是否難以融入健聽同志的圈子,阿霖的回應卻頗為老實,直言樣貌才是最重要因素,「如果醜樣,好似八両金般,都難以打入健聽的圈子」,他笑言:「全部都係外貌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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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cey近日在facebook成立了一個「Hong Kong Deaf Lesbians & Friends」群組,除了為同路人提供社交平台之外,更希望幫助聾人女同志融入健聽人士的世界。N小姐則開始了一個名為「Hear More」的facebook專頁,打算以拍片的方式,向公眾解釋聾人的困難和處境。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按連結了解詳情。

 

(註:各受訪的聾人,其學習及成長背景不盡相同,部分人以純手語回答問題,部份人以手語配以簡單口語溝通。各人均透過翻譯人員以廣東話作轉述予記者紀錄。報道中的直接引述句,實為翻譯人員之口頭表述。)

 

文:Simon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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