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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耀明的 2015(下) — 拒絕正當 gay佬就是怪物

2015/12/31 — 20:40

「我係一個gay佬。」

2012年4月黃耀明在演唱會中說出了這一句,引起了香港同志圈的一陣騷動。當年我們甚至認為,有明哥這種巨星願意站出來,平權的路會易走得多。

同年11月工黨何秀蘭在立法會提出動議,促請政府盡快就反性傾向歧視展開公眾諮詢,議案即被否決。翌年梁振英的施政報告,公開表明無意就反歧視展開任何諮詢,狠狠摑了平權運動一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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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三年多的時間,香港同志平權運動幾乎停滯不前。反歧視立法早被拋諸腦後,我們的話題又退回原點:「今晚落唔落Gay bar?」、「出年睇唔睇憶蓮?」

2015年即將完結。是時候回顧一下黃耀明出櫃以來,同志平權運動前進了多少步?後退了多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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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gay佬」 抗衡社會

一切由黃耀明2012年正式出櫃說起。

那年的達明一派演唱會,黃耀明唱完了《忘記他是她》和《禁色》,之後站在舞台中央,發表了以下的出櫃宣言:

我覺得由1988年借陳少琪的筆,幫我寫了《禁色》,然後1989年借周耀輝的筆寫了《忘記他是她》,我從來都沒有隱瞞過我的身份。不過既然大家、既然傳媒如此喜歡知道,而傳媒一會兒都不斷要問我這個問題的話,我想可以很once and for all般,一次和大家講:我不是同志,但是我是一個同性戀者。

我是一個gay佬。

台下一片歡呼聲。

「因為我是一個公眾人物,所以我覺得應該要比其他人更加坦白,因此我決定在那時候出櫃。」如今黃耀明解釋道。

但我一直好奇,明哥為何要以「gay佬」一個帶負面的詞語,來稱呼自己?

明哥笑道:「叫自己同志,其實好正當、好溫柔。不如用最難聽的字去稱呼自己?」他認為社會上很多人用有意無意用「gay佬」一詞來嘲笑同性戀者,令此詞語帶有歧視成份。而作為同志,利用此負面的詞語來形容自己,正正是要抗衡這種言語上的打壓與欺淩。

說明白一點,就是自嘲:「其實用甚麼詞語也可以,可以是『乸型』、『屎忽鬼』,甚麼也可以,總之都不是最友善的字眼。我覺得若你能夠如此稱呼自己,其實是將這件事deprogram返。」

除了自嘲外,自稱「Gay佬」還帶一點離經叛道的意味。明哥表示以此方式出櫃,「是希望帶出那種Queerness(酷兒)。西方有一種酷兒文化,當你夠Queer,你才可以面對自己。我連最糟糕的事都說出口,其實再沒有甚麼值得害怕了。」

談到對酷兒的理解,明哥如是說:「他們(酷兒)都覺得,應該用社會最不接受的方式,最in your face、拳拳到肉地抗衡社會。」、「那時的酷兒文化就是,不怕用最污名化的字,去稱呼我們自己,和表達自己。用一些你們最不習慣、最非主流的方式,去論述我們的文化。」

Queer一詞本身有怪物的意思,「同志可以是好decent、正當。但怪物就是怪物,就是gay佬、乸型。」拒絕正當,自稱怪物,挑起躁動,原來是明哥出櫃背後的深層意念。

那場2012年的演唱會,黃耀明把數支假陽具頂在頭上。如此離經叛道,明哥算是酷兒嗎?「沒有事我要完全照單全收。我欣賞社會上有酷兒,因為我們應該讓不同的聲音在社會上出現,不論是政治上、生活方式上,性的認同及表達上亦應如是。」

黃耀明

黃耀明

一場宇宙大爆炸

黃耀明出櫃,或許是本地同志平權運動的一場宇宙大爆炸,一環扣一環般掀起重重巨浪。

現在回想,如果黃耀明當下沒有出櫃,戰友何韻詩亦未必願意在同年的同志遊行中高呼我是同志。沒有了黃耀明、何韻詩兩位出櫃巨星,2013年亦未必會有「大愛同盟」。

明哥直言出櫃的一刻,只是自覺需要坦白,從沒有想過要帶動社會變化。對於這些連鎖反應,他自言想也沒想過,「我知道生活上將會有所不同,但沒想過變化如此巨大。這是很有趣的,由一件事引發另一件事的發生。」

向全世界揭露自己,害怕嗎?「如果我真是恐懼,不會這些年來在音樂上,用這樣多的篇幅去討論(同性戀)。我沒有刻意隱藏,從沒否認過,或是誤導觀眾,讓人覺得我有一個在外留學的女友。」

相反,出櫃給予他更大的勇氣和力量,「用了最強烈的語言去講,發覺有一個免死金牌般,好容易就可以面對自己的身份,所以之後我才可以如此無畏無懼去做其他事。」這些豁出去的事跡,包括了親身落場,在七一擺街站籌款,「我覺得好難,他們可以走過拋雞蛋,亦曾面對過有人走過時藐我們。」

「出櫃的舉動,給予我很多沒有預計過的力量。」

「社會準備好了」

出櫃後的黃耀明,自言未有因此被極力打壓,工作機會反而多了。這似乎反映了一個事實:「社會其實已準備好走向多元化,只不過是政府未準備去推動社會改變,不願立反歧視法,不願開始討論同性婚姻或是民事結合。」

黃耀明認為近年港台藝人,均對性取向議題漸變得開放、坦然,「一些疑似(同性戀)個案,其實他們都很輕鬆,說和不說之間已不再如此緊張。我覺得這已是一個很寬鬆的社會,大家不用如此害怕了」。

「其實是好守舊的人才仍然害怕,但這些人已是少數。」

黃耀明似乎很樂觀,甚至是太樂觀?

