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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性人細細老師:用溫柔去面對殘酷

2018/9/10 — 19:11

圖片來源:G 點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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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小眾多媒體真人圖書館

【文:Steven】

慈祥的面孔,溫文爾雅的聲線,一襲長裙,臉上掛著微笑……如果在街上遇上這個人,你絕不會猜到她的性器官曾被迫接受 20 多次手術,更不會想到她曾在職場上遭到性侵。她是細細老師,香港唯一一位公開出櫃的雙性人,一位以溫柔面對殘酷的性小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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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床上的白老鼠

出生的那一刻,就決定了細細老師悲痛的大半生。醫生發現細細老師的陰莖比其他初生嬰兒細小,加上尿道出口位於會陰,因此無法由性器官判斷其性別。不過,由於細細老師是家中第一位出生的孩子,父母決定將這個嬰兒養育成將來能傳宗接代的男生 — 即使這位男生並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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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細細老師自 8 歲開始進出手術室近二十次,醫生以不同方法將她塑造成一個男孩,包括抽取組織身體其他位置組織擴大陰莖。這類手術本來已不常見,加上四十年前的醫療技術沒有現在發達,細細老師當了三十多年手術床上的白老鼠。手術除了沒有令細細老師成為「真正」的男性,更為她帶來嚴重創傷:「在同一個地方切來切去,傷口愈合了又再切開,重複又重複,多強的復原能力也追不上。」細細老師無奈地說。

雖然家人一直堅持要將細細老師「打造」成一個男生,但隨著經歷愈來愈多痛苦的手術,細細老師開始質疑自己的性別身份 — 為什麼我一定是男孩?為什麼我生活得如此痛苦?碰巧在發育時期,她開始出現女性的生理變化,便拒絕再做手術。

這個溫柔的笑容是細細老師的標記(圖為 2015 年香港同志遊行)

這個溫柔的笑容是細細老師的標記(圖為 2015 年香港同志遊行)

如果非要為「她」定下一個性別身份……

直至三十多歲時的一次身體檢查中,醫生才發現細細老師體內擁有發育不完全的女性內生殖系統;另一方面,在各種身體因素的影響下,若不把男性生殖器官切除的話,更會因雄激素過高而引發癌症。雖然細細老師曾經對「男性」這個身份有所質疑,但畢竟以這個身分活了數十年,突然要「改變性別」生活,也令她不懂面對,更一度因此出現自殺念頭。

不過,切除男性性器官、保留了女性系統、改變身分證性別、真正以女性身份生活後,細細老師卻發現,原來「做女人不用學,只是做回自己」。事實上,細細老師自小已擁有陰柔的性別氣質,家人更曾著她「行為動作不要做得像女孩一般」。

雖然現在的細細老師無論從內到外都是一位女性,但問及細細老師對自己性別身份的認同時,細細老師卻認為「男」或「女」,甚至「雙性人」都是社會給予的標準,不能完全代表「她」,「她」只想做回自己。可是,如果非要為「她」定下一個性別身份,細細老師希望現行的法例可以在男女以外,增設「雙性人」及「X」兩種性別;當中「X」性別是讓不認同自己是男或女,但不是雙性人的人選用的。

細細老師自傳《性別告白 — 當我提筆寫「他」》

細細老師自傳《性別告白 — 當我提筆寫「他」》

小時候完成手術,更能忘記痛苦?

「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這件事 — 這是一個天大的謊言。小時候做過的手術,我到現在仍然歷歷在目。」平日談吐淡定的細細老師激動地糾正。她希望大家知道,童年陰影是一生都無法磨滅的。身體遭到摧殘,無法如常人般上學交友,內心經常天人交戰 — 這些烙印不會隨著年月而從雙性孩子的身心消失。細細老師更比喻說:「我小時候曾被狗咬,現在看到小狗也會覺得牠像巨人!」被狗咬的童年陰影已如此深刻,更何況二十多次手術以及長年被同學排擠的痛苦?

令細細老師遭受童年痛苦的起點是醫生。細細老師表示,醫生在面對雙性人孩子時只會將其視為身體有缺憾的孩子,以手術作出調整,並沒有考慮雙性孩子到底心理上傾向哪一種性別,也沒有向家長仔細解釋;而父母在缺乏完整資訊下,往往只會以個人喜好決定孩子的性別。

孩子性別由孩子決定

根據國際人權公約「禁止殘酷對待條約」,聯合國強烈要求各成員國盡快禁止任何對雙性人的不人道對待,終止施予未成年雙性人的性器官修訂手術。細細老師補充,必須在合適的年齡(最低 13 歲,最好 16 歲)和根據小朋友的性別意識來決定性別的方向。香港是簽訂條約的地區之一,港府有責任完成立法。

那未到適合年齡的雙性人孩子,該在出世紙上填什麼?細細老師建議,在一個開明和包容的社會,出世紙上的性別欄可以選擇留空或填上「雙性人」。而在現行法例未有這個選項的情況下,細細老師不反對暫定「男」或「女」其中一個性別;而當中的考慮點是「這個孩子能否站立小便」。細細老師激動地說:「不要依賴什麼中國傳統,或者父母的喜好,這樣會害死孩子。」

