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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父母出櫃的年代 — 專訪同志導演鄭伯昱

2015/10/16 — 11:02

鄭伯昱接受《立場新聞》專訪,談及出櫃後和母親之間的掙扎。

鄭伯昱接受《立場新聞》專訪,談及出櫃後和母親之間的掙扎。

或許我們都太過自我中心。我們做認為對的事,說認為對的話,別人的感受全部被拋諸腦後了。作為同性戀者,向父母出櫃是勇敢,抑或是殘忍?我們放大了自我解脫的快感時,是否忽視了爸媽面對的壓力、束縛、及掙扎?

同志出櫃的故事,我們聽了很多遍,今年香港同志影展的閉幕電影《滿月酒》,就將鏡頭焦點由同性戀者本身,轉移到父母身上。新銳導演鄭伯昱接受《立場新聞》專訪,談電影新作,亦談母親。

由《囍宴》到《滿月酒》 22年間改變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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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李安執導的一部同志電影《囍宴》,描繪了同性戀者向父母出櫃的糾結和掙扎。電影在金馬獎獲多個獎項,並在柏林電影節獲最佳電影金熊獎,在奧斯卡及金球獎均獲最佳外語片提名。一下子,李安在國際影壇揚名。

22年之後,台灣出現了另一部電影《滿月酒》,同樣以同志為主題,換成了台裔美籍的鄭伯昱執導。《滿月酒》又找來了資深製片徐立功以及金馬影后歸亞蕾助陣,無論電影名稱還是班底,似乎都有意無意地與《囍宴》互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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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同性戀者的鄭伯昱不諱言,當年看到《囍宴》的時候感觸良多。該片描述旅居美國台籍男同志的故事,正好與鄭伯昱自己的情況吻合。當中探討的出櫃問題,亦是他要面對的經歷。

1993年《囍宴》那一代的同志,如今或許已從衣櫃走了出來,不過他們的父母是否仍被困在櫃中,一直走不出去?《滿月酒》探討的,正是同志爸媽的故事。

鄭伯昱指,兩部電影處於兩個時代,正好觀照出當下同志面對不同的議題:「當年的《囍宴》是關於男同志向父母出櫃的故事。但20年後的今天,這些故事已經沒有甚麼大不了,很多人已經出櫃,故事已被不斷重覆。如今叫人關注的,是婚姻平權,以及父母如何接納孩子、父母如何出櫃。」

《滿月酒》劇照。(圖片由HKLGFF提供。)

《滿月酒》劇照。(圖片由HKLGFF提供。)

原來母親每晚都在發惡夢

《滿月酒》可以說是一部鄭伯昱的半自傳作品,電影主軸描述的母子關係,以及出櫃後母親的種種痛苦掙扎,一字一句都是鄭伯昱和鄭媽媽的切身之痛。至於代孕及領養小孩等情節,則是由身邊朋友的經歷所啟發。

坊間流行一個說法:「同志出櫃,父母入櫃。」孩子主動公開自己最為私密的性取向,當然希望能夠獲父母親的接納,打破兩代人之間的隔膜。但另一方面,父母要接受真相亦非易事,除了要重新調整對子女結婚生子的期望外,更可能要應付親友的追問。

移居美國的歸亞蕾,在拍攝今次的《滿月酒》前,特意由洛杉磯飛回台北,和鄭媽媽見面,以學習建構同志母親的電影角色。這一次的對話,亦成為母親抒發感受的機會。以前藏於心底的感受,甚至不敢和親生兒子提起,卻竟向歸亞蕾一一傾訴。

鄭伯昱及後從歸亞蕾口中,才知悉母親多年以來的感受,「歸亞蕾告訴我,當年原來母親每晚都在發惡夢。當時是八、九十年代,愛滋病是一大問題,人們會將愛滋病與同性戀聯想起來,所以母親很怕我會死」。