「社會已非常接納同志」,不正是保守建制派反對歧視法的一大借口?翻翻舊帳,2012年梁美芬反對歧視法的理由,正正是「很多同志團體在政治上很活躍,有很大的自由空間去發達意見」、「同志團體和朋友,在香港享有和其他人一樣的自由」。

明哥不同意,認為不管社會接納的程度,白字黑字的法律條文仍然有其重要性。例如是數日前,一名高級入境事務主任入稟高等法院申請司法覆核,控告公務員事務局局長不認可他於境外註冊的同性婚姻,以及他報稅時稅務局不接受其已婚人士身份。這一次司法覆核,或有望為香港同志婚姻打開缺口,被視為平權的重要一步。

「有人願意走出來,以自己作為個案,引起社會更多的討論,我覺得是好事。最後他即使贏不到,至少大家也關注了這件事。但我覺得好慘,為何政府自己不做這件事,永遠要別人去告你,去申請司法覆核,才被拖著去做這件事,真係好肉酸。你可否做一個有承擔的政府?」

嘉年華的意義

2015年9月,大愛同盟與粉紅同盟合辦了「一點粉紅」活動,大會稱當日有15,500人出席,打破了去年的紀錄。當日在添馬公園的草地上,一班壯男美女在陽光下飲香檳、聽音樂,非常寫意。

這杯香檳,不是人人飲得落。同運圈中,部分人或許對此活動嗤之以鼻,質疑活動太中產、太離地、太主流、太像嘉年華,是否有違同志平權的原意?

明哥卻認為,以嘉年華的方式融入社區,是重要的事:「有些人覺得一點粉紅好嘉年華,不是(爭取)很實質的東西。但我覺得這些事都需要去做。讓普通的尋常百姓都覺得,能和你融為一體,這件事是重要的。」

事實上本地爭取平權的同志組織不少,明哥認同需要「軟硬兼施」,爭取平權的同時不忘教育公眾:「我覺得很多同志組織,其實應該除了爭取平權外,亦要在教育及改變人的觀念方面做事。」他續謂:「我們仍然可以和別人解釋,性小眾不是酷兒,又或者即使是酷兒也不必懼怕。見怪不怪,這個世界上充滿了不同的事。」

明哥又指,大愛同盟亦有在「硬功夫」上著手,「硬的事我們亦做過。我們都去過立法會發言,而這並不是我擅長的工作。但我的同事如梁兆輝亦有繼續做。」

圖片來源:Pink Dot HK Facebook

圖片來源:Pink Dot HK Facebook

婚姻平權,抑或反歧視法?

本地正醞釀的兩個主要平權議題,一是婚姻平權,二是反歧視法。有人認為香港平權路要遁序漸進,先立反歧視法,再爭婚姻平權。有人認為應一步到位,例如人民力量陳志全就正排期就民事結合法提出議案,預計明年1月在立法會正式討論。

要二選一嗎?明哥認為可以雙線並行:「外國很多的個案例子,很多有同志婚姻或民事結合的地方,都未搞好反歧視法。例如現在美國全國都可以結婚,但部分地方仍沒有反歧視法。所以我覺得兩件事都應該推行,看那一邊先到達。」

他自言希望推動民事結合,強調法案並非只針對性小眾,即使是異性戀者都能受惠,「一對同居七年的男女,如果沒有民事結合,他們在法律上仍然是沒有保障。我們說的民事結合,無論你是直是攣,都是有益的」。

至於反歧視法,黃耀明認同以宗教豁免方式去推行「我們都(提倡)有宗教豁免。我沒打算要到明光社的聖誕大會做嘉賓,唱兩首歌,然後給我兩封利是。」

「有一部分人看法和你不同,我覺得是可以的,但如果整個社會都怕了,我覺得這社會有些問題。」

說到底,同志平權是人權,同志運動是政治。香港的平權和民主,兩者密不可分,黃耀明如是道:「一個沒有真正民主的香港,其實同志平權亦不能很快來臨。直至香港有真正的民主,同志才有真正的平權。兩件事不知誰先誰後,應要並肩而行。」

資料圖片:2015同志遊行

資料圖片:2015同志遊行

結婚為贈慶

翻查往日娛樂新聞,黃耀明多次在不同場合向記者放話,稱自己希望能等到香港同性婚姻合法化,並與另一半結婚。

真係咁恨結婚?明哥笑著澄清:「本來我不是婚姻制度的信徒,不過如果有(同性婚姻),我會去贈慶。」

結婚為贈慶?有夠Queer的。

 

(黃耀明亦談及對近年被政治封殺的的經歷,詳見上集訪問。)

 

文:Simon Liu/亞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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