談到這裡,讀者可能會問:「父母的重男輕女觀念為細細老師帶來痛苦的童年,她恨她的父母嗎?」 細細老師坦言,年輕時她也曾怨恨父母把她帶來世界,令她成為「被歧視和欺凌的怪物」。但長大後,她明白雙性人的父母其實也受盡煎熬,現在細細老師希望社會除了關注雙性人議題,也能關懷雙性人的家長。在去年書展中,細細老師在其自傳《性別告白 — 當我提筆寫「他」》的新書發布會中,更把書中一段給媽媽的感言即場唸了出來:「媽媽,你沒錯,你將我帶來這個世界,讓我與別不同。媽媽,你是一個偉大的媽媽。」

細細老師在 2017 年書展中公開地向媽媽說出心底話

細細老師在 2017 年書展中公開地向媽媽說出心底話

被歧視和欺凌的「怪物」

根據國際數字,每五千個新生嬰兒就有一個雙性人;香港絕不只一位雙性人,但卻只有一位公開出櫃的雙性人。可以想像到,相比起同性戀者、雙性戀者和跨性別,雙性人是更受壓迫的一群。

細細老師回憶起當年在非政府組織工作時遭遇的經歷,顯得憤憤不平。她的上司經常會以不同的手法恥笑細細老師的身體:「陸生,你的胸很大呀,屁股好圓呀。」亦會趁細細老師蹲下取文件時大聲說:「陸生,你的內褲好中性,好性感。」更甚是當時全公司同事都在旁觀看,沒有人伸出援手。女上司的行為令細細老師感到侮辱和不舒服,正正就是職場上的性騷擾行為。

世界各地的雙性人幾乎遭受同一命運。台灣一名雙性人在談生意的時候也被老闆夾著跟客人說:「哈哈,你摸一摸,這是雙性人,他的胸很大的。」雖然台灣的職場歧視條例做得比較到位,那位受害者能夠成功作出控訴,可是後來卻被公司用盡一切藉口解僱。(延伸閱讀:內地棄嬰反映雙性人的壓迫

勤力而溫柔的平權運動者

細細老師完成切除男性性器官手術後,反思她前半生的痛苦。她希望雙性人的權益得到社會關注,於是毅然決定孤身踏上這尋找平權之路。雖然身兼註冊中醫師,社工和臨床催眠治療師三個專業身份的她,起初也曾因擔心公開出櫃會令客人質疑她的專業,而選擇只以「關心雙性人的醫生」的身份參與平權,但後來為了帶來更大的影響,她也鼓起勇氣成為香港首個公開出櫃的雙性人。

這數年間,從學生功課、媒體訪問到大小活動,細細老師都盡可能不放過每個能讓公眾了解雙性人的機會。在 Google 搜尋「細細老師」,足足有八個頁面的搜尋結果,若稱細細老師是香港最勤力的性別運動工作者,也絕不為過。訪問當天,正巧細細老師先要跟城市大學社工系的學生做分享,筆者也有幸在旁聆聽一二。雖然分享內容主要圍繞細細老師悲痛的童年和血淋淋的手術過程,頗為沈重;但細細老師在分享過程中會開不同的玩笑,用以化解聆聽者的不安與無言,這份溫柔與世界對她的殘酷構成了鮮明的對比。話雖如此,在細細師談及最無奈的切除男性性器官手術時,場內不少同學也仍然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細細老師出席大小活動,讓公眾認識雙性人(圖為 2015 年國際不再恐同日)

細細老師出席大小活動,讓公眾認識雙性人(圖為 2015 年國際不再恐同日)

推動公民教育還是爭取立法?Why not both?

細細老師這些年來不斷見報和出席大小活動,無非都是希望讓更多人接觸和認識到有血有肉的雙性人,讓他們聽聽雙性人的故事,從而令小朋友不再因為世間的價值觀而受到傷害,父母不再因孩子感到羞恥。當中細細老師最希望的,是向家長和醫生團體分享,因為他們是雙性人最早接觸到的一方;其次是社工團體,因為他們走在最前線,有機會接觸到求助的雙性人個案。細細老師認為,如能做好公民教育,根本不需要透過立法去保障小眾權益。

話雖如此,細細老師也在積極倡議政府訂立相關法例,甚至參與聯合國會議,向國際反映香港現況。溫柔同時,卻又如此進取,細細老師解釋這是因為「做好公民教育」實在需要花太長時間了。在等待的同時,眼看身邊在深櫃中的雙性人朋友每天仍然處於水深火熱中,甚至相繼自殺,細細老師深切明白整個社會必須加快腳步。立法,實在是迫在眉睫。

回想起經常微笑的細細老師,不禁感到悲哀無助。不是為細細老師的經歷感到悲哀,而是為這個香港 — 一個看似繁華的國際大都會 — 感到悲哀。

 

原刊於 G 點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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