鄭媽媽向全台灣出櫃了

鄭媽媽及後對同性戀的認識漸深,亦結識了鄭伯昱身邊不少同性戀好友,對同性戀及愛滋病的擔憂漸漸改變。不過對她而言,親友的目光仍然是最大的關口,「她很願意接納我,但卻不願意向親戚和朋友提及我」。每次飯局中親友問到鄭伯昱有沒有女友、何時結婚,母親都只會隨便編個藉口蒙混過去。

《滿月酒》是一部講述母親「出櫃」的故事。現實生活中,鄭伯昱的母親亦以這部電影作為「出櫃」的契機。為了宣傳電影,歸亞蕾、鄭伯昱和鄭媽媽出席了台灣知名的訪談節目《SS小燕之夜》。透過大氣電波,全台灣的人一下子都知道了鄭伯昱的性取向,鄭媽媽亦不用再閃縮迴避親友的好奇心。

鄭伯昱憶述:「我用了不少時間說服她,出席《SS小燕之夜》的節目。起初她還是有點抗拒,但最終還是願意做了。當中難免有掙扎,不論是誰,出櫃從來都不是容易的事」。

把男男胴體搬上新加坡的大銀幕

在訪問的前一天,鄭伯昱在新加坡出席了《滿月酒》的放映活動。當日在新加坡Great World City購物中心的電影院,上映了這套同志電影。大銀幕上接連播出男男親熱鏡頭,還有主角背面全裸的畫面。

根據新加坡刑事法,任何男性無論在公共或私人場所進行口交和肛交,都屬犯法,違者可面對最長兩年監禁。在這個保守的國度,同性戀仍是禁忌,和同志有關的電影、音樂,通常都會面臨審查。

例如去年12月,台灣歌手蔡依林發表了《不一樣又怎樣》的MV。該MV改編自真人真事,講述一對女同性戀伴侶,因為身份不被法律認可,導致無法為對方簽下手術同意書的故事,當中更出現了蔡依林及林心如的接吻場面。而該MV的女主角,正正是歸亞蕾。不過由於題材敏感,MV在新加坡當局禁播

除此之外在去年6月,另一台灣天后張惠妹出席新加坡春浪音樂節,但其同志歌曲《彩虹》並未能取得批文,遭到禁唱。《彩虹》的歌詞講述男同志和女性朋友之間的友誼,被形容是台灣的「同志國歌」。

不過《滿月酒》竟然通過審查了。這部有男男親熱、裸露鏡頭,觸及同志代孕的電影,竟然通過審查了。就連鄭伯昱本人,都對此感到不可思議:「新加坡是一個非常保守的國家,所有和同性戀有關的作品都會被禁,但今次的《滿月酒》竟然能獲通過。」

他從電影發行商方面得知,該審查委員會由12人組成,當中有成員有宗教背景,取態最為保守。不過該名委員卻被《滿月酒》所感動,因此決定容許電影在當地播放。教人感動的不是男同志之間的愛情,而是電影中對母親一角的描繪,「我相信電影之所以能觸動審查委員,不是性小眾的內容。他們看到了家庭、母子之間的關係」。

於是,在這個打壓同性戀的國家內,《滿月酒》光明正大地上映了。鄭伯昱形容,新加坡的觀眾欠缺機會接觸這類同志電影,都對題材感到驚訝,看後的反應相當不俗。

十年後還有同志電影節嗎?

下一步,同志電影還可以有甚麼議題值得探索、發掘?鄭伯昱的回答相當樂觀,直言隨著社會進步,同性戀「已經沒有故事可以說」。他解釋:「在美國社會同性戀已經漸變主流,我甚至不知道十年之後,還有沒有同志電影節,甚至社會還是否有『同志社群』這件事。」

不過鄭伯昱預期,電影的大銀幕仍有很大的空間,去發掘跨性別議題,「即使在同志社群中,都對跨性別人士存有不少偏見。我記得母親對我說過,可以做同性戀,但行為舉止仍然要是個男人,不要像女人般。可見人們對跨性別是有偏見的」。

正如鄭伯昱所言:「影像有強大的力量,可以改變人們的思想。」未來的同志電影,還可以為性小眾帶來甚麼?我們拭目以待。

文:Simon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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